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李哲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林队，人不见了。”
林默站在南城老旧小区七楼的楼道里，防盗门大敞，门框上的封条从中间撕开，垂落下来，像一条断掉的舌头。他挂断电话，跨进门槛。
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日光灯惨白地亮着，照亮满地的狼藉。茶几翻倒在瓷砖上，玻璃碎碴混着几本心理咨询杂志散落一地。沙发垫子被掀开，露出下面发黄的弹簧。卧室门半掩着，门板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刮过。
林默蹲下身，视线落在茶几腿旁的地板上。
半枚脚印。
前掌部分，鞋码大约42，纹路清晰，是某种运动鞋的防滑底纹。脚印的方向朝门口——这个人当时正在往外走。但只有半枚：后跟部分像是被什么抹掉了，或者踩上去的时候刻意收了力。
他掏出手机拍下照片，起身推开卧室门。
床上的被褥凌乱，枕头掉在地上，床头柜的抽屉被拉开，里面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衣柜门大开，衣架上挂着几件女式外套，最下面一层搁着一只敞开的行李箱，箱子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像还没来得及收拾完。
不像是匆忙逃走的痕迹。
更像是有人在翻找什么东西。
林默转身回到客厅，目光扫过茶几底部——那里卡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他弯腰抽出来，展开。
是证词副本的一部分，边缘被撕得不规则，像从整页上扯下来的。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来：
“4月12日晚上9点，我在小区门口看见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人，帽子压得很低，站在路灯底下抽烟。我当时觉得奇怪，因为那几天小区里有人贴寻人启事，说丢了个姑娘。那个男人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往地下通道的方向走了。”
下面还有一行，被撕掉了。
林默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快速翻找信息。4月12日——那是第三个受害者苏晚失踪的前一天。小区门口，黑色卫衣，地下通道。
宋岚是案发当晚的目击者。她在之前的笔录里只说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但现在这份被藏起来的证词副本说明她在撒谎。
而她今天约了林默在这里见面，说要补充新线索。
现在人不见了。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李哲喘着气跑上来：“林队，监控查了，这栋楼唯一的摄像头在单元门入口，但昨天下午被人用喷漆涂黑了。物业说还没来得及修。”
“昨天下午？”林默皱眉，“具体几点？”
“物业说是三点多，有个穿快递服的人进来转了一圈，保安以为是送快递的，没在意。等发现摄像头被喷黑已经快下班了。”
林默没说话，目光落回茶几上。手机、钥匙、钱包都不在桌上。宋岚出门时通常会带这些东西，但如果她是被强制带走的，为什么现场没有明显的挣扎痕迹？
除非她认识那个人。
“查一下宋岚这两天跟谁通过话。”林默说，“尤其是昨天和今天。”
李哲拨了个电话，等了大约两分钟，脸色变了。
“林队……技术科那边查了通话记录。宋岚昨晚十一点十七分，接过一个电话。”
“谁的号码？”
李哲抬头，表情像是咽了只苍蝇：“警局内线。从刑侦三队的座机打出来的。”
楼道里的风突然变得很冷。
林默盯着李哲的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刑侦三队负责南城片区的案子，但宋岚的案子是林默直接经手的，跟三队没有任何交叉。一个刑警队的座机，在深夜十一点半给一个关键证人打电话——这不可能是巧合。
“谁用的那部座机？”林默问。
“技术科说那部座机昨晚没人登记使用。常规签到表上，三队值班的人是小王，但他说自己九点以后就在审讯室做笔录，没碰过电话。”
“电话记录呢？”
“通话时长四十七秒。技术科说座机本身没有指纹防护，谁都能用。”
林默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撕碎的证词副本折好放进口袋：“走，去三队。”
李哲跟上他的脚步，声音压低了：“林队，这事儿要不要先跟陈队说一声？万一……”
“万一什么？”林默头也不回，“万一真是自己人干的？”
李哲没接话。
电梯在五楼停了一下，门打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两袋垃圾。他看见林默和李哲，愣了一下，眼神躲闪地往角落里缩。
林默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是这栋楼的住户？”
中年男人点点头，声音有点虚：“六楼的，下来扔垃圾。”
“认识宋岚吗？703的住户。”
“宋……宋医生？”中年男人皱眉，“她怎么了？”
“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昨……昨天晚上吧，大概十点左右，我在楼道里碰见她，她刚从外面回来，拎着个超市袋子。我们还打了个招呼。”
“她当时什么状态？有没有紧张或者害怕的样子？”
中年男人想了想，摇头：“没有啊，跟平时一样，还问我最近小区里治安怎么样，说想换个门锁。我说挺好的，她就上楼了。”
林默点点头，没再追问。电梯到了一楼，中年男人快步走出去，像是怕沾上什么麻烦。
林默和李哲走出单元门，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小区里的银杏树刚抽出嫩芽，几只麻雀在树枝上叽叽喳喳。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有些讽刺。
“林队，”李哲压低声音，“你说宋岚会不会是自己走的？她那份证词藏着掖着，搞不好真跟那个凶手有什么关系。”
“她要是想跑，干嘛约我今天见面？”林默反问，“而且如果她跟凶手是一伙的，那通电话没必要从警局打出来。”
李哲愣了一下：“你是说有人不想让她开口？”
林默没回答，但答案已经写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
到刑侦三队的办公区时，气氛明显不对。走廊里站着几个穿便服的刑警，看见林默过来，都不自然地移开视线。队长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陈建国压低嗓门的说话声。
林默敲了敲门。
“进来。”
陈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脸色铁青。他看见林默，没等对方开口就先摆了摆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座机的事，我已经让人查了。”
“结果呢？”
“昨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的监控坏了。”陈建国把一张打印纸推到桌子边缘，“技术科说硬盘有物理损坏，像是被人故意砸的。”
林默拿起那张纸，上面是技术科的初步鉴定报告。硬盘外壳有明显凹痕，内部磁头卡死，数据无法恢复。
“什么时候坏的？”
“今天早上才发现。三队的监控室门锁没被撬，钥匙只有值班的人有。昨晚值班的人是小王，他说自己十点左右去了趟厕所，大概十五分钟，回来以后一切正常。”
“也就是说，有人在那十五分钟里进了监控室，砸了硬盘，然后出来打了一通电话。”
陈建国没说话，默认了。
林默把报告放回桌上：“宋岚不是自己跑的。现场没有挣扎痕迹，说明她认识带走她的人。那通电话从警局打出来，说明那个人要么能进警局，要么有同伙在警局里。而监控硬盘恰好坏了，说明这个人知道监控死角，也知道硬盘的位置。”
他顿了顿：“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有预谋的。”
陈建国揉了揉太阳穴，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有人在通风报信。”林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很实，“我们查苏晚的时候，凶手提前知道了我们的行动路线。我们搜证的时候，关键文件总比我们慢一步。现在证人要开口了，证人不见了——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然后站起来：“你怀疑谁？”
“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该怎么查。”
林默转身走出办公室，李哲紧跟其后。走廊里的刑警们目送他们离开，没有一个人说话。
走到楼梯口时，林默突然停下脚步。
“李哲，你回技术科，调一下昨晚警局所有进出口的监控录像。从十点到十二点，任何进出的人，不管穿什么衣服，全部截图给我。”
“好。”李哲点头，“那你呢？”
“我去找一个人。”
林默没有解释更多，快步走下楼梯，穿过大厅，推开了警局的后门。后街的垃圾箱旁边蹲着一只野猫，看见他，警惕地竖起了尾巴。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那是王志远的私人手机号，苏晚的导师，心理咨询师。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王老师，我是林默。想跟您聊聊苏晚的事，现在方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王志远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现在不行，我在诊所里有个病人。晚上七点以后吧，你来我诊所。”
“好。”
林默挂了电话，转身往回走。刚走到警局门口，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别查了。”
林默盯着屏幕，手指冰凉。他抬头扫视四周——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息，没有异常。他迅速把号码截屏发给技术科，然后收起手机，脚步没有放慢。
他进了警局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隔着玻璃观察了一会儿。没有人跟着他。
但那种感觉还在——像一根针，抵在后颈上。
晚上六点五十分，林默站在王志远诊所楼下。这是一栋老式写字楼，一共六层，王志远的心理咨询诊所在四楼。楼下的门禁开着，他直接走进去，上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看见楼道口闪过一个黑影。
太快了，像眼花。
但林默知道那不是眼花。
电梯到了四楼，他走出来，走廊里空无一人。尽头的门半开着，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他走过去，推开门，看见王志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
“请坐。”王志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表情平静，“你电话里说想聊苏晚的事，具体想了解什么？”
林默坐在椅子上，目光快速扫了一遍办公室。书架上的书整齐排列，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角落里的空气净化器在嗡嗡运转。一切正常，但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紧绷感。
“苏晚失踪前一周，有没有跟你提过她觉得有人在跟踪她？”林默开门见山。
王志远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她提过一次。她说有个穿黑色卫衣的男人，总在她下班后站在小区门口。但她当时说的很随意，像是抱怨，不像害怕。”
“你告诉她怎么做了吗？”
“我建议她报警，或者换个锁，注意安全。”王志远耸了耸肩，“但你知道，做我们这一行的，经常遇到病人说有人跟踪自己。大部分时候，那是被害妄想。”
“但苏晚不是被害妄想，对吗？”林默盯着他的眼睛。
王志远的手指停住了。
长时间的沉默。空气净化器的声音变得格外刺耳。
“林警官，”王志远的声音低了一些，“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林默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桌上。那是苏晚案发现场的照片，墙上用红漆写着一串数字。
王志远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
“你认识这串数字吗？”林默问。
王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串数字，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缓缓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抽出一本书。他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模一样的数字。
“这是三年前，我的一个病人留给我的。”王志远的声音有些发抖，“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出事了，让我把这个给警察。”
林默接过纸片，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病人叫什么？”
“宋岚。”
电梯门打开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
林默霍然转头，但走廊里空无一人。脚步声——轻而急促——从楼梯间方向传来，正在往下跑。
他冲出办公室，冲到楼梯口，朝下看了一眼。
一个穿黑色卫衣的背影，正在三楼和二楼的拐角处一闪而过。
林默拔腿就追。
脚步声在水泥楼梯间里回荡，急促而混乱。他追到二楼时，看见那个人影已经冲进了一楼的门廊，推开大门跑了出去。
林默追到门口，站在人行道上，扫视四周。
街上的人不多，路灯昏黄。几辆车从面前驶过，车灯刺眼。他看见那个黑影拐进了对面的一条小巷，果断追上去。
巷子是死胡同。
尽头是一堵三米高的围墙，墙头上堆着碎玻璃。墙根下扔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拉链开着，里面空空的。
林默走过去，蹲下，翻了一下背包的夹层。里面没有什么，只有一张皱巴巴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两个字：
“下次。”
他站起来，掏出手机拍下背包和墙壁的照片。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出巷口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街对面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穿黑色卫衣的人。
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那个人举起手机，冲着林默的方向拍了一张照，然后转身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
林默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东西——那是他刚才在电梯里，从王志远办公室门口的地上捡到的。
一把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个编号：0731。
他现在知道了，这个案子不是凶手在跟他玩猫鼠游戏。
是有人在替他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