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魂在骨血里炸开。
楚昊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扣住胸口，指节泛白。那股从灵魂深处涌出的灼热正在吞噬他的记忆——母亲的容貌、青云宗的剑诀、昨夜吃过的那碗面，碎片般的画面在脑海里碎裂、消散，像被风吹散的灰烬。
“燃烧龙魂换取力量，滋味如何？”
银白面具人负手而立，白色异兽蹲伏在他脚边，幽绿的眼瞳倒映着楚昊扭曲的面孔，舌头舔了舔嘴角，像在等待猎物咽气。
楚昊咬紧牙关，膝盖下的石板寸寸龟裂。龙魂燃烧带来的力量正充盈四肢百骸，可每用一分力，就有更多记忆被剥离。他已经忘了自己七岁时爬过的那棵老槐树长什么样，忘了母亲唱过的童谣，忘了第一次握剑时剑柄的触感。
“代价。”楚昊抬起头，眼底燃起金色龙焰，声音嘶哑，“你早就知道。”
“当然。”银白面具人摘下脸上的银白面具，露出一张苍老到近乎腐朽的面容，皱纹如刀刻般深，眼窝凹陷，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像两簇鬼火，“因为我走过同样的路。”
楚昊站起身。
膝盖还在打颤，双腿像灌了铅，但他硬撑着站了起来，骨节咔咔作响。右手从胸口移开，五指间缠绕着金色的电弧——那是龙魂燃烧后的残渣，也是他最后的底牌。电弧噼啪作响，灼烧着空气，留下一道道焦痕。
“你选择了背叛。”楚昊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选择战。”
银白面具人笑了，笑声像生锈的铁门在铰链上摩擦，刺耳而绝望。
“背叛？我守护这个世界三百年，屠过九条魔龙，镇压过七次魔教，亲手送走三任守护者——每一个都像你一样年轻，一样热血，一样以为靠意志就能打破天命。”
他抬起右手，掌心浮现一个金色的符文印记，与楚昊手背上的龙神令一模一样。只是那符文已经黯淡无光，边缘爬满了黑色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知道这印记为什么变黑吗？因为龙魂已经燃尽了。”银白面具人的声音骤然冰冷，像冬天的刀刃，“代价不是记忆，而是全部——灵魂、血肉、气运，所有的一切都会被龙魂吞噬。我活下来，是因为在最后一刻，我选择放弃使命。”
楚昊瞳孔骤缩，心脏狠狠一跳。
“你说什么？”
“守护者不是救世主，是祭品。”银白面具人一步步逼近，每踏一步，脚下的地砖便碎裂成齑粉，碎石飞溅，“龙神选中的不是继承者，是燃料。所谓最强者，不过是在彻底消亡前燃烧得最亮的那一簇火焰。”
他停在楚昊面前三步处，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苍老的面容在阴影中显得更加诡异。
“我查遍了龙神遗骨中的所有记忆碎片，在三千年前，龙族用守护者换取了一个承诺——这个世界必须有一位至强者牺牲，才能镇压深渊裂隙。这是龙族与上古诸神签订的契约，任何人都无法违背。”
“所以，你要么燃烧殆尽，成为下一个祭品；要么，和我一样，斩断契约，让这个世界自己承担后果。”
楚昊的脑子嗡嗡作响。
龙魂还在燃烧，记忆还在流失，可银白面具人的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他所有的信念里。他一直以为守护者是天选之人，是拯救世界的英雄，可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不过是一场骗局，一场延续了三千年的血祭。他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你骗我。”
银白面具人摇头：“我从不说谎。否则你认为为什么历代守护者都活不过三十岁？为什么每次深渊裂隙爆发前，总会有一个‘天命之人’横空出世？因为这本来就是设计好的——用一条命，换三百年苟延残喘。”
他伸出手，五指间凝聚出一团黑色的能量，那能量散发着腐朽的气息，像是从地狱深处捞出的尸水，连空气都在它面前扭曲。
“我已经活了四百七十三年，斩断契约后，我用魔族的禁术续命。”银白面具人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像被火灼烧，“代价是，我成了这个世界最可耻的叛徒。魔教视我为神，正道视我为敌，我无名无姓，没有人记得我也曾挥剑屠龙，拯救苍生。”
“但你不同，楚昊。你还年轻，你还有选择。”
楚昊握紧拳头。
指尖的龙焰烧得更旺，金色的电弧噼啪作响，照亮了他脸上的血迹。他能感受到体内龙魂的躁动，那东西正在欢呼雀跃，像嗅到血腥的鲨鱼，感知到他的犹豫，正在加速燃烧，试图占据更多主导权。他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像要炸开胸腔。
“如果我选择战呢？”
银白面具人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
“会死。”
“你的灵魂会被龙魂吞噬，你的肉身会被深渊裂隙吞噬，没有人会记得你的名字。百年后，千百年后，这个世界会有一个新的守护者，重复你此刻的轮回。”
楚昊忽然笑了。
笑得很肆意，笑得很张扬，像当初在青云宗被全宗围剿时，他提着断剑站在山门前说的那句话——“我楚昊这辈子，最讨厌被人安排。”
“既然如此，那我就打破这个轮回。”
他抬起手，金色的龙焰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将银白面具人逼退三步，地面被烧出一片焦黑。楚昊的脸上开始浮现金色的龙鳞纹路，从额头蔓延到脖颈，像藤蔓爬满墙壁——那是龙魂完全燃烧的标志。当所有纹路覆盖全身时，就是他彻底消亡的时刻。
“你疯了？！”银白面具人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慌乱，脚步踉跄，“你会死的！你的灵魂会彻底湮灭！”
“那又怎样？”
楚昊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滚出的闷雷，夹杂着龙族的威压，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你说守护者是为了镇压深渊裂隙，那我就斩断裂隙；你说龙神与上古诸神的契约无法违背，那我就毁掉契约；你说这个世界需要至强者牺牲，那我就成为那个至强者——但不是为了献祭，而是为了让你们所有人，都不必再献祭！”
他的身体开始悬浮，周身环绕的金色龙焰化作一条古老的巨龙虚影，盘踞在九天之上，龙爪撕裂云层，龙尾搅动风暴。那股力量惊动了正道联盟的天剑宗，惊动了山下虎视眈眈的魔教大军，惊动了方圆百里内所有生灵——飞禽走兽四散奔逃，修士们跪伏在地，连空气都在颤抖。
银白面具人脸色铁青，嘴唇发白。
他见过这种状态——那是历代守护者在最后时刻才会施展的禁术，以灵魂为代价，换取龙神真身降临。可楚昊不过凝气境巅峰，连筑基都没踏入，怎么可能召唤龙神真身？
除非——
“你体内不止一条龙魂？！”
楚昊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感觉到了异样。那股从灵魂深处涌出的力量，并不完全属于他。它更古老，更狂暴，充满着毁灭一切的欲望，像一头被囚禁了万年的凶兽。龙魂燃烧，烧的不再是他的记忆，而是他的意志。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崩塌，像沙子从指缝间流走。
“楚昊，停下！”银白面具人厉喝，声音撕裂夜空，“你体内还有一个意志！那是——龙神的本源！”
晚了。
楚昊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另一个东西接管了。那东西冰冷、霸道，带着来自上万年之前的古老怨念，像一把冰冷的刀，刺入他的灵魂深处。它在他体内笑了，笑声如同万古寒冰砸进他的灵魂深处，震得他耳膜生疼。
“小家伙，谢谢你，帮本王挣脱了封印。”
楚昊的眼睛骤然变成竖瞳，金色的瞳孔里多了一抹猩红，像血滴入黄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十指间蔓延着黑色的纹路——那是龙族诅咒的印记，像毒蛇缠绕着他的手臂。
银白面具人后退一步，第一次露出恐惧的表情，面具从他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龙神……不是牺牲，是封禁！”
“没错。”楚昊开口，声音变了，变得低沉、威严，带着君临天下的傲慢，像雷霆在云层中滚动，“三千年前，那些所谓的上古诸神，不过是用守护者的名义，将本王的本源封印在一代代祭品体内。只要祭品燃烧灵魂，本王就能汲取力量，一步步破开封印。”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微一握，正道联盟的天剑宗主峰——那座矗立了三千年、号称永不倾覆的剑山——轰然裂开一道百丈长的裂缝，碎石如雨般坠落，砸得地面震动。
楚昊体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戏谑和嘲讽：
“但现在，这个祭品太弱了。他的灵魂只够本王苏醒片刻，还不够彻底挣脱封印。”
“不过没关系，本王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时半刻。等他死透了，本王就去找下一个宿主。”
银白面具人暴喝一声，双手结印，黑色能量化作一道洪流轰向楚昊，带着腐朽的恶臭。可那能量在楚昊身前三寸处便消散了，像是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没留下。
“螳臂当车。”楚昊——或者说龙神——嗤笑一声，抬手一挥，银白面具人便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砸裂了三面石墙才停下，碎石埋住了他半边身子。
楚昊的意识在黑暗中挣扎。
他听到龙神的声音，听到银白面具人的惨叫，听到远处传来的山崩地裂声。他想动，想说话，想夺回身体的主控权，可那股意志太强大了，像一座大山压在他身上，让他连喘气都做不到。他的灵魂被挤压在角落里，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
“没用的。”龙神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带着冰冷的笑意，“你不过是个工具，一个容器，一个被我利用的棋子。从你触碰龙神遗骨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我的了。”
“你的意志、你的记忆、你的灵魂，全部都是我的。”
“反抗？你拿什么反抗？”
楚昊的眼前开始浮现幻象——那是龙神给他看的，三千年来，所有守护者被吞噬的画面。每一个都像他一样年轻，一样热血，一样以为自己是救世主，最后却都成了龙神的养料。他们的脸在黑暗中扭曲，发出无声的尖叫。
可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画面突然闪过——
月瑶。
那个魔族公主站在他面前，银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身后黑色的羽翼张开，挡住魔教大军的刀锋。她的声音清晰如昨：“楚昊，你欠我一条命。”
画面再闪——
赵烈跪在地上，浑身是血，哭着说：“大人，我背叛了你，可我不想死……”
画面再闪——
柳云鹤站在正道联盟的大殿上，白发苍苍，声音颤抖：“楚昊，天剑宗欠你一个公道。”
楚昊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里燃起金色的火焰。
“滚——出——去！”
他怒吼着，灵魂深处爆发出最后一丝意志，像一把刀，狠狠砍向龙神的本源。那股力量撕裂了他的灵魂，痛得他浑身痉挛，但他没有退缩。
龙神愣住了。
它没想到，这个凝气境的蝼蚁，这个已经被它完全侵蚀的祭品，竟然还能反抗。它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惊怒：“你——”
“我说了，滚出去！”
楚昊的灵魂化作一道金色的利剑，狠狠刺入龙神本源的深处。那股剧痛让龙神发出嘶哑的惨叫，楚昊感觉自己的灵魂在撕裂，在燃烧，在消亡——可他不后悔。
因为在他夺回身体控制权的最后一秒，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龙神本源深处的一道印记，一个金色的符文，上面刻着两个字：
“逆转。”
楚昊笑了，嘴角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血从嘴角溢出。
银白面具人从碎石堆里爬出来，灰头土脸，看着浑身是血、半跪在地上的楚昊，看着他脸上的龙鳞纹路正在缓缓消退，看着他眼底的金色竖瞳重新变成黑色。他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你……你怎么可能挣脱？”
楚昊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声音虚弱却带着倔强：“因为，我还没活够啊。”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
银白面具人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活着，但气若游丝，灵魂波动几乎微弱到不可查，像风中残烛。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正准备带楚昊离开，却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声。
“宗主！不好了！魔教大军突然撤退，但——”
“但是什么？”银白面具人厉声喝问，声音里带着焦躁。
“但他们在山外布下了一个大阵！那个阵……那个阵在抽取地脉！三千里内的灵脉都在枯萎！草木凋零，河水干涸，连天剑宗的护山大阵都在崩溃！”
银白面具人脸色骤变，瞳孔猛缩。
他猛地回头，看向楚昊，却发现楚昊的右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黑色的龙鳞。那龙鳞散发着幽光，上面刻着一行字，是楚昊用最后一丝意识写下的，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决绝：
“龙神本源可逆转，我需要时间。”
银白面具人握着那枚龙鳞，手指微微颤抖，指节泛白。远处，魔教大阵的光柱冲天而起，将天幕染成一片血红，像血泼在天上。而楚昊体内的龙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蔓延开来，黑色的纹路爬上了他的脖颈。
他，还有多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