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撞开局长办公室的门,后背紧贴走廊墙壁,呼吸急促。
应急灯投下惨绿的光,手机屏幕亮起,信号格显示为零。整层楼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太安静了,连空调的嗡鸣都消失了。
断电了。
“林队!”李哲从楼梯口冲上来,气喘吁吁,“整栋楼突然断电,备用电源也失效了。技术科说有人切断了主电缆。”
林默看了眼手表。22:14。距离林晚失踪已经过去四十七小时。
“局长人呢?”
“办公室锁着,没人应。”李哲压低声音,“我刚才查了监控室记录,局长在二十分钟前离开了大楼。”
离开了。在他刚刚揭穿手腕疤痕的秘密之后。
“地下车库监控呢?”
“也断了。”李哲额头冒汗,“整栋楼的监控系统在同一时间被远程格式化,备份数据全部被删除。”
林默猛地抓住李哲的领子:“周远的电脑呢?他生前最后访问的数据有没有备份?”
“技术科抢救出部分硬盘碎片,但需要时间恢复。”李哲艰难地说,“至少需要十二小时。”
来不及了。
林默松开手,强迫自己冷静。凶手切断电源、格式化监控,这是在为某个大动作清场。局长失踪,妹妹被绑,证据链断裂——每一步都完美踩在他的判断盲区上。
“局长的手机定位能追踪吗?”
“他手机留在办公室桌上,没带走。”李哲咽了口唾沫,“像是故意留下的。”
林默脸色一沉。故意留下的手机,断电后的大楼,消失的局长。这不像逃跑,更像是在等他进入某个陷阱。
电话响了。陌生号码。
“林队,别接。”李哲警觉地按住他胳膊,“可能是凶手。”
林默甩开他的手,按下接听键。
“三十分钟。”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机械而冰冷,“三环东路废弃地铁站,2号线海光站入口。你一个人来。多带一个人,你妹妹的手会先到。”
“我要听她的声音。”
“没时间了。”对方挂断。
林默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手指捏得发白。废弃地铁站,海光站。三年前市规划局放弃的烂尾工程,因为施工时挖出明代古墓,项目被紧急叫停。之后就一直荒废至今。
“林队,这是陷阱。”李哲拦住他,“你一个人去就是找死。”
“我妹妹在他手里。”
“那也该调集警力包围——”
“他说了,多一个人,林晚就死。”林默推开他,快步走向电梯,“你在外围待命,等我信号。”
“万一你出不来呢?”
林默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李哲:“如果我三小时内没联系你,就调特警封锁整个海光站区域,见人就开枪。”
李哲愣住了:“那林晚呢?”
“凶手要的是我。”林默走进电梯,“不是她。”
电梯门合上前,他看到李哲掏出手机,脸色铁青地拨着号码。这个搭档比他想得更靠谱,至少知道提前向上级报备。
车子开到三环东路时,天空飘起细雨。
海光站的入口被锈蚀的围挡封死,杂草从裂缝中疯长。地铁口的台阶上堆满垃圾袋和流浪汉的纸箱,空气中弥漫着尿骚味和腐败的甜腻。
林默踹开围挡的铁板门,铁链锁在地上弹了两下。门后是黑洞洞的楼梯井,应急灯每隔十米亮一盏,照出墙上的涂鸦和血红的标记。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踩碎一地玻璃碴,走下台阶。
地下三层。施工废料堆积成山,生锈的钢筋从混凝土中刺出。站台上停着几辆报废的工程车,驾驶室里的座椅长满霉菌。
“我到了。”林默对着空荡荡的站台喊,“出来。”
回音在隧道里层层叠叠地荡漾开,最后归于沉寂。
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林默转向声音来源,手电扫过垃圾堆——一只野猫窜出来,叼着半截老鼠,消失在暗处。
不是他。
林默继续深入隧道。越往里走,气味越浓烈——不是腐败,是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这种味道在太平间和法医解剖室里很常见。
前方三十米处,隧道拐角有灯光透出。
一个临时搭建的帐篷,军用款,防水布上印着模糊的编号。帐篷门口摆着两把折叠椅,中间的小桌上放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摄像头正对着他。
林默走近帐篷,掀开帘子。
里面是个简陋的审讯室。墙上贴着几张巨大的城市规划图,桌上堆满文件。最显眼的是正中央的手术台——不锈钢材质,表面反射着冷光。手术台四周挂着六台显示器,呈半圆形排列。
显示器同时亮起。
画面分成六个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是不同的场景。有的是监控画面,拍摄陌生人的日常生活;有的是电脑屏幕,显示着代码和加密文件;还有一个画面是实时直播——林晚。
她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眼睛蒙着黑布。背景是潮湿的混凝土墙,墙角有根排水管。
“林晚!”林默扑向屏幕。
画面里,林晚似乎听到他的声音,猛地挣扎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别怕,哥在。”林默强迫自己冷静,转身环顾帐篷,“出来!有什么话当面说!”
电脑音箱里传来笑声。
“林默,你终于来了。”没有变声器,是真实的嗓音,低沉而沙哑,“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你是谁?”
“一个被你毁掉的人。”声音顿了顿,“你记不得我对吧?没关系,我帮你回忆。三年前,你接手的那起未成年少女失踪案。受害者叫周雪,十七岁,高中生。她失踪七天后,你找到了她的尸体。”
林默脑海中闪过那个案子。周雪,十七岁,被人勒死后抛尸河滩。凶手是她的补习班老师,一个叫赵志刚的中年男人。
“你是赵志刚的什么人?”
“我是我哥。”声音陡然冷下来,“赵志刚被判死刑那天,我就在旁听席上。你作为心理侧写师出庭作证,用你的专业证词把他送上了刑场。”
“他杀了人。”
“她该死!”声音咆哮起来,“周雪那个贱人勾引我哥,毁了他的家庭,让他丢了工作。她死有余辜!”
林默没有接话。现在和凶手争执动机毫无意义,他需要时间寻找林晚的位置。
“你让我来,到底想要什么?”他边说边悄悄观察显示器上的画面。六个画面,其中一个拍摄的应该是林晚所在的位置,但背景太模糊,无法判断具体地点。
“我要你承认,你错了。”
“什么?”
“当年你出庭作证说,我哥是冷血杀手,毫无悔意。你说他的人格缺陷让他必然会再次犯罪。”声音颤抖起来,“可你知道吗?我哥在监狱里每天都在忏悔。他写信给受害者的父母,把全部存款捐给受害者家属。他改变了自己,而你,用你那套狗屁侧写理论,把他的忏悔全否定了。”
林默闭了闭眼。他记得赵志刚在狱中的表现,确实写了上百封道歉信,但这改变不了他杀害一名少女的事实。
“你哥杀了人,法律判他死刑,不是我的错。”
“你的错!”声音歇斯底里,“是你让公众觉得他是不可救药的怪物,是你让法院觉得他没有改造的可能。你根本不是在伸张正义,你只是在满足自己的控制欲——你要掌控每个人的心理,把他们都装进你预设的框架里!”
林默猛地意识到什么。
“局长手腕上的疤痕——”
“那也是我。”声音平静下来,“我跟踪了他三个月,在他酒醉时割伤了他的手腕,然后用相同的疤痕伪装成他。你以为局长是内鬼?不,他只是我计划中的一个棋子。我利用他的身份调动警力,制造假证据,让你一步步走进圈套。”
“真正的内鬼是谁?”
“你已经见过他了。”声音里带着得意,“想想看,谁能在你眼皮底下传递消息?谁能在我每次行动前提前知道你们的部署?谁会死得那么及时,正好在你追查到线索前被灭口?”
周远。
那个被灭口的技术科警员。林默一直以为他是内鬼,但真正的内鬼比他更高明——他杀了周远灭口,然后嫁祸给局长。
“你杀了他。”
“他太贪了。收了我的钱,还想反水。”声音冷得像冰,“所以我给了他一个痛快。”
林默的手摸向后腰,那里别着一把警用匕首。他需要争取时间,找到林晚的位置。
“你让我来,到底想要什么?”他重复道,“如果你只是想让我承认错误,我现在就可以承认——我错了,我当年不该出庭作证。”
“太晚了。”声音叹了口气,“你现在承认,已经太晚了。”
“为什么?”
“因为你妹妹的时间,只剩最后十分钟了。”声音顿了顿,“我给你一个机会——用你妹妹的命,换你的命。你走出这个地铁站,我放她走。但你要保证,永远不再追查这个案子。”
“我怎么相信你?”
“你已经没有选择了。”
林默盯着显示器上的画面。林晚还在挣扎,椅子在地面拖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突然,他看到画面背景里的一处细节——排水管上方,贴着半张褪色的广告纸,上面印着“海光站”三个字。
林晚就在这个地铁站里!
林默猛地转身,掀开帐篷后帘。隧道深处,右手方向五十米处,有一扇生锈的铁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你找到了。”声音平静,“但你时间不够了。”
林默拔腿冲向铁门。脚下碎玻璃咯吱作响,铁轨上的碎石让他跑得跌跌撞撞。五十米的距离,他只用了几秒钟。
铁门锁着。一把崭新的挂锁,闪着银光。
“钥匙呢?”林默吼道。
“在我这。”声音说,“但你还有八分钟。”
林默咬咬牙,举起匕首,狠狠砸向挂锁。金属撞击声在隧道里回荡,锁面只留下浅浅的白痕。
“没用。”声音说,“那是工业级挂锁,你砸不开的。”
林默环顾四周,看到墙角的钢筋,顺手抄起一根,塞进锁环和门框之间。他用尽全力撬动,钢筋在压力下弯曲,锁环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还有七分钟。”
林默额头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吱响。钢筋弯曲到极限,突然崩断,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六分钟。”
林默爬起来,看到铁门下方有条缝隙,勉强能塞进一只手。他趴在地上,把手臂伸进门缝,摸到锁链的末端——是焊接在门框上的,根本撬不动。
“五分钟。”
林默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额角滴落。他盯着那把挂锁,突然注意到锁芯上刻着一串数字:0719。
“这是密码锁?”他问。
“聪明。”声音说,“但你猜不到密码。”
林默脑中飞快转动。0719,七月十九日。这个日期有什么意义?突然,他想起来——周雪的生日就是七月十九日。
他转动密码锁,按下0-7-1-9。
锁扣弹开。
“看来你想起来了。”声音沉默了几秒,“你还有四分钟。”
林默推开门,冲进房间。这是个废弃的设备间,墙角堆满生锈的管线。林晚被绑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眼睛蒙着黑布。
“林晚!”林默撕掉她嘴上的胶带。
“哥!”林晚哭出声,“他让我告诉你,你输了。”
林默一愣,突然闻到一股金属味——是天然气!
“快走!”他扯掉林晚身上的绳子,拉她往外跑。
身后传来煤气泄漏的嘶嘶声。林默回头,看到墙角的一根煤气管被锯断,泄漏的煤气在空气中弥漫。
“你还有三分钟。”声音从走廊里传来,“这次,你真的跑不掉了。”
林默拽着林晚,跌跌撞撞地冲出铁门。身后,煤气泄漏的声响越来越大,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
“往出口跑!”林默吼道。
“不行!”林晚哭着挣扎,“他在我腿上绑了东西!”
林默低头一看,林晚右腿上缠着一圈电线,电线末端连着一个小型装置——炸弹。
“他让我转告你,”林晚声音颤抖,“说你永远抓不住他。”
林默看着那个炸弹,发现上面绑着一个U盘。他撕下U盘,里面只有一份音频文件。
“放出来听听。”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林默犹豫了几秒,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里传来声音:“我是林默。我承认,我当年出庭作证时,故意夸大了赵志刚的罪责。为了推动反犯罪心理法案的通过,我篡改了侧写报告,导致赵志刚被处以极刑。这是我的错,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林默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他的声音。但这句话,他从来没有说过。
“合成的。”他咬牙切齿。
“是不是合成的重要吗?”声音冷笑,“只要这份录音传出去,你的职业生涯就完了。你的专业声誉,你的一切,都会毁于一旦。”
“你到底想怎样?”
“我要你看着你妹妹死。然后,我要看着你慢慢毁掉。”声音顿了顿,“这就是你的惩罚。”
林默盯着炸弹上的倒计时——还剩两分四十七秒。
他想起李哲说过的话:“你出不来怎么办?”
林默突然笑了。
他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李哲,你是不是在外围待命?”
“是的林队,我已经联系了特警队,他们三分钟内赶到。”
“不用了。”林默平静地说,“告诉特警队,封锁整个海光站区域,搜索一名男性嫌疑人,身高一米七五左右,戴眼镜,可能伪装成警察。”
“林队,你——”
“凶手就在你们中间。”林默打断他,“他安装了炸弹,想炸死我和我妹妹。但我是心理侧写师,我最擅长的,就是识破别人的谎言。”
“什么意思?”
林默看着炸弹上倒计时,还有一分五十八秒。
“凶手说他恨我,所以要杀我。”林默一字一句地说,“但他错了。如果他真的恨我,他应该留着我,让我活着承受痛苦,而不是让我死得这么痛快。”
“林队——”
“所以他根本不是想杀我。”林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是想让我活下来,亲眼看到我妹妹死在我面前。这样,我才会彻底崩溃,才会替他背下所有罪名。”
炸弹上的倒计时停了。
还剩一分零三秒。
“猜对了。”声音在走廊里回响,“但你猜对也没用。炸弹时间被我远程重置了,现在还剩五十九秒。”
林默盯着炸弹,突然看到线缆末端有个小孔——那是手动紧急停机的开关。
“林晚,别动。”他蹲下身子,手指伸向那个小孔。
“还有四十五秒。”
林默的手指碰到开关,轻轻一按。
倒计时再次停下。
还剩三十七秒。
“你——”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震惊。
“我说过。”林默站起身,把林晚护在身后,“我最擅长的,就是识破谎言。你故意露出这个开关,就是想让我按下去。”
“那你怎么知道这是个陷阱?”
“因为如果你真要杀我们,不会给我留任何机会。”林默说,“你留了这个开关,是想让我觉得我赢了,然后在我最得意的时候,突然引爆。”
沉默。
“你猜对了。”声音轻笑起来,“但我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猜到的?”
“因为你是高智商罪犯。”林默说,“真正的BTK杀手,从来不会给猎物任何侥幸的机会。”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林默抬头,看到一个身影出现在应急灯的光晕里。
是局长。
他手里拿着遥控器,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
“林默,你真的太聪明了。”局长慢慢走近,“聪明到让我觉得,这个游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你不是局长。”林默盯着他的眼睛,“真正的局长在哪?”
“在地狱里等你。”局长举起遥控器,按下了按钮。
炸弹上的倒计时重新跳动——三十秒、二十九秒、二十八秒……
林默一把抱起林晚,冲向出口。身后,局长站在原地,没有追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逃跑的背影。
“你跑不掉的。”他的声音在隧道里回荡,“这个地铁站,我已经布满了炸药。你每跑一步,都在接近死亡。”
林默没有回头。他抱着林晚,沿着楼梯往上冲。台阶在脚下碎裂,灰尘和碎石从天而降。
“哥,放下我。”林晚哭着说,“你自己跑吧。”
“闭嘴。”林默咬牙,“我死也要带你出去。”
出口就在前方。锈蚀的围挡铁门,透着外面微弱的月光。
林默撞开铁门,冲上地面。
身后,爆炸声轰然响起。
气浪从地铁口喷涌而出,林默被掀翻在地,紧紧护住怀里的林晚。碎石和尘土像雨点般落下,砸在他的背上。
一切归于沉寂。
林默抬起头,看到地铁站入口已经塌陷,变成一个大坑。火焰在坑底燃烧,浓烟滚滚升上夜空。
“局长……”林晚颤抖着说,“他还在里面。”
林默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个燃烧的坑洞,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局长按下了引爆器,但他自己却没有逃跑。
这意味着什么?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林默按下接听键。
“恭喜你,活下来了。”还是那个声音,但这次没有经过变声器处理,是真实的嗓音,“但游戏还没结束。”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声音说,“重要的是,你刚才救出来的,真的是你妹妹吗?”
林默猛地低头,看向怀里的林晚。
她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诡异的笑容。
“哥,你终于找到我了。”她的声音,和林晚一模一样。
但眼神,却像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