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到地面血迹的瞬间,林默打了个寒颤。
还没干透。
他猛地抬头,手电光束刺破黑暗,照见前方水泥柱旁蜷缩的身影。那是个年轻女人,长发散落,面色青紫,脖颈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凝固,边缘泛着暗红色光泽。
第11个。
林默握紧手电,缓缓靠近。尸体周围没有打斗痕迹,衣物整齐,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凶手甚至替她整理了遗容,像摆放一件艺术品。
“变态。”他低声骂了一句,嗓子发紧。
蹲下身,手电光扫过尸体右侧地面。那里有用血迹画出的符号:一个圆圈,中间横亘三道平行线,下方缀着弯钩。线条流畅,没有抖动,血迹已经氧化发暗,但边缘清晰——至少画了四个小时以上。
不是之前的符号。
林默掏出手机拍照,放大观察,指腹在屏幕上摩挲。他看了眼手表:凌晨2点47分。陈安发来的暗语指向这座废弃学校,他花了半小时破解,又用四十分钟赶到现场。凶手算准了时间差,算准了他会一个人来。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
苏晴:“到现场了吗?我联系不上李哲,技术科那边说周远今晚请假。”
周远。
林默盯着屏幕,回忆今天下午的技术科办公室。周远递给他监控截图时,手指在纸张边缘停留了两秒——当时他以为是对方在犹豫什么,现在想来,那是标记。像猎人标记猎物。
“我到了。”他打字,“别过来,凶手可能还在附近。”
发送。
他站起身,手电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废弃的黑板,碎裂的窗玻璃,墙角堆着生锈的课桌椅。这里曾经是美术教室,墙上还残留着半幅素描——一个女人的侧脸。
线条很专业。
林默走近,伸手触摸。粉笔灰已经干透,至少画了一周以上。素描里的女人很年轻,眼角有颗泪痣,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温柔的嘲讽。
他回头看了眼尸体。
泪痣。
同一个人。
“你画了她。”林默喃喃自语,指尖在素描上划过,“在杀她之前,你就画了她。”
凶手在记录。每一个猎物,每一个场景,每一处细节——他都在记录。这不是随机作案,这是作品集,像画家收集模特。
手机再次震动。
苏晴:“定位显示你在城西废弃学校。我已经出警,十五分钟到。”
林默皱眉,正要回复,余光扫到素描下方有行小字。太暗了。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凑近看,光线在字迹上跳动。
“你已经找到11个,还有27个。”
37个?
林默后退半步,心脏猛地收紧,像被一只手攥住。全市失踪人口记录,最近三年总共上报38起,其中11起确认死亡,15起至今下落不明,12起被家属撤回报案——据说找到了。
但撤回的报案里,有7起是刘建国经手的。
刑侦二队副队长。
他想起刘建国递来的病历证明,想起对方轻描淡写的解释:“老周家闺女找到了,在隔壁市打工呢,就是不想回家。”不想回家。那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林默握紧手机,指节发白。那7个撤回的报案,是不是真的找到了?还是被刻意压了下去?像石头沉进水里,连涟漪都不剩。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
林默没有回头,缓缓放下手机,右手摸向腰间的警棍,金属的冰凉透过布料传来。
“你在找什么?”
声音从背后传来,沙哑,带着笑意,像猫戏弄老鼠前的低鸣。
陈安。
“我在找答案。”林默说,声音压得很平,“你为什么要杀她?”
“她?”陈安轻笑,“她是我女朋友。”
林默猛地转身。
陈安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手里没拿任何武器。他看起来不像逃犯,倒像刚跑完步回来,额头还有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你说什么?”
“她叫林晓,美院学生。”陈安走进教室,停在素描前,手指轻抚画纸,“我追了她半年,她答应做我女朋友的那天,我画了这幅画。你看,她的眼睛多漂亮。”
“然后你杀了她。”
“不。”陈安摇头,眼神飘远,“我杀她的时候,她已经不是我的女朋友了。”
林默盯着他,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破绽。但陈安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悲悯,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她背叛了我。”陈安说,“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她选择了别人。所以我让她永远留在我身边。”
“用刀?”
“用爱。”陈安伸手,指尖轻触素描上女人的脸,动作温柔得诡异,“爱最锋利,刀只是工具。”
林默握紧警棍:“你疯了。”
“疯?”陈安笑了,笑声在空教室里回荡,“知道吗,林默,我大学时期最佩服的人就是你。你总能看透人心,总能在最复杂的环境里找到真相。我以为你是懂我的。”
“我懂你的扭曲。”
“不,你懂我的孤独。”陈安转身,直视他,眼神灼热,“我们是一类人。你独自追踪连环杀手,独自面对黑暗,独自承受一切。你以为这是责任感,其实这是逃避。你害怕走进人群,害怕被理解,害怕那些温暖的东西。”
林默没有回答,喉结上下滚动。
“‘苏晴明天会收到一份惊喜’。”陈安重复自己下午发来的信息,嘴角勾起,“你不问问是什么惊喜吗?”
“她已经在来的路上。”
“对。”陈安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可她不知道,来的路上会经过一座正在施工的大楼。那栋楼今晚有个小意外——承重柱被切断了。”
林默瞳孔骤缩,血液瞬间涌上头顶。
“你骗我。”
“我从不骗人。”陈安说,语气笃定,“你是我最尊重的对手,我怎么会骗你?”
手机震动。
林默低头,看见苏晴发来的消息:“前方施工,我绕路。三分钟到。”
三分钟。
“你还有两分五十秒。”陈安看了看表,动作从容,“要救她,就得听我说完。”
林默攥紧手机,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在耳边轰鸣。他想要冲出去,想要打电话警告苏晴,但他知道——陈安敢站在这里,就一定有后手。每一步都算好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告诉你,这37个人,不是随机选的。”陈安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手指在粉笔上摩挲,“他们是按照一个序列排列的——每个失踪者,都对应着我生命里的一个伤害。”
他画了一个圈,在圈里写了“1”,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第一个,是我父亲。他抛弃了我妈,所以我让他永远留在那个地下车库。他死的时候,还在求我原谅。”
又画一个圈。
“第二个,是我初中班主任。她骂我是废物,所以我让她永远留在那个废弃教室。她哭的样子,像条狗。”
粉笔在黑板上刮出尖啸声。
“第三个,第四个……一直到第11个。”陈安停下,看着尸体,眼神柔和下来,“林晓,她背叛了我。但她是我最爱的一个。”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让你理解。”陈安转身,张开双臂,“我做的这一切,都有原因。”
“没有原因可以合理化杀人。”
“不。”陈安摇头,眼神深邃,“你想知道这些人的共同点吗?他们都很普通,普通到消失了也没人在乎。只有你,只有你愿意来找他们。你是他们的救赎。”
林默愣住了,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你以为你在追凶,其实你在拯救。”陈安笑了,笑容里带着某种狂热,“而我,在给你送礼物。每一个死者,都是我的过去。你找到他们,就是拼凑我的人生。”
手机再次震动。
苏晴:“我到了,你在哪儿?”
林默看了眼陈安,又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字在颤抖。
“你已经做出了选择。”陈安说,声音低沉,“现在,去找她吧。”
林默冲向门口。
陈安没有拦他,只是站在原地,轻声说:“林默,你找到的每一个死者,都是我的过去。你以为你在破解案件,其实你在拼凑我的人生。”
声音在空教室里回荡。
“等我拼凑完的那天,就是你的死期。”
林默冲出教学楼,手机屏幕亮着,苏晴的定位在校园东南角。他拼命往那个方向跑,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脑海里全是陈安的话。
37个人。
撤回的7个报案。
刘建国。
周远。
这一切,都比他想象的大。
跑到东南角时,他看见苏晴的车停在操场边。车灯亮着,像两只眼睛,车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苏晴!”他大喊,声音撕裂夜空。
没有回应。
林默冲过去,手电照进车内——手机落在副驾上,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和林默的聊天界面。座椅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手机震动。
新消息,来自苏晴的号码。
“惊喜到了。”
林默低头,看见座位下压着一张纸条。他捡起来,手在发抖。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像印刷体:
“下一个,就是你最在乎的人。”
他抬起头,望向漆黑的校园。
远处教学楼里,灯光一闪。
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