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锁所有城门!”
李严的吼声劈开夜色,锦衣卫的火把瞬间将整条街巷烧成白昼。
张百户提着刀从院门踉跄冲出,脸上血痕未干,单膝跪地:“大人,又死了一个。手法跟前两起一模一样——咽喉一刀,左胸刺穿,伤口角度跟沈百户的佩刀完全吻合。”
李严没吭声,目光钉在地上那具尸体上。死的是兵部主事刘文昭,三天前还在朝会上弹劾徐阶结党营私。此刻他倒在自家书房的血泊中,眼睛瞪得滚圆,仿佛死前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屋里搜到什么?”
张百户递上一方染血的帕子,展开,里面裹着一枚青玉玉佩。玉质温润,刻着“沈”字,背面一道细小的裂纹——李严认得这枚玉佩。三个月前沈默在醉仙楼打架,玉佩磕在桌角上,留下这道裂痕。
“沈默的东西。”李严的声音毫无波澜,“他人在哪?”
“昨夜值完班就出城了,说是去通州查案。”
“呵。”李严把玉佩攥进掌心,指节发白,“传令各城门,见到沈默即刻拿下,反抗格杀勿论。”
张百户嘴唇动了动:“大人,沈百户他……”
“我说,拿下。”
*
沈默是子时三刻知道消息的。
他刚从通州返回,还没进城就看见城门口贴着自己的画像,通缉令上写着“叛国投敌,刺杀朝廷命官”。落款是北镇抚司的大印,盖着赵元朗的签章。
“动作真快。”沈默压了压斗笠,转身钻进小巷。
他没有慌。慌是死路一条。
通州查案只是个幌子,他真正去见的人是柳如烟。三天前她送来消息,说查到了当年父亲案子的新线索,约他在通州码头见面。见面时柳如烟递给他一封密信,信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赵元朗。
“你爹的死,表面上是周文渊主审,背后指挥的人就是你们北镇抚司的镇抚大人。”柳如烟说这话时,眼神像淬了冰,“他知道太多秘密,必须先死。”
沈默当时没说话,只是把信收好。现在他明白了,赵元朗不是要先杀他,是要先毁了他。
京城三起命案,手法跟自己一模一样,还特意在现场留下玉佩——这是铁了心要把他钉死。只要他被抓进北镇抚司大牢,就再也没有活着出来的可能。
沈默翻过两道墙,落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前面就是李严的私宅,这位锦衣卫指挥佥事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但也是锦衣卫里少数几个不跟赵元朗同流合污的人。
他得赌一把。
*
李严回到家时已是丑时。
推开门,烛光亮着,书案前坐着一个人。
“你胆子不小。”李严没拔刀,只是慢慢关上门,“全城都在抓你,你还敢来我家。”
沈默站起来:“大人信那玉佩是我的?”
“难道不是?”
“是。”沈默盯着他,“三个月前在醉仙楼打架,玉佩磕在桌角上,碎了一道口子。这事很多人都知道,包括北镇抚司的赵镇抚。”
李严眯起眼睛:“你是说赵元朗偷了你的玉佩?”
“不是偷。”沈默摇头,“三个月前我值完班回房,发现屋里被人翻过,丢了几两碎银,还有这枚玉佩。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普通贼人。现在想想,贼人不偷值钱的东西,偏偏偷一枚有裂纹的玉佩?”
李严走到书案前,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放在桌上:“那你告诉我,这三天你人在哪?”
“通州。”
“谁能证明?”
“没有人。”沈默迎上他的目光,“但我见过一个人,她给了我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那封密信,摊开放在桌上。
李严低头扫了一眼,脸色骤变:“赵元朗……你是说赵元朗才是幕后主使?”
“三起命案,死的都是弹劾徐阶的言官。”沈默一字一句地说,“赵元朗跟徐阶是姻亲,他的女儿嫁给了徐阶的侄子。如果徐阶倒了,赵元朗也跑不了。”
“证据呢?”
“大人查案三十年,应该知道什么叫蛛丝马迹。”沈默说,“第一起命案在城东,死者是御史张诚。第二起在城南,工部给事中王启。第三起就在今晚,兵部主事刘文昭。三处案发现场,距离北镇抚司都不超过三里地。”
李严没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沈默继续说:“凶手对京城地形极熟,能在锦衣卫巡防的眼皮底下连杀三人,说明他本身就是锦衣卫的人,至少是内部人员。而且每一次杀人,都选在锦衣卫换防的空档——只有内勤处的人才知道换防的时间表。”
“内勤处归赵元朗管。”
“对。”
李严沉默了很久。烛火跳动着,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他终于开口,“你现在是通缉犯,凭什么让我信你?”
“凭我可以把真凶揪出来。”沈默说,“给我三天时间,我会把赵元朗杀人的证据送到大人面前。”
“三天?”
“三天。”
李严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就不怕我设局抓你?”
“大人如果要抓我,刚才进门的时候就已经喊人了。”沈默说,“大人没有喊,说明大人也想查清楚这件事。”
李严把玉佩推回给沈默:“拿着。”
沈默接过来,不明白他的意思。
“凶手既然留下了这枚玉佩,说明他手里还有别的东西。”李严说,“你拿着,说不定能钓出点什么。”
*
沈默离开李严的宅子时,街上已经开始戒严。
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火把把整条大街照得通明。锦衣卫的骑队从身边驰过,马鞍上挂着弓弩,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沈默压了压斗笠,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里很暗,只有前面一户人家门口挂着灯笼。他快步走过去,余光忽然瞥见墙角蹲着一个人影。
“谁?”
那人影没动。
沈默拔刀,慢慢靠近。火折子亮起,照出一张惨白的脸——是柳如烟。
她蹲在墙角,嘴角流着血,胸口插着一把短刀。
“你……”
“别说话。”柳如烟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查到……查到一件事……”
沈默蹲下来,按住她胸口的伤口,血从指缝往外渗。
柳如烟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你爹……你爹当年查到的秘密……在赵元朗的书房里……一本账册……”
“什么账册?”
“上面记着……徐阶跟北元暗中往来的……每一笔……”柳如烟的声音越来越弱,“赵元朗用这本账册……控制徐阶……让他不敢动自己……”
沈默握紧她的手:“谁伤的你?”
“那个人……”柳如烟的眼神开始涣散,“他穿着……跟你一样的衣服……戴着……你常戴的那个扳指……”
沈默浑身一僵。
自己的扳指昨天就不见了,他一直以为丢在了通州码头。现在柳如烟告诉他,有人戴着那枚扳指来杀她。
“他……他让我告诉你……”柳如烟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下一个……就是……”
话没说完,她的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沈默跪在地上,手里全是血。
三秒后他站起来,擦干手上的血,把柳如烟的尸体挪到墙角,盖上她的外衣。然后他翻出巷子,直奔北镇抚司衙门。
他知道那个人在哪。
*
北镇抚司的地牢里气味很重,潮湿的血腥味混着霉味,让人想吐。
沈默从通风口爬进来,落在一堆稻草上。他来过这里两次,一次是押犯人,一次是查案。记得地牢的布局,知道哪里关着重犯,哪里放着刑具。
他摸到最里面那间牢房。
牢房里关着一个人,蓬头垢面,靠在墙脚,听见动静抬起头。
“哥?”
沈念安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被打过。
沈默蹲下来,隔着铁栏看着他:“他们打你了?”
“没事。”沈念安咧嘴笑了笑,“皮外伤。哥,你来了……他们说你叛国,我不信。”
“你没信错。”沈默盯着他,“我问你,你被关进来之前,赵元朗有没有让你偷过什么东西?”
沈念安愣住:“偷东西?”
“对。”沈默说,“比如我房里的玉佩、扳指,或者别的什么。”
沈念安想了想,脸色忽然变了:“他……他让我偷过你的印章。”
“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沈念安低下头,“他说只是想看看你的字,让我偷偷拿出去印一下,再还回来。我当时……我当时以为他是想查你的案底,就……”
沈默没说话,握紧拳头。
半个月前。正好是柳如烟第一次送来密信的时候。赵元朗从那会儿就开始布局,偷自己的印章、玉佩、扳指,然后找替身模仿自己的手法杀人。
“哥,对不起,我……”
“不怪你。”沈默站起来,“但你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告诉我,赵元朗的书房在哪。”
*
赵元朗的书房在北镇抚司后院的东厢房,门外有四个守卫。
沈默站在屋顶上,算好时间。锦衣卫夜间换防是两刻钟一次,每次换防会有三十秒的空档,守卫会交接令牌、核实口令。
三十秒,够了。
更鼓敲响三声,四个守卫同时转身,掏出腰牌准备交接。
沈默落下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刀光一闪,两个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就倒下了。剩下两个刚张嘴要喊,沈默的刀已经架在他们脖子上。
“别动,也别出声。”
两个守卫僵住了。
沈默点了他们的穴道,拖到墙角。然后推开书房的门,闪身进去。
书房里很暗,只有案上点着一盏油灯。沈默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铁皮箱子上。箱子锁着,但锁是普通的铜锁,用铁丝一捅就开了。
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摞账册。
沈默翻了几本,都是北镇抚司的日常支出记录,看不出什么特别。他又翻到最下面一本,封面发黄,纸张粗糙,像是有些年头了。
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数字。
“嘉靖三十八年,五月,北元使臣密访徐府,赠银三千两。”
“嘉靖三十八年,七月,徐阶以军粮名义调拨米粮八千石,实际发往北元。”
“嘉靖三十九年,正月,徐阶密信一封,内容提及……”
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本账册记载的不仅仅是通敌,而是一个持续了十几年的交易网络。徐阶负责在朝中打掩护,北元负责在外面接应,两边配合得天衣无缝。
而赵元朗,就是握着这把刀的人。
他继续往下翻,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想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吗?明天午时,城外十里亭,带上账册。”
没有落款。
沈默把账册塞进怀里,正要转身,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请自来,可不是锦衣卫的规矩。”
沈默僵住,缓缓转头。
赵元朗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杯,脸上带着笑:“沈百户,好久不见。”
“赵镇抚。”沈默面不改色,“这么晚了还没睡?”
“睡不着啊。”赵元朗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白天死了三个人,晚上又死了一个女人,明天还不知道要死谁。我怎么能睡得着?”
沈默的手按在刀柄上:“那女人是你杀的。”
“不是我。”赵元朗喝了口茶,“是我的人。”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赵元朗抬头看着他,“就像你爹一样。”
沈默握刀的手紧了又紧。
赵元朗继续说:“你爹当年查到了一样东西,他也以为自己能翻案,能扳倒徐阶。结果呢?他被安了个叛国的罪名,死在天牢里。你娘被流放,你弟弟被关进大牢。你倒是混进了锦衣卫,可惜还是逃不过这个结局。”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你杀不了我。”赵元朗笑了笑,“外面有四十个弓箭手,只要我一开口,你就会变成筛子。”
沈默盯着他,慢慢松开刀柄。
“聪明。”赵元朗站起来,“现在,把账册交出来。”
沈默没动。
“交出来。”赵元朗的声音冷下来,“不然你弟弟今晚就‘畏罪自杀’。”
沈默从怀里摸出账册,放在桌上。
赵元朗接过去,翻了两页,满意地点点头:“很好。现在你可以走了。”
“走?”
“对,走。”赵元朗说,“离开京城,永远不要再回来。我可以保证你弟弟安全。”
沈默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赵镇抚,你骗人的本事还不够。”
赵元朗皱眉:“什么意思?”
“账册是真的,但我已经抄了一份。”沈默说,“如果我明天没有回去,那份抄本就会被送到李严手里。”
赵元朗的脸色变了。
“还有,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沈默从怀里掏出一根竹筒,“这里面装的是锦衣卫特制的录音蜂蜡,可以录下周围三丈内的所有声音。”
赵元朗死死盯着那根竹筒,脸色铁青。
沈默把竹筒抛起来又接住:“现在,你还想让我走吗?”
赵元朗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你要什么?”
“我弟弟的命。”
“可以。”
“还要你的命。”
赵元朗笑了:“这就难了。”
“不难。”沈默说,“明天午时,十里亭。你带上证据,我带上账册的抄本。我们当面清算。”
“你以为我会去?”
“你会的。”沈默把竹筒放回怀里,“因为我手里有你要的东西,你手里也有我要的东西。公平交易。”
赵元朗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你比你爹聪明。”
“可惜晚了。”
沈默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赵元朗的声音传来:“明天午时,十里亭。你要是带人来——”
“放心。”沈默头也不回,“我一个人来。”
夜色里,他翻身上了墙,消失在黑暗中。
但他没有注意到,刚才在赵元朗书房里翻找时,自己的扳指不小心掉在了书案下面。那枚扳指上刻着一个“沈”字,跟玉佩上的裂纹一样,都是他独一无二的标志。
而现在,它静静地躺在赵元朗的书桌下,等着明天被人发现。
而更远处,十里亭的方向,一盏灯笼忽然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