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你写的。”
苏晚宁把匿名信拍在桌上,纸张撞击声在办公室里炸开。她的手指还悬在半空,微微颤抖,却不是为了掩饰什么。
小陈站在办公桌前,脸色从惊愕褪成惨白。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要开口,却被苏晚宁打断。
“笔迹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她拉开抽屉,抽出一份文件,扔到桌上,“和你在上周交的案情分析报告上的签名完全一致。”
小陈低下头,肩膀塌了下去。他没有辩解,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站在那儿,像一尊被掏空灵魂的雕像。
“为什么?”苏晚宁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你跟了我六年。”
“六年零三个月。”小陈抬起头,眼眶泛红,“你知道这六年里,我见过多少次你在深夜独自加班?见过多少次你对着卷宗发呆?我见过你为了一个案子不吃不喝,见过你为了真相不惜得罪所有人。”
“那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因为真相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小陈突然提高音量,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爆发,“你知道刘建国背后站着多少人吗?你知道暗影科技的案子牵涉到哪个层面吗?你查下去,只会把自己、把所有人都搭进去!”
苏晚宁盯着他,手指收紧了又松开。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小陈的那天,他还是个刚从法学院毕业的毛头小子,眼睛里闪着光,说要跟她学怎么打赢每一场官司。
“所以你就帮他们递信?帮他们监视我的行踪?”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的那封信,我放弃了在母亲病危时陪在她身边的机会?”
小陈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低下了头。
“你走吧。”苏晚宁转过身,不看他,“在我还没决定报警之前。”
“苏姐——”
“走!”
小陈没动。他站在原地,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勇气。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你以为威胁只是来自那封信吗?”
苏晚宁猛地转身。
“庭审会在三十分钟后重新开始。”小陈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审判长周明远已经收到了新的证据,那份证据指向你——说你在三年前代理的赵氏集团案中,伪造了关键证人的证词。”
“我从来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小陈打断了她,“但证据的伪造程度很高,足以让法庭启动调查程序。一旦启动,你就会被暂停律师资格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苏晚宁心上。三个月之后,陈景行的案子早就宣判了,母亲的身体等不起,真相也会被掩埋。
“这是他们的条件。”小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里面,是能够证明你清白的完整数据链。只要你放弃今天的庭审,他们就不会提交那份伪造证据。”
“你早就知道了?”
小陈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晚宁一把抓起U盘,攥在手心里。塑料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却像是在攥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还有多久?”
“二十分钟。”
她冲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响起高跟鞋急促的敲击声,苏晚宁一边跑一边拨通电话。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就被人挂断了。她再拨,直接转进了语音信箱。
“妈,你听我说。”她对着手机,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张,“我马上就到医院,你再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到。”
她跑下楼梯,冲进停车场。上车,发动引擎,踩下油门,每一个动作都在机械地完成。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来得及,一定来得及。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看了看来电显示——是医院打来的。
“苏小姐,您母亲刚刚被送进抢救室,情况紧急。请问您能尽快赶到吗?”
“我十五分钟就到。”
“好的,我们会尽全力抢救。”
电话挂断了。苏晚宁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她吸了吸鼻子,用力擦掉泪水,看着前方的路况,踩死了油门。
手机又响了。
她看了一眼——是法庭打来的。
“苏律师,我是郑庭长。本庭提醒您,庭审将在十五分钟后重新开始。如果您未按时到场,本庭将按缺席处理。”
“我——”
“另外,本庭刚刚收到一份关于您的新证据,涉及三年前的赵氏集团案。如果您不能到场,本庭将在您缺席的情况下启动调查程序。”
“郑庭长——”
电话那头已经挂断了。
苏晚宁猛打方向盘,把车停在了路边。她的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前面是医院的方向,后面是法庭的方向。一个牵着她母亲的生命,一个牵着她的事业和真相。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陈景行。
她犹豫了三秒,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喂?”
“你告诉我,我们之间到底还剩下什么?”苏晚宁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还记得我们当初为什么会结婚吗?”
电话那头的陈景行沉默了几秒:“因为你说你喜欢我的理想主义,喜欢我对正义的执着。”
“那你现在告诉我,你的理想还在吗?”
“晚宁——”
“我只问你一句话。”苏晚宁打断了他,“你策划绑架案,到底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报复,对不对?”
陈景行的呼吸声突然变得急促起来。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宁以为他挂断了电话。
“因为我查到了刘建国背后的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那个人,是当年害死你父亲的幕后推手。”
苏晚宁的心猛地一沉。
“你还是不知道,对不对?”陈景行说,“你父亲不是死于意外,是被人灭口的。他查到了暗影科技和某个大人物之间的秘密交易。刘建国只是马前卒,真正的主使者,现在还坐在高位上。”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手上有证据。”陈景行的声音里带着苦涩,“但我不敢拿出来,因为拿出来,不仅我会死,你也会死。所以我只能策划绑架案,用最笨的办法,逼你查下去。”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怕你不相信我。毕竟,我是你的前夫,是你的‘敌人’。”陈景行停顿了一下,“而且,我答应过你母亲,不会让你掺和进来。”
“我母亲?”
“她知道的比我们想象的多。”陈景行说,“她也是因为这件事,才被威胁的。”
手机从苏晚宁的手里滑落,砸在副驾驶座上。她愣愣地看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想起了母亲那天的晕厥,想起了母亲在医院床上苍白的面容,想起了母亲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她捡起手机,挂断了电话。
发动引擎,调转车头。
她选择了法庭。
不是为了事业,不是为了真相,而是因为——如果母亲真的是为了保护她才被卷入这场漩涡,那她必须查下去。只有查到最后,才能真的保护母亲。
十分钟后,苏晚宁推开法庭大门,大步走进法庭。审判长周明远看了她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苏律师,您迟到了三分钟。”
“我道歉。”苏晚宁走到辩护席,打开公文包,抽出U盘,“审判长,我有一份新的证据要提交。”
周明远皱起眉头:“什么证据?”
“证明陈景行绑架案背后的真实动机。”苏晚宁把U盘递过去,“这份证据来自于——我的母亲,李秀芝。”
法庭里一片哗然。
张明远猛地站起来:“审判长,我反对!控方律师提交的证据来源不明,涉嫌违法取证!”
“证据的来源是合法的。”苏晚宁转向张明远,声音冷静而有力,“我母亲是暗影科技前财务主管,她一直保留着当年公司的真实账目。这些账目记录了暗影科技是如何通过虚构项目,将大笔资金转移到境外账户的。而那些账户的最终受益人,正是——”
“够了!”一个声音从旁听席上传来。
所有人转过头去。
林婉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她看着苏晚宁,眼睛里带着绝望和愤怒交织的复杂情绪。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林婉的声音在发抖,“你以为你赢了?你赢不了的。他们在上面有人,有太多人。这份证据交上去,不仅你活不了,你母亲也活不了。”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苏晚宁看着她,“放弃真相?放弃正义?还是放弃我自己?”
林婉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周明远敲下法槌:“肃静!本庭决定受理这份新证据,休庭十分钟,由书记员记录证据内容。”
他站起来,转身走进内室。法庭里的人都安静下来,等待最后的宣判。
苏晚宁站在原地,看着林婉。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医院发来的消息:“手术成功,患者已脱离危险。”
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苏律师。”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男人的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您的信。”
苏晚宁接过信封,拆开一看。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却让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信上写着:“你母亲手术的医生,是我安排的。下一刀,我会亲自来。”
信封的落款处,赫然写着两个字——“赵华”。
那个永远消失的绑匪,居然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