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反复摩挲,将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
照片里是林晚的房间——床头柜上的台灯亮着,窗帘半掩,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右下角的时间戳刺痛他的眼睛:今天上午十点十七分。
距离现在,不到两小时。
“她在哪?”林默抬头,声音像绷紧的弦。
李哲凑过来,眉头拧成疙瘩:“这房间我没见过,不是她家。”
“废话。”林默起身,把手机塞给技术科,“查光线角度,查窗外建筑轮廓,十分钟出结果。”
技术科的小王接过手机,脸色发苦:“林队,这种活至少半小时。”
“你有九分钟。”
小王闭嘴了。
林默转身,目光钉在墙上那张失踪案关系图上。手指在赵志刚的名字上停留三秒,又移到周海的名字上,最后落在最底端那行小字——“第二人”。
他抓起笔,在“第二人”下面划了条线,写下“李卫国”三个字,又重重打了个问号。
手机震动。技术科发来定位:城西废弃化工厂,5号车间。
林默抓起外套:“李哲,跟我走。”
“等等。”李哲挡在门前,手臂横在门框上,“陈队让你等支援。”
“我没时间。”
“林晚的时间也没多少了,但你冲过去送死,谁都救不了。”
林默盯着李哲的眼睛,五秒,像在数心跳。然后他掏出车钥匙:“十分钟,多一秒我都不等。”
李哲拿出对讲机:“陈队,我们需要支援,城西化工厂,五分钟内出发。”
对讲机那头沉默两秒:“收到,两队人,十五分钟到。”
“十五分钟太长了!”林默吼道,声音在走廊里炸开。
“十五分钟是最快速度。”李哲推开门,回头看他,“走,我们先进去,但必须等支援到了再动手。”
车子驶过老城区破败的街道。林默握着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像要把路面烧穿。
李哲坐在副驾驶,翻开笔记本:“化工厂废弃三年,5号车间是核心生产区,地下三层,地上四层。前任厂长失踪两年,尸体至今没找到。”
“前任厂长是谁?”
“李卫国的小舅子。”
林默踩下刹车。
车轮在地面划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停在路中央。后车按着喇叭绕行,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
“你说什么?”
“前任厂长叫刘志强,是李卫国妻子刘芳的亲弟弟。”李哲翻到下一页,“化工厂破产前三个月,刘志强失踪,警方定性为债务纠纷出走。但——刘志强失踪前见过李卫国,见面后第二天人就消失了。”
林默重新发动车子,引擎轰鸣:“李卫国当时在什么位置?”
“市局副局长,分管刑事案件。”
“分管刑案的副局长,小舅子失踪,他亲自压下来的案子。”
李哲点头:“当时有人提出异议,但李卫国说证据不足,按常规失踪案处理。三个月后,化工厂破产,刘志强被定性为失联人员。”
林默不再说话。
车子拐进一条土路。前方两百米是废弃化工厂的铁门,半开着,锈迹斑斑。门缝里能看到厂区杂草丛生,几栋破败的厂房矗立在灰暗的天空下,像墓碑。
林默把车停在铁门外三十米处,熄火,拉手刹。
“等五分钟。”李哲看了眼表,“支援还有八分钟。”
林默没理他,推开车门,踩着碎石子朝铁门走去。
“林默!”李哲跟上来,声音压低,“你疯了吗?”
“照片是在里面拍的。”林默指着5号车间东侧三楼的窗户,“那个角度,那个光线,窗帘半掩的位置,跟照片一模一样。林晚就在那个房间里。”
“也可能是陷阱。”
“李哲,你妹妹要是被困在里面,你会等吗?”
李哲沉默了。
他掏出配枪,检查弹夹,然后塞回枪套:“突击战术,我左你右,遇到危险立刻撤退,不许恋战。”
林默点头。
两人翻过铁门,贴着废弃车间的墙壁朝5号车间移动。厂区里弥漫着腐朽的味道,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生锈的铁管。远处传来风吹动铁皮的咯吱声,像某种生物在呻吟。
5号车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线。
林默蹲在门口,侧耳听了十秒。
里面没有声音。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像指甲划过黑板。
车间里空荡荡的。地板上的灰尘被踩出一条清晰的路径,通向楼梯口。三楼,东侧。
林默朝楼梯口走去,李哲紧跟在后面,枪口始终对准前方。
楼梯上的灰尘更厚,脚印清晰可见——一个人的脚印,尺码42,男人,体重约七十公斤,步幅均匀,不像是被胁迫行走。
林默在三楼停下,推开东侧的房门。
房间里有一张床,床头柜,一盏台灯。
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但床上没人。
林默走到床头柜前,台灯下压着一张字条。字条上的笔迹,他认得——工整得像印刷体,却带着一种刻意的颤抖。
“林警官,欢迎光临。楼下停车场的红色别克后备箱里,有你想要的答案。记住,你只有三个小时了。”
林默攥紧字条,骨节发白。
“后备箱。”李哲重复这两个字,转身朝楼下跑。
林默跟在后面,脑子里飞速运转:凶手故意留下照片,故意引导他来这里,故意让他发现后备箱——这整件事都是设计好的。
但他必须跳进这个陷阱。
因为林晚的时间不多了。
两人冲进化工厂地下停车场,找到那辆红色别克。后备箱没锁。
李哲用枪管挑开后备箱盖,里面躺着一个黑色行李箱,拉链上挂着一把密码锁。
“密码。”李哲盯着锁看了三秒,“这东西我来处理,你退后。”
林默没退。
他蹲下身,拿起锁看了看。锁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林警官的生日。”
林默的手指在密码锁上旋转,调到自己的生日日期。
咔嗒。
锁开了。
李哲拉开拉链,箱子里是一摞文件。最上面是一份案件卷宗——封面上写着“周雪失踪案”,日期是三年前。
林默双手微微颤抖,翻开卷宗。
第一页是周雪的基本信息:女,十四岁,美院附中学生,失踪时间三年前六月十七日。第二页是现场勘查记录:失踪地点在城东旧货市场,监控拍到周雪跟着一个中年男人离开,但男人的脸被帽子遮住,无法辨认。
第三页——失踪。
“这卷宗我调过。”林默翻到第四页,“这页本该有目击者证词,但被人撕掉了。”
他把卷宗翻到背面,夹层里掉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明显的旧伤疤。
李卫国。
林默盯着照片,瞳孔收缩。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问问他,三年前六月十七日,他在哪。”
林默把照片塞进口袋,继续翻卷宗。卷宗里夹着一张复印件——旧货市场的监控截图,清晰度极低,但能看出那个中年男人的左手上戴着表,手腕处有道很浅的痕迹。
不是伤疤,是表带的压痕。
林默把照片跟监控截图放在一起对比。
监控截图里的男人,手腕上没有伤疤。
“有两套说辞。”林默低声道,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要么照片里的人是李卫国,监控里的人不是同一个人;要么监控里的人就是李卫国,但那张照片是PS的。”
“哪个可能性更高?”李哲问。
林默没回答。
他把所有文件装回行李箱,站起身,环顾四周。地下停车场里空荡荡的,只有几辆报废的车停在角落里,蒙着厚厚的灰尘。
“凶手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留在这里?”林默喃喃自语,“他想要我做什么?”
就在这时,李哲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声音:“城东发生一起命案,死者是退休警员,叫张建国,死亡时间大约一小时前。现场留下的字条上写着——献给林警官。”
林默夺过手机:“字条在哪?”
“还在现场,物证科正在拍照。”
“字条上有没有别的信息?”
“有,背面写着:第二轮,开始。”
林默把手机扔回给李哲,攥紧拳头。
“凶手在玩我。”他咬着牙说,“他先给我线索,让我以为找到了真相,然后立刻杀了张建国——这个张建国是谁?”
李哲翻开笔记本:“张建国,市局退休警员,三年前接手过周雪案的调查工作,后因证据不足结案。三个月后,张建国因身体原因提前退休,搬去城郊养老院。”
“三年前的案件,退休警员,今晚被杀。”林默一字一顿,“凶手在销毁证据链。”
“也可能是凶手在帮你。”
林默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你看,凶手给的所有线索都是指向李卫国。周雪案,刘志强案,张建国被杀——这些人的共同点是跟李卫国有关。凶手在引导你去查李卫国。”
“然后呢?”
“然后——如果李卫国真的是凶手,那林晚被控制就有了合理的解释。李卫国是林晚的直属上级,他有无数机会接近她,控制她。”
林默沉默了。
李哲说得没错,所有线索都指向李卫国。
但太顺了。
太完美了。
凶手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处,每一次都让林默发现新的证据,每一个证据都指向同一个人。
“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林默开口道,声音低沉,“一个高智商凶手,犯下连环失踪案,精心布置三年,结果就犯了一个错误——把证据留在这里,等我发现?”
“也许他没犯错误。”
“什么意思?”
“也许他本来就没想隐藏。”李哲放缓语速,“也许他最开始的计划就是让你查出李卫国。”
林默眼神一凝:“你是说——”
“我要说,李卫国可能不是真正的凶手。真正的凶手隐藏在幕后,而李卫国只是他计划中的一个棋子。”
手机再次响起。
这次是林默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
林默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像金属摩擦:“林警官,礼物收到了吗?”
林默握紧手机:“你是谁?”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你的时间不多了。”
“林晚在哪?”
“她很好,至少现在还很好。但如果你不能在三个小时内完成我给你的任务,她就会永远消失。”
“什么任务?”
“找出凶手。”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真正的凶手。”
电话挂断。
林默盯着手机屏幕,那个号码已经变成空号,无法回拨。
“他在逼我。”林默把手机塞回口袋,“他在逼我在三个小时内破案。”
“然后呢?”
“然后——他会放了林晚?”
李哲摇头:“你觉得他会吗?”
林默没说话。
他转身走出地下停车场,阳光照在脸上,刺眼得很。
手机震动,又一条消息。
还是那个号码。
“下一站:市局档案室,第四排,第三格。”
林默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里飞速运转。市局档案室,第四排,第三格——那是存放三年前失踪案件的地方。他来过无数次。
但凶手怎么会知道?
除非。
除非凶手就是市局内部的人。
林默转身,大步朝化工厂外走去,边走边拨通陈建国的电话:“陈队,我需要权限,调取市局内部监控,最近三个月,所有进出档案室的人员记录。”
“你怀疑凶手在市局内部?”
“我不确定,但我必须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帮你去办。”
林默挂断电话,钻进车里,启动引擎。
李哲也坐进来:“去哪?”
“档案室。”
“不回局里?”
“不回,直接去。”
车子冲出化工厂,驶向市中心。林默握着方向盘,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个念头:如果凶手真的是市局内部的人,那会是谁?
李卫国?有可能,他是副局长,有权调取档案室的资料,也有机会接触到林晚。
但李卫国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证据留在这?他完全可以销毁所有证据,不留痕迹。
除非——他被人设计了。
林默踩下刹车,车子停在路边。
李哲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想明白了。”林默转过头,眼睛发亮,“凶手不是李卫国,凶手是比李卫国更高层的人。他利用李卫国的手,布置了这一切。”
“比李卫国更高层?”
“市局的职位,比李卫国高的,只有一个人。”
李哲瞪大眼睛:“你说的是——”
“陈建国。”
话音未落,手机响起。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陈建国。
林默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李哲盯着他,呼吸急促:“你确定?”
“我不确定。”林默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喂?”
“林默,权限批下来了,你去档案室直接找值班警员调记录。”陈建国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带着一贯的疲惫和压力,“还有,刚才技术科传来新消息,他们在化工厂地下停车场发现了一个地下入口,通向下水道系统,可能有更多线索,你处理完档案室的事就赶过去。”
“知道了。”
“小心点。”
电话挂断。
林默盯着手机屏幕,若有所思。
“怎么了?”李哲问。
“他说地下停车场发现了一个地下入口。”
“那不是很正常?化工厂的下水道系统肯定连着——”
“但技术科的人为什么会去地下停车场?”林默打断他,“我只让他们查照片定位,没让他们去现场勘查。”
李哲愣住了。
林默启动车子,油门踩到底,车子猛地窜出去,朝着档案室的方向疾驰。
“如果陈建国真的是幕后黑手,那我们现在去档案室,就是自投罗网。”
“那你还去?”
“我必须去。”林默紧握方向盘,“因为凶手给我留了线索,我必须查清楚。”
“但如果陈建国发现你怀疑他——”
“那我就赌一把。”
车子冲进市局的停车场,林默跳下车,大步朝档案室走去。
李哲跟在后面,手已经搭在枪套上。
档案室的门虚掩着,里面灯亮着。
林默推开门,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陈建国坐在档案室的长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卷宗,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林默身上。
“你来了。”
林默停下脚步,心跳加速。
“我知道你会来。”陈建国放下卷宗,站起身来,“也知道你会在三个小时后来找我。”
“你——”
“我不是凶手。”陈建国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但我知道凶手是谁。”
林默盯着陈建国的眼睛,试图找出任何说谎的痕迹。陈建国的眼睛很平静,没有闪躲,没有慌张。
“凶手是谁?”
“你父亲。”
林默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
“你父亲,林国强。”陈建国一字一顿,“三年前,他亲手策划了周雪的绑架案,并且,他也策划了林晚失踪案。”
“不可能。”林默摇头,声音发颤,“我爸已经去世五年了。”
“他死的时候,你亲眼看到尸体了吗?”
林默愣住了。
五年前,父亲林国强因心脏病突发去世,他人在外地办案,等赶回来时,父亲已经火化。
他没有看过尸体。
“你爸没死。”陈建国把卷宗推到林默面前,“他设计了自己的死亡,然后隐姓埋名,用另一个身份活着。”
林默翻开卷宗,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中年男人,戴着帽子,左手上有一道伤疤。
跟他爸一模一样。
“怎么会……”
“你很聪明,但也很蠢。”陈建国叹口气,“你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跟一个高智商凶手博弈,但实际上,你面对的是你最熟悉的人。他知道你的每一步行动,知道你的思维方式,也知道你会在什么时候犯错误。”
林默攥紧卷宗,指节发白。
“你妹妹林晚,不是被凶手控制——”陈建国盯着林默的眼睛,“而是你妹妹自愿的。”
“不可能!”
“她有选择吗?”陈建国反问,“你爸手里有她母亲的命,有她的命。她只能听他的。”
林默跌坐在椅子上,双眼失神。
“你妹妹透明化的能力,不是凶手给的,是她自己的天赋。”陈建国继续说,“你父亲三年前发现她有这个能力,于是开始策划这一切。他利用林晚的能力,完成了所有绑架案——让林晚制造幻觉,让目击者以为自己看到了凶手,实际上,真正动手的是林晚。”
“她是受害者。”
“她是帮凶。”
林默猛地站起来:“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有证据。”陈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段录音,“你父亲和林晚的对话记录,三年前,案发当晚。”
他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传来林晚的声音,带着哭腔:“爸,我不想做。”
“你没得选。”另一个声音——林默父亲的声音,冰冷得像刀,“你妈的事,你妹妹的事,你都不管了?”
“我……”
“做完了,我就放过她们。”
录音结束。
林默双手颤抖,喉咙发紧。
“你还有什么话说?”
林默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所以,我妹妹是被胁迫的。”
“对。”
“那她透明化的能力,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建国叹口气:“她的能力是真的,但透明化的代价是加速衰老。你父亲利用这个能力完成了所有作案,而林晚每次使用能力,都会缩短寿命。三个月前,她再次使用能力后,身体开始透明化——那是她最后一次使用能力的代价。”
林默闭上眼睛。
所有的谜题都解开了。
高智商凶手,连环失踪案,林晚的透明化——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人,他的父亲,林国强。
“现在,你知道该怎么做了。”陈建国站起身,“去找你父亲,阻止他。”
“他在哪?”
“他就在你面前。”
林默猛地睁开眼。
陈建国站在那里,嘴角露出诡异的笑容。然后,他的脸开始扭曲,像水面泛起涟漪,变幻成另一张脸。
林默的父亲,林国强。
“好久不见,儿子。”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