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蓝光如冰刃般刺入林默的瞳孔。
“去太平间,第三件证物在等你。”
他盯着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空,迟迟没有落下。周海的尸体还在身后的地板上,血液沿着地砖缝隙缓缓爬行,像一条暗红色的蛇,正无声地吞噬着最后的证据。
林默收起手机,转身走向门口。走廊里,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在墙壁上蜿蜒成一条陌生的轮廓。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脏上,震得耳膜发疼。
太平间在医院负一层。铁门推开时,冷气扑面而来,像一记无声的耳光。金属解剖台整齐排列,墙上挂着的器械在灯光下泛着寒光——这里刚被打扫过,消毒水的气味刺鼻得让人胃里翻涌。
第三件证物。
凶手说的是这个。
林默的目光扫过房间,最终锁定在最里面的解剖台上。白色床单隆起一个轮廓,像一具尸体,又像一件礼物。
他走过去,掀开床单。
一本素描本。
封面是黑色的,边缘磨损发毛,看得出经常被翻动。林默的手指微微颤抖——他认得它。这是林晚的,她大二那年买的,封面内侧还贴着她喜欢的动漫贴纸,一张《千与千寻》的无脸男,林默曾笑她幼稚,她嘟着嘴说“你不懂艺术”。
翻开第一页,铅笔素描勾勒出一个男人的侧脸。
是林默。
画得很细致,连他眉宇间那道习惯性的蹙纹都捕捉到了。右下角有林晚的签名,日期是三个月前。林默记得那天——他刚从案发现场回来,满身疲惫,林晚坐在沙发上,一边画画一边抱怨他回家太晚。
第二页,是苏晴。
她坐在咖啡馆里,低头看着手机,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画得很随意,像是在快速捕捉一个瞬间。林默记得那家咖啡馆,苏晴喜欢靠窗的位置,说那里光线好。
他继续翻下去,每一页都是他身边人的画像。李哲、周远、陈建国——都是他调查这起案件以来接触过的人。每一张都画得很细致,连眼神都捕捉到了。林晚的画功确实不错,但此刻,这些画只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最后一页,没有画像。
只有一行字,用红色水笔写的:
“你以为你在追我,其实是我在等你。”
笔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的涂鸦,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寒意,仿佛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林默合上素描本,指尖在封面上摩挲。林晚的指纹应该就留在这上面——这是凶手送给他的礼物。一份沾着血、裹着毒的礼物。
手机震动起来。
陌生号码。
接起来,那边传来的声音让他的血液瞬间凝固:“哥,救我——”
“林晚?”
“别担心,她现在很安全。”那个男人的声音换了,平缓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看到了吗?那本素描本是我最喜欢的礼物。你妹妹的画功不错,可惜画不出我的脸。”
林默握紧手机,指节发白,骨节凸起如刀锋。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完成这场游戏。”凶手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像在逗弄一只困兽,“你已经拿到了三个证物,但真正的谜题还没开始。现在,我有一个新问题给你。”
林默屏住呼吸。
“你的队伍里,有我的眼睛。”凶手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林默的耳朵,“猜猜是谁?”
电话挂断。
林默盯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显示陌生号码已经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他转身走出太平间,脑子里飞速运转。凶手说的是真的吗?警方内部真的有人被他渗透?还是这只是挑拨离间?
但周海的事让他无法忽视这个可能性。那个卧底警员,三年前就被凶手控制。凶手能对警方行动了如指掌,必然有内部消息来源。
林默掏出手机,拨通陈建国的电话。
“陈队,我在医院发现了第三件证物,是林晚的素描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建国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迟疑:“林晚?你妹妹?”
“对。凶手绑架了她,用她来操控我的行动。”林默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咬着牙,像在嚼碎玻璃,“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三年前,周海的卧底行动是谁批准的?哪些人知道他的身份?”
陈建国吸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林默,你怀疑……”
“我怀疑有人一直在给凶手通风报信。”林默打断他,语速加快,“周海潜伏三年都没被发现,为什么偏偏在你我介入调查后,凶手就精准地找到了他?因为有人告诉了凶手。”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林默能听到陈建国的呼吸声,急促而沉重。
“这件事我不能公开查。”陈建国终于开口,“一旦泄露,我们在明敌在暗,更被动。”
“那就秘密查。”林默说,“只能信得过的人。”
“你信得过谁?”
这个问题让林默愣住了。
他信得过谁?
苏晴被控制,周海死了,林晚在凶手手里。身边的同事,每个人都有可能是那双眼睛。李哲?周远?陈建国?他甚至连陈建国都不敢完全信任——周海的卧底行动,陈建国是批准人之一。
“我不知道。”林默说,“但你必须查。”
挂断电话,林默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像是在为某件事倒计时。凶手给他24小时,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还有22个小时,就要有人死。
他必须在这22个小时里找到凶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李哲。
“林默,你在医院?”李哲的声音很急促,像被什么东西追着,“我们收到消息,有人看到你进了太平间。你怎么会在那儿?”
林默没有回答。他在想,李哲是不是那双眼睛。李哲是他的搭档,知道他的每一步行动。如果李哲是内鬼,那他所有的计划都暴露在凶手面前。
“林默?”李哲的声音更急了,“说话啊。”
“我收到了凶手的新指令,来太平间拿第三件证物。”林默终于开口,“是林晚的素描本。”
电话那头传来吸气声,带着明显的震惊:“林晚的素描本?她不是在……”
“她已经被绑架了。”林默说,“凶手用她来操控我。”
“该死……”李哲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愤怒,“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你。”
“不用。”林默拒绝,“我一个人能处理。”
“林默——”李哲急了,“你不能一个人行动,这太危险了。凶手明显是冲你来的,你这样单干只会中他的圈套。”
林默听出了李哲话里的关心。但他不能去判断这是真诚还是伪装。关心也可以是武器,温柔也可以是陷阱。
“我知道了。”他说,“你先回局里,等我消息。”
挂断电话,林默把素描本收好,走出医院。
夜色已经降临,街灯投下昏黄的光,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路面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扫过他的脸,又迅速消失。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凶手说警方内部有他的眼睛,这个信息应该不是假的。但凶手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是为了让他怀疑所有人,还是为了让他信任某个人?
林默的脑子飞速运转,回忆着这起案件发生以来的每一个细节。苏晴被控制的那天晚上,凶手是怎么知道她会单独行动的?周海的卧底身份,除了陈建国和几个高层,还有谁知道?凶手对警方行动的精准预判,到底来自哪里?
他想起一个人——周远。
技术科的周远,每次案情分析会都在场。他接触过所有证据,知道每一条线索。而且,他在周海尸体被发现的那天晚上,表现得异常冷静。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看到同事尸体的人。
林默掏出手机,找到周远的号码。
拨过去,响了几声就接通了。
“周远。”林默开门见山,“我有件事要问你。”
“林老师?什么事?”周远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甚至还带着点困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天前的晚上,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远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而防备:“你怀疑我?”
“我只是在调查。”林默说,“回答我的问题。”
“我在局里加班。”周远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有监控可以证明。”
“监控拍到你了?”
“当然。”
林默听出周远话里的底气。如果他真的在加班,监控应该能证明。但如果他故意制造了不在场证明呢?技术科的人,最擅长摆弄监控。
“那你认识周海吗?”林默又问。
“认识。”周远的回答很干脆,“他是苏晴的老师,我见过几次。”
“你知道他是卧底?”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林默能听到周远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而紊乱。
“林老师,你到底想说什么?”周远的声音沉下来,带着明显的敌意,“你是怀疑我跟这起案件有关?”
“我没说有关。”林默说,“我只是在问问题。”
“那就别问了。”周远的声音变得很冷,像冰刃划过,“我不是你的嫌疑人。”
电话被挂断。
林默盯着手机屏幕,周远的反应太过激烈。一个正常被问的人,要么配合,要么否认。但周远选择了愤怒,这不像一个无辜者的反应。愤怒往往意味着心虚,意味着被戳中了痛处。
他正要再拨过去,手机却先响了。
是陈建国。
“林默,我查到了。”陈建国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三年前批准周海卧底行动的有四个人:原局长王建国,刑侦支队长赵明,我,还有一个人……”
“谁?”
“周远。”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坠入深渊,无声无息。
“他是技术科的人,按理说没资格知道这种机密。”陈建国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悔,“但当时他负责给周海安装定位设备,是王局长特批的。”
“那就是说,凶手知道周海的身份,很可能就是通过周远。”
“不一定。”陈建国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这四年里,知道周海身份的还有其他几个人,但他们都调走了或者退休了。只有我、赵明和周远还留在局里。”
“赵明呢?”林默问,“他可信吗?”
“赵明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不会有事。”陈建国说,“但我不能保证周远。”
林默握紧手机。凶手果然就在身边。那个一直站在他身边的人,那个知道他每一步行动的人,那个看似无害的技术科警员。
“陈队,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林默说,“帮我监视周远,不要让他发现。”
“你确定是他?”
“不确定。”林默说,“但他是目前最可疑的人。”
挂断电话,林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色中的空气冰冷而干燥,像刀片一样划过喉咙。他必须尽快找到凶手,否则林晚就要出事。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但显示的归属地是本市。
林默接起来,那边传来的声音让他猝不及防。
“林默,是我。”
是苏晴。
“苏晴?你在哪儿?”林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我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苏晴的声音很虚弱,像被抽干了力气,“我逃出来了。”
“逃出来了?”林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怎么做到的?”
“凶手以为我晕过去了,其实我是装的。”苏晴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走了之后,我挣脱了绳子,从窗户爬出来,跑了很远才想起给你打电话。”
“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接你。”
“我不知道具体位置,但我能看到一个很高的烟囱,上面写着‘红星化工厂’。”
“我知道那儿。”林默说,“你等着,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林默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红星化工厂。车窗外,夜色像一张巨大的嘴,吞噬着一切光明。
红星化工厂在城郊,已经废弃多年,周围都是荒地。林默下了车,借着夜色绕到工厂背面,看到一座高耸的烟囱,上面果然写着“红星化工厂”——字迹斑驳,像被时间腐蚀的骨头。
他沿着围墙找到一处破洞,钻了进去。
工厂里很空旷,到处是锈蚀的设备和坍塌的屋顶。月光透过破洞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破碎的画。
“苏晴?”林默低声呼唤。
没有回应。
他提高声音:“苏晴?”
还是没回应。
林默的心提了起来。苏晴说她在这里,为什么没有回应?他沿着厂房搜索,推开一扇扇破旧的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第七个房间里,他看到一个人影。
苏晴。
她蜷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头发凌乱,脸上有泪痕,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苏晴?”林默快步走过去,“你没事吧?”
苏晴抬起头,看到林默,眼眶红了。
“林默……”
她站起来,扑进林默怀里,身体在颤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我……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她的声音哽咽,“我以为我会死在那儿。”
林默拍着她的背,安慰道:“没事了,你安全了。”但他的心却悬在半空,因为他知道,安全只是暂时的。
“他……他太可怕了。”苏晴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他什么都算准了,每一步都被他预料到了。我根本逃不掉。”
“你已经逃出来了。”林默说,“现在告诉我,他长什么样?”
苏晴摇摇头:“他戴着面具,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的手上有伤疤,像是被烫过的。”
“伤疤?”
“对,左手上,三道很长的伤疤。”
林默记下了这个特征。三道伤疤,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烙上去的。
“他还说了什么?”
“他一直在说话,像是在自言自语。”苏晴回忆着,眼神飘忽,“他说……他说你太自以为是了,你永远找不到他。”
林默咬紧牙关。
“他还说你妹妹……”苏晴的声音变得很小,像在说一个禁忌,“他说你妹妹很可爱,他舍不得杀她。”
林默的血液沸腾了。他感到一股怒火从胸腔里涌上来,烧得他喉咙发干。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说这一切都是为你准备的。”苏晴看着林默,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情绪,“他说你是个天才,但他比你有耐心。”
林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耐心是凶手最大的武器,而愤怒是他最大的弱点。
“走,我带你回局里。”
他拉着苏晴的手,往外走。
刚走出厂房,林默的手机响了。
又是那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传来的声音让他僵住了。
“林默,你太让我失望了。”凶手的语气里带着嘲讽,像在嘲笑一个失败者,“你真以为苏晴能逃出来?”
林默握紧手机,回头看苏晴。
苏晴站在他身后,眼神里满是恐惧。但恐惧之下,还有别的什么。
“什么意思?”
“你仔细看看她的左手。”
林默低头,看向苏晴的左手。
她没有看到任何伤疤。
但苏晴的手腕上,有一道很细的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一样。像一道刀痕,又像一道纹身。
“她在说谎。”凶手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她是我的人。”
林默抬头,对上苏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愧疚,还有……决绝。
“林默,对不起。”苏晴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我别无选择。”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对准了林默。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像一只冰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