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到尸体胸口那张折好的纸条时,林默的手指顿了一下。
纸条边缘整齐,折线笔直,像刀裁出来的。凶手刻意布置的痕迹太明显了——他掀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打字机打出的标准宋体:“城南仓库,二十分钟。”
他看了眼手表。凌晨两点四十分。
“什么东西?”陈建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默把纸条递过去,目光却落在尸体上。死者是第三个失踪者,赵明,三十五岁,建筑工程师,两周前失踪。尸体表面没有明显外伤,但脖颈处的勒痕很深,紫红色的瘀青已经发黑——他是被勒死的,而且死前挣扎了很久。
“这是陷阱。”陈建国看完纸条,脸色铁青,“我们的人刚在城北发现另一个受害者,也是二十分钟。”
林默站起身,手指在口袋里摸到烟盒,没抽。
“两个地点,两个受害者。”他声音很淡,“他在逼我选。”
“你他妈什么意思?”陈建国咬牙,“当然是两个都去,我调人——”
“来不及。”林默打断他,“城南到城北,正常车程四十分钟。二十分钟,只能救一个。”
陈建国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摸出对讲机,朝外面吼了几声,让就近的警车赶紧赶往城南仓库。
林默没拦他。
他知道没用。
凶手既然把时间定得这么紧,就一定有办法让警方赶不上。这不是在救人,这是在让他自证——证明他林默的推理能力,到底值不值。
“你跟我去城北。”林默转身往外走。
“那城南呢?”
“你派人了。”林默头也不回,“够用了。”
陈建国追上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又在用自己的逻辑赌?”
林默没回答。
他加快脚步,冲出废弃厂房,钻进副驾驶座。陈建国骂了一声,跳上驾驶座,发动机轰鸣,车胎在水泥地上擦出一声尖叫。
车驶入主路,林默闭上眼睛。
凶手在跟他下棋。
纸条放在尸体胸口,而不是别的地方,说明凶手算准了他会发现尸体。也就是说,凶手早就料到他会来这间厂房。这个地点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
“你为什么不说话?”陈建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在想。”
“想什么?”
“想他为什么给我第二次选择。”林默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他完全可以让我扑空,或者直接炸死我。但他没有。他在测试我。”
陈建国听不懂。
林默也没指望他懂。
凶手不是普通的连环杀手。这个人在玩弄规则,像在玩一场心理游戏。每一个纸条,每一个时间,每一个地点,都是精心设计的棋局。而林默是棋盘上唯一的对手。
车驶入城北仓库区时,时间还剩六分钟。
林默拉开车门,冲进仓库。里面堆着成排的货架,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潮湿的霉味。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扫过黑暗,照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他加快脚步,朝仓库深处跑去。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晃动,映出斑驳的阴影。突然,他听到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被捂住嘴发出的呜咽。
“这边!”
林默拐过一个货架,手电筒照到一个人影。
是个女人,被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看到林默时,拼命地挣扎。
林默冲过去,撕下胶带,手指飞快地解开绳子。
“快走!”
女人被吓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林默拽着她往外跑,刚跑出货架区,身后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回头,手电筒光扫到一个黑影。
货架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
“别停!”林默拽着女人继续跑。
冲出仓库时,陈建国正等在门口。看到女人,他松了口气,赶紧接过去:“没事了,没事了,我是警察。”
林默却没放松。
他盯着仓库入口,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道黑影,不是人。
那是凶手留下的一个装置——用绳索和滑轮控制的假人,专门用来制造声响,引他往那个方向跑。如果他真的跑过去,一定会踩到陷阱。
但凶手没料到,他根本没往那个方向看。
林默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喂?”电话那头,传来李哲的声音。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们找到城南仓库了。”李哲的声音很紧张,“但是……林默,里面没人。只有一台录音机,录了一段话。”
“什么话?”
“他说——‘你选错了,第三个已死。’”
林默的手指僵住了。
第三个?
他猛地转身,盯着那个女人。女人被陈建国扶着,脸色苍白,还在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
“林……林晚。”
林默瞳孔骤缩。
林晚。
他妹妹。
三年前失踪,他以为她已经死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林默的声音发紧。
“我……我也不知道。”林晚语无伦次,“有人把我关在一个屋子里,我听到外面有声音,然后突然被人打晕了。醒来就……就在仓库里。”
林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凶手在跟他玩心理战。
给他一个选择——救林晚,还是救第三个受害者。他选了林晚,所以第三个死了。
但这是真的吗?
林默看着林晚,忽然发现她手腕上有一道伤痕——很细,很整齐,像是被刀片划过。
“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啊,这个……是关我的人弄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林默没说话。
他盯着林晚的眼睛,忽然觉得不对劲。
林晚是他的亲妹妹,他当然认得她。但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她说话的语气,她看他的眼神,她身体的动作——都太像了,像得让他觉得不真实。
“你记得我们小时候的事吗?”林默突然问。
林晚愣了一下:“什么?”
“我们小时候住在哪条街?”
“这……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记不清了。”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
林晚不可能记不清。
那是她八岁之前住的地方,她曾经无数次提起过,说那是她最喜欢的街道。如果她真的是林晚,不可能忘记。
“你根本不是林晚。”林默冷冷地说。
女人愣住了。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从恐惧变成了冷笑。
“被你看穿了。”女人的声音也变了,变得尖锐而嘲讽,“不愧是林默。但我们老板说了,你一定会发现。”
“他在哪?”
“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女人咧嘴笑了,“‘你妹妹还活着,但你永远找不到她。除非,你赢了我。’”
说完,女人的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
林默冲过去,按住她的肩膀,却发现她的嘴唇已经发紫。
毒药。
藏在牙齿里。
她早就准备好了,一旦被发现,就立刻自杀。
“操!”陈建国冲过来,按住女人的脖子,“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女人已经没有呼吸了。
林默松开手,站起身,看着仓库的方向。
凶手在跟他玩一盘大棋。
每一步,他都算到了。他给了他两个选择,救林晚还是救第三个受害者。他选了林晚,但林晚是假冒的,而第三个受害者真的死了。
这意味着,凶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救任何人。
他在让他证明自己的弱点——他太在乎妹妹了。
林默掏出手机,打开地图,定位到城南仓库的位置。然后,他拨出一个号码,对面响了很久,没人接。
“你在给谁打电话?”陈建国问。
“李卫国。”
“李局?”
“对。”林默盯着手机屏幕,“因为他就是凶手。”
陈建国愣住了。
林默却已经挂断电话,朝车的方向走去。
“你等等!”陈建国追上来,“你说什么?李局怎么可能是凶手?”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来这里?”林默拉开车门,“是因为李卫国给我打了电话,说我妹妹在城北仓库。”
陈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默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他按下追踪器——前几天他偷偷装在自己手机里的定位装置。屏幕上,显示出一个红点,正在朝城外移动。
凶手就在那辆车上。
林默踩下油门,车冲出仓库区。
但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个陌生号码。
“你选错了,第三个已死。你妹妹也一样。”
林默握紧方向盘,车速飙到一百二。
红点还在移动,朝城西方向。他瞥了一眼后视镜,仓库的灯光在黑暗中变成一个小点。陈建国的车还没跟上来——他得处理那个女人的尸体。
林默按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酸。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号码:“你以为李卫国是凶手?错了。他只是我的一枚棋子。”
林默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李卫国不是凶手。
但李卫国一定知道什么。
他拨出李卫国的号码,这次响了四声,接通了。
“林默?”李卫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指控为凶手的人。
“你在哪?”
“在家。”
“你确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李卫国说:“你来我家,我们当面谈。”
林默挂断电话,调转方向。
红点还在屏幕上移动,朝城外方向。但李卫国的家在城东。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二分。
距离凶手给出的二十分钟,已经过去三十二分钟。
第三个受害者已经死了。
但林晚还活着。
至少,凶手是这么说的。
林默踩下油门,车驶入城东的主干道。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
他想起三年前林晚失踪的那个夜晚。
那天是中秋节,他加班到深夜才回家。林晚留了张纸条,说去楼下买月饼。然后就没回来。
监控显示她走进了一条小巷,再也没有出来。
三年来,他查遍了所有线索,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但林晚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痕迹。
直到今晚。
凶手用林晚作为诱饵,把他引到这盘棋局里。
但凶手忽略了一件事——林默从来不是一个按规则下棋的人。
他掏出手机,给陈建国发了条短信:“查李卫国今晚的通话记录,尤其是晚上十点以后的。”
然后,他拨出另一个号码。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老周,帮我查个东西。”
“说。”
“李卫国的车,今晚有没有出过城?”
“十分钟后回你。”
林默挂断电话,车已经驶入李卫国住的小区。他把车停在楼下,熄火,拔钥匙。
电梯门打开时,他看到一个男人站在走廊尽头。
李卫国。
他穿着睡衣,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起来就像刚被吵醒的样子。
“进来吧。”李卫国转身走进屋里。
林默跟进去,关上门。
客厅很整洁,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地图页面。
“你在查什么?”林默问。
“查你。”李卫国坐到沙发上,喝了口茶,“我猜你会来找我,所以提前查了一下你的位置。”
“你在我的手机里装了定位?”
“没有。”李卫国放下茶杯,“但你手机里的追踪器,是我装的。”
林默眯起眼睛。
“你以为我不知道?”李卫国笑了,“你装追踪器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但我没阻止你,因为我知道你会用得上。”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凶手想让你来找我。”李卫国站起身,走到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你看这个。”
林默走过去,看到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着几个红点,其中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东,还有一个在城北。
“这三个点,是凶手留下的。”李卫国指着屏幕,“城西那个,是第三个受害者的尸体。城东这个,是今晚第一个受害者的尸体。城北这个,就是你刚才去过的仓库。”
“你怎么知道?”
“因为凶手给我发了同样的信息。”李卫国转过身,看着林默,“他让我选——告诉你真相,或者让你继续追查。”
“你选了告诉我真相。”
“对。”李卫国叹了口气,“因为我知道,你迟早会查到我头上。与其让你浪费时间,不如直接告诉你。”
林默盯着屏幕,没有说话。
“凶手不是一个人。”李卫国说,“是一个组织。他们选中你,是因为你的推理能力。他们想测试你的极限。”
“测试?”
“对。”李卫国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他们想看看,你到底能走多远。直到你崩溃,或者赢。”
林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林晚在哪?”
“我不知道。”李卫国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妹妹还活着。而且,她在等你。”
林默握紧拳头。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屏幕上弹出一条新短信。
“你赢了第一局。但游戏才刚刚开始。”
林默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