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砸在碎石堆里，发出一声闷响。
陈锋死死盯着日记最后一页——“杀我”——两个字歪歪扭扭，像孩子用左手胡乱划出来的。他认得这个笔迹。七岁那年，他在父亲书房捡到过一张纸条，同样的歪扭线条，写着“别打开”。那纸条当晚就被父亲扔进壁炉烧成了灰。
“这不可能。”陈锋嗓子发紧，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日记本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他五岁时站在研究所门口拍的，背景里的钢筋大楼如今只剩锈蚀骨架。照片背面，红笔写着一串日期——锈蚀纪元零年九月七日。那是他生日。
“陈锋！”
焊工大叔的吼声从远处炸开，夹杂着引擎咆哮。陈锋合上日记，把铁盒塞进背包，抬头时，地平线上扬起漫天灰土。
三辆改装越野车碾过废墟冲来。车顶架着焊枪和金属矛，车身上涂着歪斜的符号——幸存者联盟的新标记，一把扎穿齿轮的刀。
驾驶座上，满脸油污的年轻人探出半个身子：“就是他！源头！”
陈锋没动。他认得那件军绿色迷彩服，左臂上还有烧焦的血迹。那是李伟的外套。李伟被锈蚀同化后，装备被幸存者回收，现在穿在一个陌生人身上。
越野车在三十米外急刹，车门弹开。
七个人跳下来，手里握着焊枪和钢钎。领头的是个光头男人，脖颈上纹着齿轮图案，眼角有道新疤。
“交出日记，我们给你留全尸。”光头说。
陈锋看了眼身后的废墟。那是他童年住过的旧楼，三分之一的屋顶塌了，露出锈蚀的钢筋骨架。地下室里还有父亲当年的实验室，铁门锈死在轨道上，推不开。
“日记是假的。”陈锋说。
“少废话。”光头挥手，身后两人举起焊枪，蓝色火焰刺啦作响，“林雪死前说过，你童年埋下的东西藏着真相。现在拿出来。”
陈锋心脏猛地一缩：“林雪什么时候说的？”
“她死后第三天，尸体自己开口了。”光头冷笑，“吓傻了吧？她撑着半截身子，告诉我们你的铁盒。为了这个，我们挖了七天的废墟。”
陈锋手指发凉。林雪不可能知道铁盒。他只在日记里提过一次，那是十二岁时写的，语句模糊，连他自己都忘了具体位置。除非——除非源头通过林雪的身体传递信息。
“让开。”陈锋压低声音，“我不想杀人。”
“杀人？”光头大笑，“你血液都是锈蚀毒药，碰什么锈什么。你他妈就是行走的生化武器。你不死，锈蚀永远不会停。”
话音刚落，光头猛地挥臂。焊枪喷出蓝色火焰，直扑陈锋面门。
陈锋侧身闪避，火焰擦过背包边缘，布料烧焦冒烟。他翻滚到碎石堆后，抽出腰间的铁棍。铁棍是旧文明桥梁护栏，表面布满细密锈迹，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包围他！”光头喊。
七个人迅速散开，呈扇形逼近。陈锋蹲在碎石后，视线扫过四周。废墟里没有退路，只有身后那扇锈死的铁门。他深吸一口气，右手贴上铁门表面。
金属衰变异能发动。
铁门的锈蚀加速剥离，铁屑簌簌掉落。但铁门内部结构早已腐蚀殆尽，失去承重能力。陈锋发力推门时，整面墙轰隆倾斜，砖石砸落，堵住去路。
“麻烦。”陈锋咬牙。
焊枪火焰从左侧射来，他翻滚躲避，右臂还是被擦伤。皮肤上立刻浮现红斑，那是轻度烧伤。陈锋撕下外套袖子，绕在伤口上，血液浸透布料，染出暗红色。
光头眼睛亮了：“他流血了！快，用铁器沾血，所有东西都会生锈！”
幸存者们疯了一样冲上来。陈锋被迫后撤，脚下一空——他踩碎了腐朽的水泥板，整个人摔进地下室。
黑暗吞没视线。
落地前，陈锋甩出铁棍插进墙壁缓冲，铁棍在砖缝里摩擦出火花，最终卡住。他吊在半空，脚下是更深的地下空间，隐约能看见铁架和仪器轮廓——这间实验室。
“他掉下去了！”上方传来声音。
陈锋松手跳落，落地时膝盖剧痛。他摸出手电筒，照亮四周。实验室比他记忆中更大，墙角堆着锈蚀的金属架，中央有张铁桌，桌面放着显微镜和试管架。
手电扫过桌面时，他看见一张泛黄的便签纸。
“陈锋，你九岁生日时，我在这间实验室里给你灌输了第一段记忆——锈蚀协议的启动指令。你以为是爷爷给你讲的故事，实际上那是源代码。”
字迹与日记本上的一模一样。
陈锋脑子嗡地一声。他记得那个故事。爷爷说，很久以前有个铁匠，用生锈的钉子铸造了一把剑，剑能斩断所有金属，但每用一次，剑就会生锈一寸。最后铁匠被剑吞噬，变成了锈蚀的怪物。他缠着爷爷讲了六遍。
“不对。”陈锋低声说，“那不是故事。那是我自己编的。”
他九岁那年发高烧，住院七天，出院后总觉得自己脑子里多了什么东西。他以为是自己想象力过剩，现在想来——源头在他体内沉睡了四十一年。
“陈锋！”光头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地下室里没有氧气瓶，你撑不了多久。出来，交出日记，我们让你死得体面点。”
陈锋没有回答。他走到实验室角落，那里有台生锈的档案柜，柜门虚掩，里面塞满了文件袋。他抽出一袋，袋子表面写着“锈蚀协议——宿主筛选记录”。
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厚厚的档案。
第一页就是他的照片——五岁，穿白衬衫，站在研究所门口。照片下写着：陈锋，初始宿主候选人，匹配度99.8%，建议植入记忆锚点。
他继续翻。第二页是他父亲的照片，六十年代的标准照，军装笔挺。照片下写着：陈国栋，协议签署人，匹配度12%，不适合植入。备注：他儿子是唯一匹配者，必须说服他签署同意书。
陈锋手在抖。他翻开第三页，是林雪的照片。她穿着白大褂，站在手术台前，照片下写着：林雪，协议备份载体，匹配度73%，适合植入抑制代码。备注：她与初始宿主有情感纽带，可作为触发开关。
“林雪也是被植入的。”陈锋声音嘶哑。
档案最后一页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第七次记忆投射完成。初始宿主已相信自己是修复程序。他的童年记忆全部虚拟化，真正的自我被封印在铁盒日记中。当他打开日记，封印解除，第二阶段启动。”
“第二阶段：初始宿主接受真相后，锈蚀协议自动激活全身血液，所有接触过的金属同时锈化，全球锈蚀速度提升300%。”
陈锋低头看自己的手。血液正在加速氧化，皮肤表面渗出暗红色液体，那是锈蚀粒子的分泌物。他触碰过的铁棍、铁门、碎石，全部开始冒烟，金属分子正在以几何级数崩溃。
“不——”陈锋握紧拳头。
他试图发动异能逆转锈蚀，但血液里的锈蚀粒子太密集，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协议正在苏醒，像一条沉睡的蛇，缓缓抬起头，露出毒牙。
“陈锋！”光头的喊声变成警告，“我们扔炸弹了！”
一声巨响，地下室入口炸开，砖石飞溅。陈锋本能地蹲下护住头部，碎石砸在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烟尘弥漫时，光头和其他人从缺口跳下来。他们手里举着火把，火焰照亮实验室。
光头看见档案柜，眼睛一亮：“找到了！”
“别碰。”陈锋说，“那些档案记录的都是假——”
话没说完，光头已经抓住档案袋。他的手指刚碰到纸张，纸张瞬间氧化变黄，字迹模糊成一团。紧接着，整个档案柜开始冒烟，铁皮表面炸开细密的锈斑。
“操！”光头甩掉档案袋，但已经晚了。他的右手皮肤在五秒内变成暗红色，金属粒子从他毛孔里钻出来，像铁锈一样蔓延到手肘。他惨叫一声，跪在地上，另一个人想拉他，手刚碰到他的肩膀，就被锈蚀粒子传染。
“别碰！”陈锋喊。
光头已经意识模糊，眼睛变成灰色，嘴里念叨着什么。他的身体开始金属化，关节咔咔作响，整个人正在变成一具锈蚀雕像。
“这是你干的！”另一个人怒吼，举起焊枪对准陈锋，“你他妈是源头，你才是杀死所有人的罪魁祸首！”
焊枪喷出火焰。陈锋侧身躲闪，火焰烧到墙壁上的锈迹，锈迹剧烈反应，释放出刺鼻气体。实验室里弥漫着橙色烟雾，视线模糊不清。
“走！”有人喊，“烟雾有毒！”
幸存者们拖着金属化的光头往上爬。陈锋想跟上去，但脚下突然一软——他低头看，地板正在生锈，铁架、仪器、试管，所有金属都在冒泡。他催化的锈蚀正在扩散。
“停下。”陈锋对自己说，“用异能逆转，逆转——”
他集中精神，试图让锈蚀粒子逆向运行。但体内的协议像是有自己的意志，疯狂吞噬他的精神力量。他脑袋疼得炸裂，鼻血直流。
“你杀不了源头。”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响起。
陈锋猛地转头。角落里，一具骸骨从墙壁里走出来，骨架上镶嵌着金属碎片，眼眶里跳动着蓝色火焰。
骸骨。
“你终于明白了。”骸骨说，声音像金属摩擦，“你从五岁起就是宿主的容器。你的一切记忆、情感、信仰，都是协议给你编的程序。你以为你在寻找真相，实际上，真相一直在你体内。”
“闭嘴。”陈锋声音嘶哑。
“你杀林雪的那一刀，不是终止协议，而是激活协议。”骸骨走近，“林雪体内的抑制代码和你血液里的激活代码碰撞，全球锈蚀速度翻倍。你以为你拯救了人类，实际上，你加速了末日。”
陈锋握紧拳头：“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第二阶段已经完成。”骸骨说，“你现在知道真相了，协议不再需要隐藏。从现在开始，你血液里的锈蚀粒子会持续释放，直到地球上所有金属都变成粉末。然后，锈蚀会吞噬人体里的钙质、铁质，把人类也变成锈蚀生物。”
“我会阻止它。”陈锋说。
“怎么阻止？杀了我？”骸骨笑出声，“我只是协议备份，本体在你体内。你想杀我，就得先杀了自己。”
陈锋沉默了三秒。
他摸出背包里的日记本，翻开最后一页。纸上的“杀我”两个字在火焰映照下微微发亮。他盯着那两个字，突然意识到什么——他用手指蘸了血，在“杀我”后面加了一笔。
“杀我”变成了“杀们”。
骸骨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做了什——”它话没说完，身体突然爆开，金属碎片四散飞溅。蓝色火焰熄灭，只剩下一堆碎骨。
陈锋看着日记本。纸上的字迹正在变化，“杀们”两个字消失，变成一串新字迹：“你才是源头，杀我即杀己。想终结一切，你必须杀死童年时的自己——回到锈蚀纪元前，亲手抹掉九岁那年的记忆锚点。”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父亲的字迹：“儿子，对不起。”
陈锋闭上眼睛。他身体里的锈蚀粒子突然安静了，不再疯狂释放。但血液还在氧化，皮肤表面渗出更多暗红色液体。他睁开眼，看见实验室的墙壁上正在结出锈蚀晶体，像水晶一样漂亮——但也像毒药一样致命。
他转身走向地下室的出口。外面的天空已经变成橙色，那是锈蚀粒子在空气中氧化产生的大气发光现象。
幸存者们在远处看着他，没有人敢靠近。
焊工大叔站在废墟边缘，焊枪垂在身侧，眼神复杂：“陈锋，你——”
“别过来。”陈锋打断他，“我血液里有激活代码，谁碰谁死。”
“那你怎么办？”
陈锋看了眼手里的日记本。新字迹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像是一个古老的诅咒：“我要回到过去，锈蚀纪元前，杀掉那个九岁的我。”
焊工大叔愣住：“你疯了？”
“也许。”陈锋把日记本塞进背包，“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转身，朝废墟深处走去。脚步在碎石上留下血印，血印立刻生锈，变成暗红色的铁屑。
“陈锋！”焊工大叔喊，“你他妈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回到过去？你用什么回去？”
陈锋没有回答。
他走到废墟尽头，那里有辆废弃的拖拉机，发动机早就锈死了。他蹲下，把手贴上去，发动异能逆转锈蚀。拖拉机在五秒内恢复原状。
陈锋爬上驾驶座，拧动钥匙。发动机轰隆作响，喷出黑烟。他挂档，油门踩到底，拖拉机碾过废墟，朝北开去。
北边是旧文明的核电站。那里有唯一一台能检验时间旅行理论的粒子加速器。
陈锋握着方向盘，风吹在脸上，带着锈蚀粒子的铁腥味。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到那一天，阻止爷爷讲那个故事。只要他不听那个故事，协议就不会在他体内种下。只要协议不种下，锈蚀纪元就不会开始。林雪不会死。所有人都会活着。
拖拉机在废墟上颠簸，陈锋稳住了。他的眼睛盯着前方，地平线上，核电站的轮廓若隐若现。
但就在这时，他余光扫到后视镜。
镜子里，一个人影正缓缓走来——穿着林雪的衣服。
陈锋猛地刹车，转头看。身后五十米，林雪的尸体正站直身子，眼睛睁开，瞳孔是灰色的。她皮肤上覆盖着细密的锈蚀晶体，像是一层铠甲。
她张口，声音像金属摩擦：“陈锋，你以为能逃？”
陈锋心脏停跳。
林雪抬起手，手指上凝聚着蓝色闪电。那是锈蚀协议的电磁脉冲，能瞬间瘫痪所有电子设备。拖拉机开始冒烟。
陈锋看了眼核电站，又看了眼林雪。他笑了，笑得苦涩，笑得绝望：“那就一起死。”
他双手握住方向盘，油门踩到底。拖拉机朝林雪冲去，发动机轰鸣，排气管喷出火焰。
林雪没有躲。她在三十米外停下来，举起手，蓝色闪电在掌心汇聚。
拖拉机碾过碎石，速度越来越快。二十米。十米。五米。
陈锋看见林雪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她开口，说了一句让陈锋浑身冰冷的话——
“你以为你是唯一能回到过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