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宁撞开法庭大门。
血腥味扑面而来。
李秀芝倒在台阶下,胸口一片暗红。法警蹲在她身边,手忙脚乱地压着伤口。血从指缝间涌出,顺着石阶往下淌,在灰色地面上汇成一小滩。
“妈——”
苏晚宁跪下去,手抖得按不住伤口。李秀芝睁开眼,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血沫从嘴角溢出,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叫救护车!”苏晚宁扭头吼。
小陈已经拨了电话,声音发颤:“五分钟,他们说五分钟到。”
五分钟。
苏晚宁低头看母亲。李秀芝的手指在抽搐,眼睛一直盯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某种急切的、想要说什么的东西。
“别说话,妈,别说话——”
“账本...”李秀芝终于挤出两个字,喉咙里咕噜噜响,“你舅舅...他...”
声音断了。
苏晚宁抬头。李建国站在法庭门口,双手还举着,法警正给他戴手铐。他脸上没有慌乱,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那种平静让苏晚宁后背发凉。
“是你。”她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刀,“是你安排的。”
李建国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只是笑了笑,低下头,跟着法警往押解室走。
“站住!”
苏晚宁冲过去,被另一个法警拦住。她挣不开,只能盯着李建国背影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是你亲妹妹!”
李建国脚步顿了一下。
但没回头。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救护车到了。苏晚宁被迫松开手,看着医护人员把母亲抬上担架。李秀芝还在看她,嘴唇还在动,可她听不见说了什么。
“苏律师。”小陈递过手机,“刚才有人发消息。”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游戏还没结束。下一关,你选法律,还是选命?”
苏晚宁瞳孔骤缩。
她回头看向法庭。里面还有旁听席的记者、被告、证人,还有那个坐在被告席上、始终一言不发的陈景行。案子没有审完,证词没有录完,真相还埋在水下。
可她母亲躺在救护车里。
“苏律师,你得回去。”小陈压低声音,“审判长说了,休庭时间到了,再不回来就算你放弃辩护。”
放弃辩护?
苏晚宁看向法庭大门。里面坐着审判长周明远,那个从她进律师行第一天就看她不顺眼的老法官。他巴不得她出岔子,巴不得她输掉这场官司。
她看向救护车。母亲被推进车厢,车门还没关。护士在喊:“家属跟不跟车?”
跟车,就输了官司。
不跟,母亲可能死在手术台上。
苏晚宁闭上眼。
五秒。
她睁开眼,走向救护车。
“苏律师!”小陈急了,“你——”
“回去告诉审判长,”苏晚宁跳上车厢,“我申请延期审理。以直系亲属突发重病为由。”
“可周明远他不会批的!”
“那就让他判我藐视法庭。”苏晚宁拉上车门,“反正我也没打算再回去。”
车门轰然关上。
救护车呼啸而去。
法庭里,周明远看着那张空荡荡的辩护席,脸色铁青。
“被告苏晚宁,以直系亲属突发重病为由申请延期审理。本庭驳回申请,视为放弃辩护。”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听席,“本庭宣布,继续审理。辩方律师缺席情况下,将直接进入证据认定阶段。”
旁听席一片哗然。
张明远站起身,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审判长,辩方缺席,我建议直接采信我方全部证据。”
“同意。”
周明远敲下法槌。
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
医院手术室的灯亮了两个小时。
苏晚宁坐在走廊长椅上,手上还沾着没洗掉的血。她盯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像某种倒计时。
手机震动。
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是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苏律师,恭喜你选了亲情。”
“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你妈中枪只是警告。下一枪,会打在你身上。”
“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放弃这个案子,销毁所有证据,公开承认你舅舅无罪。”
苏晚宁握紧手机:“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妈下一刀,就不会只伤到胸口了。”
电话挂断。
苏晚宁盯着屏幕,手指发抖。不是怕,是怒。
她站起身,走到手术室门口。门还关着,里面没有声音。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母亲刚才说的那句话:“你舅舅...他...”
他什么?
他是主谋?他被人指使?他还有更深的秘密?
苏晚宁打开手机,翻出李建国的照片。那是去年春节拍的,他站在母亲旁边,笑得温和。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中年男人,会用亲妹妹的命来威胁她?
手机又震。
这次是微信。李建国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苏晚宁盯着那三个字,胸口像被什么堵住。
她回:“为什么?”
李建国没回。
她又发:“你到底在保护谁?”
还是没有回复。
苏晚宁咬着牙,拨通李建国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舅舅。”
那边沉默。
“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在操控这一切?是陈景行?是林婉?还是另有其人?”
李建国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晚宁,别查了。”
“你说什么?”
“我说别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疲惫,“有些事情,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痛苦。”
“我妈还在手术室里!”苏晚宁压着声音喊,“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开枪打的她?”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李建国顿了顿,“我只知道,有人想让你闭嘴。如果你继续查下去,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你。”
“那你为什么认罪?你明明没做那些事。”
李建国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因为我没得选。”
电话挂断。
苏晚宁再打,关机。
她站在走廊里,手垂下,手机差点掉地上。小陈从电梯里跑出来,气喘吁吁:“苏律师,法庭那边...周明远已经采信了辩方全部证据,案子基本定性了。”
“定性成什么?”
“私刻公章、职务侵占、挪用公款...三项罪名全部成立。你舅舅被判十五年。”
十五年。
苏晚宁闭上眼。
“还有,”小陈压低声音,“我查了枪击案现场的监控。开枪的人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但身形...很像陈景行。”
苏晚宁猛地睁眼:“陈景行?”
“对。他在枪响前五分钟离开法庭,说是去洗手间。枪响后五分钟,他又回来了。时间线完全吻合。”
“监控拍到他开枪了吗?”
“没有。他选的死角,只能看到他在那个时间段出现在附近。”
苏晚宁脑子里飞速转着。陈景行为什么要杀她母亲?他没动机。她母亲只是个退休的财务主管,手里没有威胁他的证据。
除非...
“除非我母亲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苏晚宁自言自语。
“什么?”
“账本。”
苏晚宁想起母亲在法庭上交给她的那本原始账本。她翻过几页,上面记录着暗影科技过去十年所有的资金流水。那些流水里,有几笔巨额转账,收款方是海外账户。
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些账户很可能就是关键。
“账本在哪?”小陈问。
“在我办公室保险柜里。”
“那还等什么?回去拿。”
苏晚宁看了眼手术室。灯还亮着。
她犹豫了两秒,转身走向电梯。
“你妈这边...”
“我让护士盯着。有事打我电话。”
电梯门关上。
数字跳动,一层一层往下。
苏晚宁盯着门上的倒影,看见自己眼睛里全是血丝。她想起李建国那句话:“没得选。”
她突然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没得选。
是选了,但代价太大。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警报器没响。
苏晚宁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敞开着的保险柜,心脏狠狠一沉。
账本不见了。
“谁来过?”她扭头问小陈。
“没...没人啊。我离开的时候门是锁的。”
苏晚宁走到保险柜前,蹲下去。柜门完好无损,密码锁没有破坏痕迹。能打开这个保险柜的,只有两个人:她,还有...
“林婉。”
小陈一愣:“谁?”
“陈景行的老婆,李建国的女儿。”苏晚宁站起身,“她有保险柜密码。我告诉过她,去年她来办公室找我,我当着她面开的柜子。”
“可她为什么要偷账本?”
“因为那本账本里,有她爸的犯罪证据,也有她老公的。”
苏晚宁拿出手机,拨林婉的号码。响了很久,接通了。
“账本是你拿的。”苏晚宁直接说。
林婉没否认:“对。”
“为什么?”
“因为我得保护我老公。”
“你老公是杀人犯,你知道吗?”
林婉沉默了几秒:“我知道。”
苏晚宁胸口一窒:“你知道?”
“我不只知道他杀人,我还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你妈。”林婉的声音很平静,“因为你妈手里有他当年贪污的证据。他要是被抓进去,我和孩子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你就能看着他杀人?”
“我有什么办法?”林婉突然提高声音,“我老公要是坐牢,我孩子怎么办?谁来养他们?你吗?”
“所以你就选择包庇?”
“我选的是我自己的家庭。”林婉冷冷地说,“苏晚宁,你没有家庭,你不懂。”
“那你就别怪我不客气。”
“你想怎么样?”
“报警。告诉警方你偷了我的证据,你包庇杀人犯。”
林婉笑了:“你去啊。反正你妈还在手术室,你能分身吗?”
苏晚宁握紧手机。
“还有,”林婉继续说,“你最好别报警。你要敢报警,我就把账本烧了。到时候你什么证据都没有,你舅舅照样坐牢,你妈白白挨枪。”
“你——”
“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下午三点,我在老地方等你。你要是想明白了,就过来拿账本。”
说完,林婉挂了电话。
苏晚宁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苏律师...”小陈小心翼翼地问,“现在怎么办?”
苏晚宁没说话。
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夜色已经降临,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座城市照得通明。
她想起李建国那句话:“别查了。”
她想起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装满了恐惧和哀求。
她想起林婉的声音,那个声音里没有愧疚,只有理直气壮的维护。
法律?亲情?
她选了亲情,结果母亲中枪。
她选了法律,结果证据被偷。
她什么都选了,又什么都没选成。
手机又震。
这次是医院打来的。
“苏女士,您母亲的手术已经结束。子弹取出来了,但她失血过多,还没有脱离危险期。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我马上到。”
苏晚宁挂了电话,转身往外走。
小陈跟上来:“苏律师,林婉那边...”
“明天再说。”
“可是...”
“我说了明天再说。”
苏晚宁的声音很冷。冷到小陈不敢再说话。
她走出办公室,走进电梯,走出大楼,拦了一辆车。
车窗外,城市流光溢彩。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画面:母亲倒在血泊里,李建国被戴上手铐,林婉理直气壮地说“我选的是我自己的家庭”,还有那个始终没露面的绑匪。
他们都选了。
选了自己要的东西。
只有她,什么都没选到。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
苏晚宁付了钱,下车。走进住院部大楼,上电梯,走到ICU门口。
护士拦住她:“只能看五分钟。”
“我知道。”
她穿好防护服,推开ICU的门。
李秀芝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很慢,像随时会停。
苏晚宁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
那只手冰凉。
“妈...”
李秀芝没醒。她还在昏迷。
苏晚宁低头,把脸贴在母亲手背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打在手背上,渗进指缝里。
“对不起...”
她轻声说。
“对不起,我不该选的...”
监护仪滴滴响着,像某种回答。
她抬起头,擦干眼泪。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林婉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发完,她关了手机。
ICU里只有仪器声。
她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在呼吸机的辅助下轻轻起伏。
“妈,你放心。”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让你活着。”
监护仪的数字跳了一下。
像某种沉默的回应。
但苏晚宁知道,明天下午三点,她走进那扇门之后,一切都不会再一样了。她选的不是妥协,而是反击——用林婉想不到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