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苏晚宁没有低头。她的目光钉在法官席上——郑庭长翻开判决书,纸张摩擦的声响在法庭里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震动又来。
大腿外侧的布料随着手机震颤微微发麻。连续两通来电,在这个时间点——上午十一点四十七分,庭审即将结束的时刻。
只能是医院。
“在宣判前,本庭需要确认——”郑庭长抬了抬眼镜,“控方是否还有补充证据?”
苏晚宁站起身。
她手指在桌面下摸到手机,屏幕朝上翻了一角。亮着的屏幕上跳出“重症监护室”五个字,下面跟着一行消息:
“您母亲情况急剧恶化,请立即前来。”
“苏律师?”郑庭长的声音带上不耐。
法庭里二十几双眼睛盯着她。旁听席上,被告陈景行坐得笔直,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他身旁,林婉攥着手包,指甲陷进皮革里。
“有。”苏晚宁听见自己的声音,“我方有补充证据。”
助手席上,小陈猛地抬头。
他脸色惨白,嘴唇翕动着,像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手指攥着文件夹边缘,指节泛白。
“什么证据?”郑庭长问。
苏晚宁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扫过法庭——左边是陈景行的辩护团队,张明远正皱着眉打量她,手指在桌面上轻叩。右边是空荡荡的旁听席,只有零星几个记者和旁听者。
再后面,是那扇紧闭的法庭大门。
门外是走廊,走廊尽头是电梯,电梯下去是停车场,停车场出去——
十五分钟车程到医院。
“苏律师?”郑庭长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方将提交——”苏晚宁开口,声音却被法庭后方的声响打断。
大门被推开。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快步走进来,手里举着文件。法警上前阻拦,医生却举起手机:“我是市立医院急诊科主任,苏晚宁女士的母亲已下达病危通知,医院要求家属立即到场。”
法庭里一片哗然。
张明远站起来:“审判长,这是干扰司法公正!”
“我只是来通知家属。”医生脸色凝重,“病人情况危急,随时可能——”
“知道了。”苏晚宁的声音打断了他。
她转向法官席:“审判长,我请求休庭三十分钟。”
郑庭长皱眉:“苏律师,本案已经进入宣判阶段,你在这个节骨眼上——”
“我只有这一个亲人。”苏晚宁的声音很平,没有颤抖,没有哽咽,像在陈述一个法律事实,“如果她在手术台上咽气时我不在,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但你刚才说有补充证据。”郑庭长冷冷道,“你在耍法庭吗?”
“证据——”。
苏晚宁停顿了一秒。
她看见小陈的手指在桌下绞紧,看见他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看见他嘴唇在无声地念着什么。
“证据可以由我的助手代为陈述。”苏晚宁转向小陈,“小陈,你上周给我看的那些文件,还记得吗?”
小陈猛地抖了一下。
“我——”他的声音发涩,“记得。”
“那是暗影科技财务造假的原始数据。”苏晚宁的声音很稳,“从刘建国当年的私人服务器上提取的,有完整的时间戳和修改记录。”
张明远冷笑:“这证据三周前就该提交了,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证人上周才找到。”苏晚宁看着郑庭长,“证人就在法庭外,他说只要我在场,他就愿意作证。”
“你走了,证人还愿意?”郑庭长问。
“他信任的是我。”苏晚宁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但如果他知道我因为母亲病危离开——”
“苏律师。”陈景行突然开口。
整个法庭安静下来。
他从被告席上站起来,表情平和,像在参加一场午宴:“你去吧。”
“你——”林婉压低声音,“你疯了?”
“我理解孝道。”陈景行的目光落在苏晚宁脸上,“这么多年了,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你因为这场官司错过见你母亲最后一面,那即便我赢了,也不会痛快。”
苏晚宁看着他。
这个男人,她曾经爱过,恨过,最后在法律文书上签下了离婚协议。现在他站在被告席上,用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语气说话——温和、体贴、充满理解。
她想起小陈递来的那封匿名信。
信上说,母亲的病危与陈景行有关。
“谢谢。”苏晚宁转回身面对法官,“审判长,我请求休庭一小时。一小时后,无论母亲是否脱离危险,我都会回来完成这场庭审。”
郑庭长沉默了片刻。
“一小时。”他终于开口,“一小时后,如果控方未能到场,本庭将直接宣判。”
“谢谢审判长。”
苏晚宁抓起桌上的公文包,快步向法庭外走去。经过小陈身边时,她听见他在背后低声说:“对不起。”
她没有停步。
走廊里灯光惨白,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她掏出手机,拨通医院电话:“我已经出发,十五分钟到。告诉我妈,让她等我。”
“苏女士,”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重,“病人已经进入深度昏迷,我们正在做最后的努力——”
“让她等我。”
苏晚宁挂断电话,推开走廊尽头的消防门。
楼梯间里,一个人影靠在墙边。
“你果然来了。”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憔悴的脸——是王浩。
“匿名信是你给我的?”苏晚宁问。
“是。”王浩看着地面,“我查到了小陈的通话记录,他和刘建国有过联系。”
“什么时间?”
“三个月前。”王浩抬起头,“你接手这个案子的第三天。”
三个月前。
那时候小陈刚入职两个月,每天加班到深夜,把所有证据整理得井井有条。她甚至觉得找到了一个可造之材。
“他还做了什么?”苏晚宁问。
“我不知道。”王浩摇头,“但我查到他妻子的账户里,三个月前收到过一笔二十万的转账。”
“汇入账户是谁?”
“刘建国的一个海外账户。”
苏晚宁闭上眼睛。
二十万。三年工作经验。一个孩子的父亲。
她想起小陈每天早上给她带咖啡,记得她不加糖不加奶。想起他加班到凌晨两点,第二天还是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想起他在递匿名信时,手指在发抖。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苏晚宁睁开眼睛。
“因为你的时间不多了。”王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这是服务器上的原始日志,上面记录了三个月内所有文件调取记录。小陈调走了三份关键证据,都是能直接证明刘建国涉案的。”
“证据还在他手里?”
“可能已经销毁了。”王浩把U盘递过来,“但如果你拿到这个,可以证明他确实调取过。”
苏晚宁没有接。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你之前一直在躲。”
“因为刘建国要杀我。”王浩的声音很淡,“我妻子怀孕七个月了,我不想让孩子出生就没有父亲。”
苏晚宁接过U盘。
“这只能证明小陈调取过文件,不能证明他——”
“我知道。”王浩打断她,“但你可以用它来逼问小陈。他胆子小,经不起吓。”
楼梯间的灯忽明忽灭,照亮王浩脸上新添的伤疤。他的眼眶微红,像几天没睡过觉。
“我要怎么信任你?”苏晚宁问。
“你不用信任我。”王浩转身,“你只需要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不想看着你输。”
他推开门,消失在走廊深处。
苏晚宁站在原地,攥着U盘,手心全是汗。
手机震动起来。
是医院。
“苏女士,病人心脏骤停,我们正在——”
“我马上到。”
她冲下楼梯,在二楼推开大门,跑向电梯。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
小陈。
他脸色惨白,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苏律师——”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赶时间。”
“是关于我调取文件的事。”小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稳,“我知道你发现了。”
苏晚宁停下脚步。
“我女儿才三岁。”小陈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得了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刘建国答应给我出医药费,只要我——”
“只要你在关键证据上做手脚。”苏晚宁接过话。
“不是做手脚。”小陈摇头,“他让我把证据销毁,但我没有。我只是——只是调走了几份,藏了起来。”
苏晚宁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三个月前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律师,眼睛里闪着对正义的向往。现在他站在这里,像一棵被风雨摧残的树。
“为什么告诉我?”她问。
“因为我看到你刚才——”小陈的声音哽咽了,“你在法庭上说要提交证据,明知道我不可能帮你作证,你还是把机会留给了我。”
“那是没办法的办法。”
“我知道。”小陈把信封塞进她手里,“这里面是证据的存放位置。还有——刘建国和法官的通话录音。”
苏晚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通话录音?”
“三个月前,刘建国通过中间人联系了郑庭长。”小陈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偷录了一部分,没有全部录到,但足够证明他们有利益往来。”
“你怎么会有这个?”
“因为我妻子是刘建国的秘书。”小陈抬起头,“她无意中听到刘建国打电话,就偷偷录了下来。”
苏晚宁看着手里的信封。
这封信,能推翻整个庭审。
如果她现在提交,郑庭长就会被调查,庭审延后,她有时间去医院。但如果她提交,郑庭长一定会认定她在临死反扑,反而会加快宣判速度。
而且——她需要小陈作证。
“你能出庭作证吗?”她问。
小陈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出庭作证,我妻子会失去工作。我女儿的手术费——”
“我来想办法。”苏晚宁说,“律师事务所可以垫付,我可以给你写保证书。”
“你相信我?”
“我不知道。”苏晚宁的声音很诚实,“但我知道你现在还站在这里跟我说这些,说明你没有完全放弃。”
小陈低下头。
肩膀在颤抖。
“我出庭。”他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光,“不管你信不信我,我不想让女儿知道她爸爸是个懦夫。”
苏晚宁看了眼手机。
已经过去二十分钟。
“你现在跟我去医院,路上把事情经过写下来。回来之后,我们直接提交申请。”
“好。”
他们冲出法院大门,拦下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中年人,透过后视镜看着他们:“去哪儿?”
“市立医院。”苏晚宁报出地址,“快。”
出租车汇入车流,窗外是这座城市熟悉的街景。苏晚宁靠在座椅上,手指捏着信封,能感觉到里面硬邦邦的U盘。
手机震动。
医院又来电话。
“苏女士,病人已经恢复心跳,但情况仍然危急。医生正在准备手术,需要家属签字。”
“我十五分钟到。”
“还有——”电话那头顿了顿,“刚才有个自称是您朋友的人来医院,说要见您母亲。”
“谁?”
“他说他姓陈。”
苏晚宁的手僵住了。
陈景行。
他不是在法庭上吗?
“他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十分钟前。”护士说,“他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您母亲谈,我们没让他进去,但他坚持说——”
苏晚宁挂断电话。
“师傅,再快点。”
“已经最快了。”司机踩下油门,“前面堵车,我绕小路。”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阳光被楼体遮挡,投下长长的阴影。
苏晚宁的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一条消息,来自陌生号码:
“如果你想知道你母亲怎么会突然发病,去医院13楼档案室查查病历。你被人算计了。”
她盯着屏幕,手指微微发抖。
被算计了。
母亲一直住在医院,安保严格,只有她和小陈知道具体病房号。小陈昨天才拿到探视权限,今天母亲就突然发病——
“小陈。”她的声音很轻,“你昨天去过医院?”
小陈僵住了。
“我——”他张了张嘴,“我去看过你母亲。”
“为什么?”
“因为我——”他垂下眼睛,“我想跟你说对不起。但你不在,我就——”
“你进病房了?”
“没有。护士不让进,我就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有其他人吗?”
小陈想了想:“有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从你母亲病房出来。我问他是谁,他说是值班医生。”
“什么长相?”
“戴眼镜,个子不高,左手有个疤。”
苏晚宁的呼吸停了一秒。
赵华。
那个法官助理,那个曾经被指控绑匪的人,那个在拘留所里见过她母亲的人。
他在医院。
“师傅,不去医院了。”苏晚宁说,“去市局刑侦大队。”
“不去医院?”小陈瞪大眼睛,“你母亲——”
“我妈被人下毒了。”苏晚宁的声音冷得像冰,“赵华去过她的病房。”
“可是——”
“如果我现在去医院,他们会以为我只是来探望母亲。”苏晚宁拨通电话,“喂,刑侦大队吗?我要报案,医疗谋杀未遂——”
电话那头接通。
“我是苏晚宁律师,我控告市立医院某位医生谋杀我母亲。证据在我手上,我会在二十分钟内到达。”
她挂断电话,看向小陈:“你现在还有机会反悔。”
小陈咬着嘴唇,手指攥成拳。
“我不会反悔。”他说,“我已经害了你一次,不能再害你第二次。”
苏晚宁看着他,片刻后,转向司机。
“改道,去市局。”
车子在路口调头,朝着反方向驶去。
手机屏幕亮起,又一条消息:
“你母亲的手术同意书,护士已经代签了。签字的医生姓赵。”
苏晚宁闭上眼睛。
赵华。
他想要她母亲死,然后让她在法庭上失控,无法完成庭审。
她睁开眼,打开手机录音功能。
“小陈,现在把你调取证据的过程说一遍,越详细越好。”
“好。”
小陈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带着慌乱和后怕,却越来越清晰。
窗外阳光刺眼,城市飞速后退。
她不知道母亲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这份录音能不能扳倒刘建国,不知道赵华到底还准备了什么后手。
她只知道一件事。
这场仗,她必须赢。
车子在十字路口停下,红灯倒计时三十秒。
苏晚宁看向窗外,对面楼的电子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放新闻:
“暗影科技案即将宣判,律师苏晚宁临阵脱逃——”
她的拇指按在手机屏幕上,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张记者吗?我有独家新闻。”
“什么新闻?”
“暗影科技案真相——审判长刘国华收受贿赂,与被告刘建国私通。”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你有证据吗?”
“有。”
车子重新启动,驶入市局大门。
苏晚宁挂断电话,看了眼时间。
距离休庭结束,还有二十三分钟。
她推开车门,脚踩上地面的瞬间,手机再次震动。
一条新消息,来自未知号码,只有一行字:
“你母亲手术同意书上的签字,不是赵华。”
“是陈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