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还亮着,震动声在空旷的手术室里回荡。
林默蹲在废弃医院三楼的手术室中央,盯着地板上那部不断震动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来电显示——周远。
他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捡起手机。屏幕碎裂,血迹从边角渗出来,在惨白的无影灯下格外刺眼。接听键在一片猩红中跳动,像一颗濒死的心脏。
“接。”
电话那头传来变声器处理过的电子音:“林警官,你终于到了。”
林默把手机贴在耳边,目光扫过手术室。无影灯还亮着,手术台上一片狼藉,血迹从台面淌到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消失在门口。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混着消毒水的刺鼻气息。
“周远在哪?”
“他就在你面前。”
林默低头看向手术台下方。一具尸体蜷缩在阴影里,穿着蓝色警服,胸口三个弹孔,血已经凝固成黑色的痂。是周远。他蹲下身,掀开尸体的领口。警号牌还在——0317。确实是周远。
“你杀了他。”
“他该死。”电子音里带着笑,“你的同事,你的内鬼。我帮你清理门户,你不该谢谢我吗?”
林默站起来,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摸向腰间的配枪。
“别动。”电子音突然变得尖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口袋里有个定位器,对吧?李哲给你的。你觉得我会不知道?”
林默的手僵在半空。
“你以为我真会让你一个人来?你身后三十米,狙击手已经架好了。你的每句话,每个动作,都在我眼里。”
林默缓缓收回手。他确实在李哲的配合下,在口袋里装了一枚定位器。但对方的反应速度太快,快到不像是远程监视。
除非——
“你在现场。”
“聪明。”电子音停顿了一下,“但你猜不到我在哪。这座医院有六层,地下两层,地上四层。我在其中一个房间里,看着你的一举一动。”
林默环顾四周。手术室的窗户被木板封死,只有无影灯的光惨白地照下来。墙角的摄像头闪着红灯,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你手里有一份名单,对吧?警方内部,我安插了不止周远一个人。我要你把他交出来。”
林默握紧手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傻。”电子音变得冰冷,“林晚的画,你妹妹的画。她画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林默的呼吸一滞。
“她画的是我。我们见过面,在三个月前。她来警局找你,我不小心和她搭上了话。她很漂亮,很单纯,画功也很好。”电子音慢悠悠地说,“她说她在画一组素描,关于城市里失踪的人。我告诉她,我可以当她的模特。”
“你——”
“别激动。我还没说完。你知道她画完之后对我说了什么吗?她说,你的眼睛很像杀人犯。真是敏锐的直觉。可惜,她太信任你了。”
林默的指节发白。他想起三个月前,林晚确实来警局找过他,还说要画一组关于城市失踪案的素描。他当时忙着查案,只敷衍了几句。
“她在哪?”
“安全的地方。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做,她就会一直安全。”电子音顿了顿,“但如果你耍花样,那只手——”
电话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是林晚。
“你听到了?”电子音重新响起,“她还能叫,说明还活着。但我不保证下一秒她还能叫出来。你有十分钟时间,把名单交出来。”
林默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林晚的脸,她笑着喊他哥哥,说等他回去吃饭。
“我怎么知道交出名单后你会放了她?”
“你没有选择。”电子音说,“但你可以赌一把。赌我说话算话,赌你妹妹的命值不值这份名单。”
林默睁开眼。手术台上,无影灯的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名单在档案室。我需要时间去拿。”
“你只有八分钟了。”
“八分钟我连警局都到不了。”
“那是你的事。”电子音挂断了电话。
林默盯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消失,屏幕上只剩下一个倒计时——07:59。
他转身朝门口跑去。
手术室外的走廊一片漆黑。应急灯昏黄的光照亮脚下的血迹,一路延伸向楼梯口。林默踩过血脚印,鞋底发出黏腻的声响。楼梯间里,血腥味更浓了——不是周远的血,是更久远的味道,像这座医院吞噬过的所有生命都在腐烂。
他掏出手机,想给李哲发信息,但手机信号被屏蔽。这台医院的通讯系统已经被凶手控制。
林默咬牙,继续往下跑。
一楼大厅,玻璃门碎裂,冷风灌进来。外面的警车已经撤离,只剩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他冲上车,发动引擎。导航显示到警局需要十五分钟。但倒计时只剩六分钟。
林默踩下油门,车子在空荡的街道上飞驰。他脑海里快速分析着局面。凶手要名单,说明警方内部还有内鬼。这个人可能是谁?陈建国?不可能,他是队长,查了二十年案,不可能和凶手勾结。李哲?也不可能,他一直和自己在一起。
那会是谁?
手机震动。倒计时变成了03:21。
林默猛打方向盘,车子拐进警局大院。他跳下车,冲进大楼。值班警员看到他的表情吓了一跳:“林队,你——”
“没时间解释。”林默冲进档案室,输入密码。
门开了,里面一片漆黑。
他打开灯,径直走向最里面的柜子。那份名单就锁在档案柜里,是陈建国亲手整理的,上面有五个名字,都是警方内部有嫌疑的人员。
林默掏出钥匙,打开柜门。
里面空空如也。
他愣在原地。
倒计时还在跳动——01:47。
手机响了。
“怎么样,看到了吗?”电子音里带着嘲讽,“你以为我会让你拿到名单?那份名单,早在你到达医院之前,就已经被人拿走了。”
林默握紧手机:“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电子音突然变得严肃,“在这个游戏里,你永远慢我一步。你以为你找到了内鬼,其实你找到的只是我丢给你的弃子。真正的内鬼,还潜伏在你身边。”
“你说什么?”
“周远只是个幌子。他确实是我的人,但他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真正的情报源,还在你们警局里。他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
林默的脑海飞速运转。凶手在暗示什么?周远不是真正的内鬼?那真正内鬼是谁?
倒计时归零。
“时间到了。”电子音说,“你妹妹的命,现在握在你手里。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二十四小时内,找出真正的内鬼,亲手杀了他。否则,你妹妹会死,下一个就是你。”
电话挂断。
林默站在空荡荡的档案室里,盯着手中已经黑屏的手机。他想起周远的尸体,想起林晚的尖叫,想起那份不翼而飞的名单。凶手在玩他。不,凶手在教他——教他看清楚,在这场猫鼠游戏里,他才是那只老鼠。
林默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出档案室。
走廊尽头,李哲匆匆跑来:“林队,出什么事了?”
林默看着他的搭档,突然觉得那张脸变得陌生。李哲的眼睛里有关切,但关切的背后,是不是藏着别的什么?
“没事。”他摇摇头,“我去趟技术科。”
“技术科?这么晚了——”
“周远死了。”林默打断他,“我要去查他的电脑。”
李哲愣住了:“周远?怎么会——”
“电话里说不清。”林默绕过他,朝技术科走去。
技术科的灯还亮着。赵明坐在电脑前,看到林默进来,立刻站起来:“林队,你怎么——”
“周远的电脑在哪?”
“在那边。”赵明指了指角落的工位,“怎么了?”
林默没回答,径直走过去。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显示着聊天记录。他滚动鼠标,翻看最近的对话。大部分都是工作群的消息,没什么异常。但有一个对话窗口,被彻底清空了。
他看向赵明:“这个对话窗口,跟谁聊的?”
赵明凑过来看了看,摇摇头:“不知道。技术科的人都可以删除聊天记录。”
“周远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赵明想了想,“他最近经常加班,说是要整理档案。对了,他上周还问过我,怎么破解定位器。”
林默的心一沉:“他问你这个干什么?”
“他说有个朋友想用定位器跟踪自己的车,但信号不稳定,想破解一下。”赵明耸耸肩,“我没多想,就告诉他了。”
林默闭上眼睛。周远确实有问题。但他不是真正的内鬼。凶手说得对,周远只是个弃子,用来迷惑自己的烟雾弹。真正的内鬼,还在警局里。
他睁开眼,看向赵明:“你帮我查一下,周远最近接触过哪些人。”
“好。”赵明坐回电脑前,开始调取记录。
林默站在一旁,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凶手的话。“真正的内鬼,还潜伏在你身边。”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口。他想起了林晚,想起了那份名单,想起了周远的尸体。不,他不能慌。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凶手在逼他。逼他在二十四小时内找出内鬼,亲手杀掉。否则,林晚就会死。但杀人不是他的风格。他是警察,不是杀手。
“林队。”赵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查到了一些东西。周远最近经常去一家咖啡馆,就在警局对面。他每次去都会待很久,有时候还会带文件过去。”
林默抬起头:“咖啡馆?”
“对,叫‘暗房’。”赵明说,“老板是个女的,叫苏瑾,三年前从美院毕业。”
美院。
林默的手握紧了。林晚也是美院的。
“帮我查一下苏瑾的资料。”
赵明敲击键盘,很快调出了信息:“苏瑾,二十六岁,美院毕业,三年前开了这家咖啡馆。无犯罪记录,社会关系简单。但是——”
“但是什么?”
“她曾经是周海的女朋友。”
林默愣住了。周海,三年前失踪的卧底警员。
“确定?”
“确定。三年前周海失踪的时候,警方调查过她的背景。后来因为没有证据,就放过了她。”
林默盯着屏幕上的照片。苏瑾长得很漂亮,笑容温柔,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犯罪嫌疑人的样子。但他知道,越是看起来无害的人,越可能隐藏着致命的危险。
“帮我把她的地址调出来。”
赵明犹豫了一下:“林队,现在是凌晨——”
“调出来。”
赵明叹了口气,还是照做了。
林默记下地址,转身离开技术科。走廊里,李哲还在等他:“林队,你要去哪?”
“去查一个人。”
“谁?”
“苏瑾。”
李哲皱起眉:“那个咖啡馆老板?她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林默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李哲:“周远是她的顾客。”
“那有什么关系?”
“他每次去都带着文件。”林默说,“周远是个技术警员,平时根本不接触案件文件。但他带文件去咖啡馆,说明他在泄露情报。”
李哲沉默了。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林默摇摇头,“我一个人去更方便。”
“可是——”
“这是命令。”林默打断他,“你留在警局,帮我盯着监控。如果有什么事,第一时间通知我。”
李哲看着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小心点。”
林默点点头,转身走出警局。
夜色很深。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发出昏黄的光。他坐上车,导航到苏瑾的地址。车子发动,驶入夜色中。十五分钟后,他到了一栋公寓楼下。苏瑾住在六楼。林默坐电梯上去,按了门铃。没人应答。他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人。
林默掏出工具,撬开了门锁。
屋内一片漆黑。他打开手机手电筒,照向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是苏瑾。她穿着睡衣,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尖抵着自己的胸口。
“别过来。”她的声音颤抖,“我知道你是谁。你杀了我吧,反正我也活够了。”
林默放下手电筒:“我不是来杀你的。”
“那你来干什么?”苏瑾的眼泪掉下来,“周远死了,对吧?我看到了新闻。下一个是不是我?”
林默走近两步:“你知道周远在帮你做事?”
“他帮我做什么事?”苏瑾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绝望,“他是在帮你做事。你知道吗?他每次来咖啡馆,都是来跟我汇报进度的。他说他找到了证据,能证明凶手是谁。结果呢?”
林默愣住了。
“他死了。你们警察查了三个月,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摸到。”苏瑾把刀抵得更深,“你知道周远死前给我发了什么消息吗?他说,凶手就在你们警局里。”
林默的脑海里闪过一道光:“他说是谁了吗?”
“没有。”苏瑾摇头,“他只说了一句话——‘小心你身边的人’。”
小心你身边的人。这句话和凶手说的话如出一辙。
林默深吸一口气:“把刀放下,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苏瑾的眼泪掉得更凶,“我什么都告诉你。周远是我男朋友,三年前周海失踪后,我就开始调查。周远是主动找我的,他说他知道周海失踪的原因。”
林默的脑海里快速梳理着信息。周远是技术警员,三年前刚调到警局。他和苏瑾认识,是在周海失踪之后。他主动找上苏瑾,说要帮她查案。但周远是凶手的内鬼。不,不对。周远不是内鬼。他是想查内鬼的人。
“周远调查到谁了?”
苏瑾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门突然被撞开。
林默转身,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枪。
“不许动。”
是赵明。
林默盯着他:“你来干什么?”
“来帮你。”赵明走进来,枪口对准苏瑾,“这个女人很危险,她手上有凶手的证据。”
苏瑾尖叫起来:“他就是内鬼!就是他杀了周远!”
林默看向赵明。赵明笑了:“林队,你不会相信她的话吧?我跟你一起查了这么久的案子,怎么可能是内鬼?”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赵明说,“凶手让我来的。他告诉我,如果我想活命,就杀了这个女人。”
林默的手摸向腰间的配枪。
“别动。”赵明的枪口对准了他,“我知道你快。但我更快。”
林默停下动作:“凶手是谁?”
“你很聪明,应该能猜到。”赵明说,“你见过他的。”
林默的脑海里闪过一张脸。陈安。不,不对。陈安不是凶手。凶手是——
“是陈建国。”赵明说。
林默愣住了:“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赵明笑了,“他当了二十年警察,一直没升上去。他心里不平衡。所以他和凶手合作,帮凶手掩盖证据。周远查到了他,所以他要杀了周远。”
林默的脑海里回放着和陈建国的每一次对话。那个疲惫的中年人,总是抽着烟,眼眶发黑。他看起来确实压力很大。但——
“你不是内鬼吗?”林默问。
“我当然是。”赵明说,“但我可以帮你。只要杀了她,我就告诉你真正的内鬼是谁。”
“你骗我?”
“不,我说话算话。”赵明说,“只要你杀了她,我就告诉你一切。”
林默看着苏瑾,看着她手里的刀。他慢慢举起枪。对准了——
赵明。
枪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林默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没有一丝颤抖。苏瑾的尖叫声在房间里回荡,赵明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疯了?”赵明的声音发紧,“你信她不信我?”
“我谁都不信。”林默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你刚才说,凶手让你来杀她。凶手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
赵明的瞳孔缩了一下。
“除非——”林默缓缓说,“你一直在跟踪我。或者,你身上有定位器,凶手在远程指挥你。”
赵明没有说话。
“放下枪。”林默说,“否则我开枪。”
赵明盯着他,手里的枪口微微晃动。房间里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像三条毒蛇在暗中对峙。苏瑾的手在发抖,刀尖在胸口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你会后悔的。”赵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放过了她,下一个死的就是你妹妹。”
“放下枪。”林默重复道。
赵明慢慢弯下腰,把枪放在地上。林默上前一步,踢开那把枪,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李哲的电话。
“来苏瑾家,带上手铐。”
电话那头传来李哲的声音:“抓到内鬼了?”
林默看着赵明,看着他那张曾经熟悉的脸,突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抓到了。”他说,“但真正的内鬼,还在警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