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烙印沿着锁骨向心脏蔓延，像活物般蠕动，每一条都深入皮肉三寸。楚昊猛地坐起，扯开衣襟，那些碎裂剑心化作的纹路边缘泛着诡异的光，仿佛在吞噬什么。
不对。
他抬手按住太阳穴——脑子里空了一块，就像被人硬生生剜走了什么。他想回忆刚才发生了什么，却只捕捉到一片模糊的轮廓：一个女人，长发，锁链，还有……还有……
该死。
想不起来。
他撑着地面站起。脚下是灰白色的废墟，碎骨和破布散落一地。远处，裂缝依旧悬浮在半空，但那些涌出的“自己”已经不见踪影。
安静得可怕。
“出来。”
楚昊握紧拳头。烙印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灼烧，像在呼应什么。
空气扭曲。
一道身影从虚无中踏出——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同样的黑发、同样的骨架、同样的眼神。只是那人嘴角挂着嘲讽的笑意，手里握着一柄漆黑的骨剑。
“醒了？”
楚昊没有回答。他盯着对方的脖子——那里也有一道黑色烙印，但和楚昊的不同，那道烙印已经腐烂发黑，像死人的尸斑。
“你在看这个？”对方指了指脖子，笑得更为轻蔑，“放心，你很快也会变成这样。这是‘钥匙’的代价，你每用一次烙印之力，就会被吞噬一部分。等吞噬完记忆，就该轮到你的魂魄了。”
楚昊冷眼相对。
“你是谁？”
“你。”对方摊开手，“你，我，他，我们都是同一个人。只不过我比你早来了几万年，已经认命了。”
楚昊没有说话。他默默调动体内的龙魂之力，却发现那些力量被烙印压制得死死的，只能勉强调动三成。
“别费劲了。”分身嗤笑，“烙印在吞噬你的根基，越用越少。等你把自己榨干，就该回归本源了。”
“本源？”
“你不记得了？”分身眯起眼，“也对，你的记忆已经被吞了一部分。那我提醒你——你有个恋人，叫……”
楚昊瞳孔骤缩。
“……小晚。”
话音落下的瞬间，楚昊的脑海轰然炸开。碎片般的画面涌来——女人的脸，温柔的笑容，还有她转过身，锁链缠住脖子的模样。
“想起来了？”分身舔了舔嘴唇，“可惜，你很快就会忘记她。忘记她的脸，忘记她的声音，忘记她为你做的一切。”
楚昊的呼吸急促起来。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因为你没有选择。”分身举起骨剑，“来吧，杀了我。每杀一个‘自己’，你的记忆就消失一分。直到你彻底变成空壳，成为轮回之主的容器。”
骨剑劈下。
楚昊侧身闪避，剑锋擦过肩头，削下一片布料。烙印在伤口处猛地灼烧，像是被激发了凶性。
他被迫出拳。
拳骨砸在剑身上，发出金铁交击的脆响。分身纹丝不动，手腕一转，骨剑削向楚昊的咽喉。
楚昊弯腰躲过，一脚踹在分身胸口。
分身后退两步，脸上笑意更浓：“好身手。可惜，这具身体已经不是你的了。”
楚昊低头看向胸口——烙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已经覆盖了小半个心脏。
“感觉到了吗？”分身一步步逼近，“你越打，它越凶。等它吞完你的记忆，就该吞你的魂魄了。”
楚昊咬紧牙关。
不能退。
退就是死。
他猛地前冲，右手化作龙爪，撕裂空气抓向分身的喉咙。分身不闪不避，任由龙爪刺入脖颈。
鲜血喷溅。
分身却笑了，笑得极为怪异。
“谢谢。”
他化作黑雾消散，那些黑雾钻入楚昊的烙印，像燃料一样助长其蔓延。
楚昊踉跄后退，按住额头。
脑子里又少了一块。
这回是关于小晚的笑声——她笑的时候会眯起眼，露出两颗小虎牙。可现在，那段记忆就像被橡皮擦抹去，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混蛋……”
他咒骂着，抬起头。
又有三个一模一样的自己从裂缝中踏出。
“来了？”
楚昊擦掉嘴角的血迹，重新握紧拳头。
三个分身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楚昊硬扛下一掌，肋骨断了三根。他不管不顾，龙爪撕开离他最近那人的肚子，肠子混着血水流了一地。
那人倒地前，冲他咧嘴一笑：“你还记得她的名字吗？”
楚昊一愣。
小……什么来着？
他拼命回忆，却只抓到一个空洞的轮廓。名字，名字是什么？
第二个分身趁他失神，一剑刺入他的左肩。
剑锋穿过肩胛骨，从背后透出。楚昊痛得闷哼一声，右手抓住剑身，硬生生将骨剑掰断，然后反手捅入对方眼眶。
“再来。”
他喘着粗气，盯着最后一个分身。
那人没有急着动手，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你的记忆还剩多少？”
楚昊抿紧嘴唇。
他不确定。脑子里那些碎片越来越模糊，就像褪色的照片，只剩下轮廓还在。
“你连她长什么样都忘了吧？”分身歪着头，“真可怜。她为你付出一切，你却连她的脸都记不住。”
楚昊攥紧拳头。
指甲嵌入掌心，鲜血沿着指缝滴落。
“闭嘴。”
“怎么，生气了？”分身大笑，“那就杀了我啊。反正你每杀一个，记忆就消失一分。等杀完我们，你连自己是谁都会忘干净。”
楚昊猛地扑上去。
龙爪撕裂对方的胸膛，捏碎心脏。分身死前还在笑，那笑声像针一样扎进楚昊的耳膜。
又一块记忆消失。
这回是关于小晚的触感——她握住他的手时，指尖冰凉，掌心却温热。可那个触感已经从脑子里彻底蒸发，只剩下一片空白。
楚昊跪倒在地。
烙印已经爬满整个心脏，还在向四肢蔓延。他能感觉到那些纹路在吸噬他的力量，每一次呼吸都在加快吞噬速度。
“还有多少？”
他抬起头。
裂缝中涌出十几个分身。
那些“自己”围成圈，冷漠地注视着他，就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楚昊撑着膝盖站起。
他已经站不稳了。肋骨断了，左肩被刺穿，烙印在体内疯狂吞噬。可他还是站起来，龙爪上的鲜血滴落，在废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来。”
他沙哑着开口。
分身们没有动。
其中一个站了出来，走到楚昊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胸口。
“感觉到了吗？”那人轻声问，“这具身体已经不属于你了。它正在变成容器，等着轮回之主降临。”
楚昊一掌拍开他的手。
“那又如何？”
他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只要我还剩一口气，就不会让你们得逞。”
分身笑了。
那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笑。
“你已经不记得她叫什么了，对吧？”
楚昊心头一紧。
他不记得了。
那个名字，那个他曾经刻在骨子里的名字，现在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我提醒你一下。”分身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她叫……”
楚昊猛地出手。
龙爪贯穿分身的喉咙，鲜血溅了他一脸。
那人倒地前，冲他摇了摇头：“你连听都不敢听。”
楚昊喘息着，看着自己的手。
血在滴落，烙印在蔓延，记忆在消失。
他已经不记得小晚的声音了。
那声“楚昊”曾经是他活下去的动力，可现在连那个声音都变得陌生，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又有分身涌上来。
楚昊机械地挥拳、撕咬、绞杀。每一次杀戮都带走一片记忆，他越来越麻木，越来越像那些分身——空洞、冷漠、只剩下躯壳。
还剩七个。
五个。
三个。
最后一个分身站在楚昊面前，看着他满身是血的模样，轻声问：“值得吗？”
楚昊抬起头。
他的眼神已经涣散，瞳孔里倒映着黑色烙印的纹路。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残存的本能在驱使着身体。
“你连她为你做的一切都忘了。”分身摇头，“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这样的战斗，还有什么意义？”
楚昊沉默着。
他确实忘了。
忘了小晚的脸，忘了她的声音，忘了她的名字。忘了自己为什么战斗，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脚下这片废墟是什么地方。
可他还记得一件事。
“我必须变强。”
他沙哑着开口。
“强到……不再让任何人死去。”
分身愣住了。
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真傻。”
楚昊一拳打穿他的胸膛。
分身倒下时，楚昊的脑海彻底清空。
没有小晚，没有过去，没有名字。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楚昊跪在废墟上，看着两手空空。烙印已经吞噬完所有记忆，正沿着脊柱向大脑蔓延。
他闭上眼睛。
就这样结束吧。
反正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就在烙印触碰大脑的瞬间，一个声音在体内炸响——
“祭品已够，轮回之主苏醒。”
楚昊猛地睁眼。
裂缝中涌出黑雾，那些黑雾化作实体，凝结成一个巨大的轮廓。那是轮回之主，但又不像——他的躯干上爬满了人脸，每一张都是“楚昊”的面孔。
“你终于来了。”
轮回之主低头，看着跪在废墟上的楚昊。
“容器已空，魂魄归位。”
楚昊仰头看着他，眼神空洞。
他连恐惧都忘了。
轮回之主伸出手，黑雾凝成锁链，缠住楚昊的脖子。锁链收紧，勒入皮肉，鲜血沿着锁骨流下。
“你的使命已经完成。”
轮回之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你所经历的一切——”
话没说完。
楚昊体内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那是龙魂。
被烙印压制许久的龙魂，此刻像发疯一样冲破束缚，金色火焰沿着烙印纹路燃烧，将那些黑色纹路烧得噼啪作响。
楚昊的瞳孔重新聚焦。
他抓住脖子上的锁链，龙焰沿着锁链蔓延，烧向轮回之主的手。
轮回之主皱眉，想要松开，却发现锁链已经嵌入掌心，拔不出来。
“你……”
楚昊咧嘴一笑。
那笑容遍布裂纹，像碎裂的瓷器。
“我不记得自己是谁。”
“我不记得小晚的名字。”
“但我的身体还记得。”
龙焰越烧越旺，将楚昊整个人包裹。那些黑色烙印在火焰中扭曲、哀嚎，像是活物被烧成灰烬。
轮回之主的锁链开始熔化。
他脸色大变，想要后退，却发现脚下生根，动不了分毫。
楚昊站起来。
龙焰在他身上燃烧，那些烙印在消散，记忆没有回来，但有什么更原始的东西苏醒了——那是龙魂最深处的本能，是刻在血液里的战斗意志。
“我不管你是谁。”
楚昊盯着轮回之主，一字一句道。
“你敢动我的人——”
他握紧拳头，龙焰炸开，将整个废墟照得通明。
“我就让你魂飞魄散。”
轮回之主低头，看着掌心被烧出的窟窿，脸色阴沉得可怕。
“你以为这样就赢了？”
他笑了，那笑声像铁片刮擦。
“你忘了最重要的事。”
楚昊皱眉。
“你的记忆确实没了。”轮回之主一字一句道，“但那些记忆——会去哪里？”
楚昊瞳孔骤缩。
轮回之主摊开手，掌心浮现出一团光。
那团光里，楚昊看到了小晚。
她站在光明中，冲他微笑。
“你每杀一个分身，记忆就被剥离一份。”轮回之主的声音像毒蛇，“而那些记忆，全部——”
他捏碎那团光。
“——都回到了她身上。”
楚昊的脑子轰然炸开。
他盯着轮回之主手中消散的光点，看着小晚的笑容化作碎片，然后彻底消失。
“你把她怎么了？”他沙哑着问。
轮回之主没有回答。
他只是指了指楚昊脚下。
楚昊低头。
地面裂开，露出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女人。
长发散落，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仿佛在做一个美好的梦。
楚昊看着那张脸，心脏猛地抽搐。
他不认识她。
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她叫小晚。”轮回之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为她战到最后一刻，然后——”
他顿了顿。
“——亲手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