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吧。”
深渊的低语消散在裂隙中，那只银色巨手缓缓撤回，无数眼睛同时闭合。裂隙边缘的光芒黯淡下来，像一张正在合拢的嘴。
楚昊跪在虚空中。
他的身体正在透明化——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变成虚无。逆命之力的反噬没有停止，反而因为深渊的退去变得更加狂暴。记忆碎片从脑海剥落，化作金色的光点飘散。
他看见苏月站在祭坛上，回头对他笑。
画面碎裂。
他看见林若溪浑身是血，挡在龙渊城的大门前。
画面碎裂。
他看见龙魂盘踞在识海深处，用阴冷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画面碎裂得更快。
“还有三息。”天命使徒的声音从银袍下传出，那道裂缝般的微笑始终挂在脸上，“三息之后，你的存在将被彻底抹去。不剩下一粒尘埃，不留下一个名字。”
楚昊咬紧牙关。他的牙齿在打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残魂已经虚弱到无法控制身体。他想站起来，双腿却不听使唤。
“楚昊。”龙魂的声音从体内传出，带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意味，“别听他们的。献祭记忆，你就能活下来。”
“闭嘴。”楚昊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你还不明白吗？”龙魂的声音突然拔高，“逆命之力反噬的代价就是你的记忆！深渊撤走，不是因为放过你，而是因为根本不需要动手！你马上就会自己消散！”
“我说闭嘴！”
楚昊猛地抬头，双眼已经失去了焦距。他的瞳孔在扩散，视野边缘开始模糊。他能感觉到自己在遗忘——刚才还在想什么？苏月？苏月是谁？
不对。
他猛地甩头，试图抓住那些飘散的光点。手指穿过记忆碎片，抓了个空。
“一息。”天命使徒的声音平静如镜。
虚空在震颤。
楚昊的胸口突然炸开一道裂纹，逆命之力的银光从裂缝中涌出，像是一条条触手，缠绕着他的残魂。那些触手在抽取什么——抽取他的记忆，他的情感，他作为“楚昊”的一切。
龙魂突然从体内挣脱，化作一条金色的巨龙虚影，盘踞在楚昊头顶。它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变成决绝。
“楚昊，我可以帮你。”龙魂的声音变得低沉，“我可以在你献祭记忆之后，替你保管一部分。等将来——”
“然后呢？”楚昊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深渊底部传来，“等将来我恢复了力量，你再告诉我我是谁？你再编造一个身份给我？让我继续当你的傀儡？”
龙魂沉默了。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活下来。”楚昊咧嘴笑了，嘴里溢出的血是银色的，带着刺鼻的金属味，“你选中我，是因为我的废柴血脉最容易控制。你教我逆命之力，是因为你知道代价是记忆消散。等到我彻底变成空壳，你就可以占据这具身体，对吗？”
龙魂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半息。”天命使徒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
楚昊的膝盖终于撑不住，整个人向前栽倒。他的额头磕在虚空中，没有声音，只有一道银色的涟漪荡开。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在记忆碎片的最后一片中，有一个画面——
那是炎帝。
千年前的炎帝，站在深渊裂隙前，银瞳中倒映着无数星辰。他的身后跪着十三位龙骑，每一位都低着头，像是在祈祷。炎帝举起右手，手指上缠绕着黑色的锁链。
锁链的另一端，连接着深渊深处。
“原来是这样。”楚昊喃喃道。
龙魂的虚影猛地一震：“你说什么？”
楚昊没有回答。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右手，指向虚空中的某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手在颤抖。
“钥匙不是用来打开深渊的。”楚昊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像是回光返照，“钥匙是用来锁住深渊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虚空裂开了。
不是深渊裂隙那种裂开，而是像镜子被打碎，整片空间炸裂成无数碎片。每一块碎片中都映照出一个画面——
千年前的战场。
炎帝站在深渊裂隙前，身后的十三位龙骑同时释放力量。黑色的锁链从深渊中抽出，缠绕在炎帝的手臂上。他的银瞳在燃烧，嘴角溢出血沫。
“封印！”他吼道，“以吾等之名，封印此处！”
十三位龙骑的力量汇聚成一道洪流，冲入深渊。裂缝开始闭合，那些银色巨手在挣扎，无数眼睛在尖叫。
但就在裂缝即将完全闭合的瞬间，炎帝回头了。
他看见了什么？
楚昊想要看清那个画面，但虚空碎片已经开始消散。他只来得及看见炎帝脸上的表情——
那不是决绝，不是牺牲，而是恐惧。
极致的恐惧。
“时间到。”天命使徒的声音响起。
楚昊的身体开始崩塌。
从双脚开始，他变成了一粒粒银色的光点，向上飘散。逆命之力的触手疯狂地缠绕着他的残魂，试图阻止这个进程，但无济于事。
“献祭记忆！”龙魂嘶吼道，“楚昊！现在献祭还来得及！”
楚昊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最后三个画面——
苏月站在祭坛上，笑着对他说：“活下去。”
林若溪浑身是血，回头看了一眼龙渊城的方向，然后转身冲入兽潮。
还有那个他始终想不起来的画面，一片模糊的影子，像是有人在哭。
“我拒绝。”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但龙魂听到了，天命使徒听到了，就连深渊裂隙中那些重新睁开的眼睛也听到了。
“为什么？”龙魂的声音在颤抖，“你为什么宁愿死，也不愿献祭记忆？”
楚昊睁开眼睛，他的瞳孔已经变成了完全的银色，没有一丝黑色。逆命之力的反噬已经蔓延到双眼，他快要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他还是笑了。
“因为如果我不记得她，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龙魂愣住了。
天命使徒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深渊裂隙中，那些银色巨手开始颤抖。
“愚蠢。”龙魂咬牙切齿，“愚蠢至极！”
楚昊的身体已经消散到腰部以上。他的手臂变成光点飘散，那些光点在空中旋转，形成一道漩涡。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些飘散的光点突然停住了。
不，不是停住，是开始倒流。
楚昊的残魂猛地一震，那些消散的部分开始重新凝聚。逆命之力的触手发出刺耳的尖啸，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着，从楚昊体内被一点点拔除。
“什么？”天命使徒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静。
龙魂的虚影骤然缩小，像是看见了什么最恐怖的东西。
深渊裂隙中，那些银色巨手猛地伸出来，想要抓住什么，但已经晚了。
楚昊的胸口，心脏的位置，炸开一道金光。
那是龙魂的印记。
但那不是龙魂自己的力量。
“这是……”龙魂的声音在发抖，“初代龙骑的封印！”
金光化作一个巨大的符文，悬浮在楚昊头顶。符文旋转着，每一笔每一划都在燃烧，散发出令整个虚空震颤的力量。
楚昊的意识已经模糊到极点，但他还是看见了那个符文。
他认出来了。
这是刚才那个画面中，炎帝用来封印深渊的符文。
“以吾之名。”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苍老而疲惫，“以吾等十三龙骑之名，将封印传承。”
金色的符文缓缓下沉，融入楚昊的胸口。
逆命之力的反噬被强行压制，那些银色的触手碎裂成千万片，消散在虚空中。楚昊的身体重新凝聚，从虚无变得真实，从透明变得实质。
他活下来了。
但代价是什么？
楚昊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金色的符文正在烙印进皮肤，每烙下一笔，他就感觉到一部分记忆被封存。
那些关于苏月的记忆，关于林若溪的记忆，关于龙渊城的记忆，全部被封印在符文之下。
他记得她们，却记不清她们的脸。
他记得她们的声音，却想不起她们说过的话。
“混账！”龙魂怒吼着冲向他，金色的龙爪撕裂虚空，“你竟然敢接受初代封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楚昊抬手。
只是轻轻一抬手。
龙魂的虚影就被轰飞出去，撞碎了三重虚空壁垒。
“我当然知道。”楚昊的声音变得冰冷，带着不属于他的苍凉，“封印之后，我就是下一个炎帝。”
天命使徒的裂缝微笑彻底消失了。银袍下的无脸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个表情——
恐惧。
“你……”天命使徒后退一步，“你知道了？”
楚昊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深渊裂隙。
那些银色巨手已经缩回裂隙深处，无数眼睛全部闭合。但裂隙没有关闭，它仍然张开着，像是一张等待喂食的嘴。
“深渊撤回，不是因为我快死了。”楚昊说，“是因为它们在等这一刻。”
“等什么？”龙魂挣扎着爬起来，“等什么！”
楚昊抬起右手。
他的手指上，缠绕着黑色的锁链。
锁链的另一端，连接着深渊深处。
“等我成为新的钥匙。”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深渊裂隙猛地扩张开来。
银色巨手再次探出，但这一次，它没有抓向楚昊，而是抓向虚空中的某处。
那里，一道更深的裂隙正在打开。
裂隙中，传来一声咆哮。
那是比深渊更古老，比逆命之力更恐怖的力量。
天命使徒的身体开始崩溃，银袍碎裂，无脸的面孔上露出一张嘴，尖叫着：“你召唤了它！你竟然召唤了它！”
楚昊看着那道正在打开的裂隙，手中的黑色锁链越缠越紧。
他记得，炎帝在封印深渊之前，也召唤过同样的力量。
那是一个连深渊都要畏惧的存在。
而现在，这只存在正在苏醒。
因为楚昊选择了守护世界。
所以他必须付出比记忆更重的代价。
虚空震颤。
裂隙中，一只银色的手掌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