“赵谦。”柳如烟压低的嗓音在密道里炸开,像淬毒的匕首,直捅进沈默耳中。
他停住脚步,脊背紧贴冰凉石壁,目光死死锁住她手中的纸条。
“你说什么?”
柳如烟没重复,只将纸条递过来。沈默接过,借着石缝漏下的月光扫了一眼——潦草的字迹,墨迹未干,写着“赵谦昨夜密会刘瑾,手令三道,调走北镇抚司三队巡夜人”。
他瞳孔骤缩。
三队巡夜人,恰好负责李严案发现场那片街区。调走他们,等于给真凶敞开了大门。
“消息哪来的?”沈默问。
“我埋在赵府的眼线。”柳如烟收回纸条,手指一搓,纸屑簌簌落在脚下,“你那位镇抚使大人,可不像表面那么干净。”
沈默没接话。脑海里飞速翻涌——赵谦,锦衣卫镇抚使,正四品,掌北镇抚司刑狱大权。此人一向低调,极少露面,连朝会都称病不出。可每一次棘手的案子,最后都会经他的手批复。
“他为什么要嫁祸给我?”沈默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因为你父亲。”
柳如烟说得很轻,沈默却听见自己的心跳猛然撞了一下胸腔。
“二十年前那桩案子,赵谦只是个小旗官。”她继续道,“可他当时是抄家队的领队。你父亲府上的东西,是他亲手清点的。”
沈默牙关咬紧。
“那些东西里,有一封密信。”柳如烟盯着他,“信上写着什么,没人知道。但赵谦因为那封信,从一个小旗官,三年内爬到了镇抚使。”
空气凝固了几秒。
沈默压下翻涌的情绪:“信在哪?”
“你父亲死前,把信交给了一个人。”柳如烟顿了顿,“那个人,是徐阶。”
沈默脑子嗡地一声。
徐阶,又是徐阶。
“所以赵谦怕那封信落到我手里?”沈默冷笑。
“怕的是信里的内容。”柳如烟转身,走在前面,“走吧,去赵府,答案就在他书房。”
“赵府守卫森严,硬闯是送死。”
“谁说要硬闯?”柳如烟回头,嘴角一勾,“我有他的作息表。今夜他应召入宫,丑时才能回府。我们有一个时辰。”
沈默没再犹豫,跟了上去。
夜色浓稠如墨。
赵府后墙,柳如烟掏出两根铁丝,三两下撬开了角门的铜锁。沈默跟在后面,手按在腰间的绣春刀柄上,目光扫视四周。
赵府不大,却处处透着精致。假山流水,回廊曲折,每一处拐角都挂着灯笼。柳如烟带着他绕过三处暗哨,贴着廊柱滑进后院。
书房在正院东侧,独门独院,门口没有守卫。
“不对劲。”沈默拉住柳如烟。
“什么?”
“太安静了。”沈默盯着紧闭的房门,“赵谦的院子,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柳如烟眉头微蹙,正要开口,书房里突然亮起一盏灯。
烛火摇曳,映出一个端坐的身影。
“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吧。”
声音低沉,带着笑意,像是等候多时。
沈默和柳如烟对视一眼。她已经抽出了腰间的短刃,沈默则缓缓拔出绣春刀。
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谦坐在书案后,手里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落在两人身上。
“沈百户,柳姑娘,深夜造访,有何指教?”
沈默没动,刀尖垂在身侧:“赵大人似乎早知道我们会来。”
“知道。”赵谦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从你踏入徐府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
“为什么?”
“因为你和你父亲一样蠢。”赵谦站起身,背着手踱到窗前,“都以为找到真相就能改变什么。可你父亲死了,你也快死了。这就是代价。”
沈默盯着他:“我父亲的死,和你有关?”
赵谦回头,笑得意味深长:“有关系,也没关系。我只是个传话的。”
“传谁的话?”
赵谦没答,只从袖中掏出一封密信,展开,露出上面暗金色的龙纹。
沈默瞳孔猛缩。
龙纹密信——这是宫中才用的信笺,只有皇帝和司礼监掌印太监才有权使用。
“看到了?”赵谦将信轻轻放在桌上,“你以为是我要杀你?是上面的人要你死。”
柳如烟按住沈默的手臂,低声说:“别冲动。”
可沈默已经听不进去了。他死死盯着那封信,脑海中翻涌着无数念头——宫中有谁要杀他?皇帝?还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
“你父亲当年也看到了这封信。”赵谦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下,“所以他死了。”
沈默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想动手?”赵谦挑眉,“杀了我,你就是钦犯。逃出京城,你就是叛国。死在这里,你就是畏罪自杀。沈默,你选哪条路?”
三秒的沉默。
沈默突然笑了。
“赵大人,你漏了一条路。”他收起刀,负手而立,“我活着出去,找出你背后的人,然后回来,把你们一起送进地狱。”
赵谦脸色微变。
柳如烟已经拉住沈默的手腕,拽着他往外走。两人快步穿过回廊,翻过后墙,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赵谦的笑声追上来:“沈默,别白费力气了。信已经发出去了,你的人头,今晚就要挂在城门上!”
沈默没回头。
他只知道,那封信上的龙纹,他见过。
在父亲留下的遗物里,有一块玉佩,背面刻的,正是同样的纹路。
那不是皇帝的,也不是司礼监的。
那是——
东厂的。
柳如烟拽着他钻进一条窄巷,两人贴着墙壁喘息。
“东厂。”她目光凝重,“你父亲当年得罪了东厂?”
“我不知道。”沈默摇头,“我父亲只是锦衣卫千户,和东厂没有交集。”
“那你那块玉佩呢?”
沈默一顿,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月光下,龙纹清晰可见,与赵谦信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这不是我父亲的。”沈默突然明白过来,“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柳如烟愣住了。
“你母亲?”
沈默盯着玉佩,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面容——那个女人,在他七岁时就死了,死因是“急病”。
可他知道,不是。
母亲死的那天晚上,父亲抱着她,浑身是血。
“你母亲,姓什么?”柳如烟的声音有些发抖。
沈默抬起头,看见她眼中的震惊。
“她姓什么,我也不知道。父亲从来没提过。”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三个字:“她姓魏。”
魏。
沈默脑子轰地炸开。
大明立国以来,只有一位姓魏的皇后。
那位皇后,死在二十年前,死因是“难产”。
而她的弟弟,就是当年的锦衣卫指挥使,魏忠贤。
沈默手里的玉佩,砸在地上,碎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