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需要我?”
林峰把咖啡杯搁在桌上,杯底撞击木桌发出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格外刺耳。他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开苏晚宁的脸。
苏晚宁没有回避。她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平推到桌中央。
“不是我需要你,是真相需要你。”
林峰没碰文件。他盯着苏晚宁的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苏律师,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来吗?”
“因为你查过我的底。”
“对。”林峰点头,“从你接手程远案件那天起,我就开始查你。三年律师执业生涯,胜诉率百分之九十七,代理过十七起重大刑事案件,其中三起引发过舆论风暴。”
他顿了顿,手指敲击桌面。
“但你也有输掉的案子。去年八月,林氏集团案,你代表被告方,最终败诉。那个案子的原告家属至今还在社交媒体上控诉你收黑钱。”
苏晚宁的瞳孔微微收缩。
林峰往前倾身,声音压低:“我查过那起案子的卷宗。原告方的关键证人突然改口,你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你不觉得这剧情很熟悉吗?”
“你在暗示什么?”
“我在问你。”林峰的目光咄咄逼人,“程远案的证人也在改口。同样的招数,同样的套路。苏律师,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咖啡杯在苏晚宁手中微微倾斜。她稳住手腕,把杯子放回托盘,动作刻意放慢。
“林记者,你做过多少调查性报道?”
“十二年。”
“那你应该明白一件事。”苏晚宁抬起头,“调查最忌讳的,就是先入为主。你拿着预设结论去找证据,永远找不到真相。”
她伸手翻开文件,露出第一页的内容。
“这是我昨天拿到的东西。你不妨先看看,再来判断我的动机。”
林峰的目光落在文件上。他的表情从嘲讽逐渐变成凝重,眉头慢慢皱起。
“这是...暗影科技的股权结构?”
“不止。”苏晚宁翻到下一页,“这是他们过去三年经手的项目清单。其中五个项目涉及政府招标,中标单位的法人代表全部指向同一个人。”
“谁?”
“赵明远的妹夫。”
林峰的手指停在纸面上。他沉默了几秒,重新靠回椅背。
“你从哪里拿到这些的?”
“我有我的渠道。”
“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林峰的声音变冷,“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赵明远背后牵涉的,是整个城市的地产利益链。这条链上的人,没有一个是你惹得起的。”
苏晚宁把文件合上。
“所以我才需要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这座城市唯一一个敢把市长拉下马的记者。”
林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自嘲。
“那你知道我付出了什么代价吗?”
“知道。你妻子跟你离婚,你被报社冷藏半年,差点丢了饭碗。”
“那你还敢来找我?”
苏晚宁盯着他的眼睛:“因为我也付出过代价。”
她的声音平静,但林峰注意到她握着文件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林氏集团案,我输掉的不只是一场官司。那之后半年,我没有接过一个案子。没有人愿意把案件交给一个‘收黑钱’的律师。直到程远出事,他点名要我。”
“你前夫点名要你?”林峰挑眉,“你确定他不是在害你?”
“不确定。”苏晚宁承认,“但我不在乎。”
“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他。”
林峰沉默了很久。咖啡早已凉透,他没有再碰。
“苏律师,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你手里这份文件,也许是有人故意给你看到的。”
苏晚宁的动作僵住。
林峰站起身,走到窗边。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开始在暮色中亮起。
“我调查暗影科技三年了。三年里,我拿到过七次所谓的‘内部资料’,每一次都指向不同的方向。有时候是竞争对手的栽赃,有时候是弃车保帅的烟雾弹。”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苏晚宁身上。
“你确定你这一次拿到的,不是第八颗烟雾弹?”
苏晚宁没有回答。
她打开公文包,取出那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原始数据的哈希值,可以追溯来源。你认识的技术人员应该能验证真伪。”
林峰走过来,拿起U盘。他端详了十几秒,把它放进口袋。
“我会让人查。”
“那我们的合作......”
“没有合作。”林峰打断她,“我只是帮你验证数据。如果这份东西是真的,我会用自己的方式追这条线。你不用插手,我也不用对你负责。”
苏晚宁站起身:“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林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因为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这意味着我又能回到那块战场上。而如果那是假的...”
他停顿了一下。
“至少你这个蠢货律师,不会死得太难看。”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苏晚宁裹紧外套,准备离开。
“林记者。”
“嗯?”
“你刚才问我,林氏集团案的真相是什么。”
林峰的动作顿住。
“那个案子,原告家属说的是对的。我确实收了黑钱。”
林峰的瞳孔骤然收缩。
“但收黑钱的人不是我,是我师父。我是替他背的锅。”
“为什么?”
“因为那起案子如果输了,他会坐牢。而我输掉,只是被冷藏半年。”
苏晚宁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从那以后,我发过誓。这辈子,绝不再替任何人挡刀。”
她走出咖啡馆,夜风吹起她的发梢。路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手机震动。
苏晚宁低头看去,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苏律师,你今晚见林峰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奉劝你一句,不要再查下去。否则,明天你律所办公室的门牌,可能会换成别人的名字。”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几秒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复。
第二天清晨,苏晚宁到律所时,发现办公桌上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没有署名,没有邮戳。
她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她的办公室。拍摄时间是昨晚,角度从窗户外面拍的。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可以清晰地看到她在电脑前工作的身影。
苏晚宁的后背一阵发凉。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你的一切,都在我们眼中。”
门被敲响。
苏晚宁迅速把照片塞进抽屉,整理了一下表情。
“请进。”
进来的是助理小陈,脸色有些难看。
“苏律师,楼下有人找您。”
“谁?”
“他说他叫林峰,说有重要的事要跟您谈。”
苏晚宁皱眉。昨晚林峰明明拒绝合作,今天早上却主动找上门来。
“让他上来。”
五分钟后,林峰推门而入。他的脸色比昨晚更憔悴,眼眶发红,像是一夜没睡。
“出事了。”他开门见山。
“什么事?”
林峰从包里取出一份报纸,扔在她桌上。
社会新闻版,头条标题:
“暗影科技涉嫌非法集资,监管部门紧急介入调查”
苏晚宁快速扫完报道内容,抬起头:“这不是你写的?”
“不是。”林峰摇头,“是另一家媒体。他们比我先拿到了消息。”
“那U盘里的数据......”
“我昨晚找人验证了。哈希值匹配,数据真实。”
苏晚宁的手指收紧。
“但这份报道只提到了暗影科技的表面问题,没有涉及股权结构和政商关系。”林峰的声音透着疲惫,“有人在打草惊蛇。”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故意放出风声,让暗影科技提前做好准备。等你真正拿出证据时,他们早就把尾巴清理干净了。”
苏晚宁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那份U盘数据,还有谁看过?”
林峰的表情僵住。
“我让我朋友查的。他是最顶尖的技术人员,不可能泄露......”
话音未落,他的手机响起。
林峰接起电话,听了几秒,脸色骤变。
“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一个声音急促地说:“峰哥,出事了。我今早出门,家里的门锁被人撬过。电脑被人动过。”
“数据呢?”
“数据还在。但我不敢保证有没有被拷贝。”
林峰挂断电话,和苏晚宁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意识到一个事实:对方的速度比他们想象中快得多。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苏晚宁问。
林峰咬牙:“既然他们想打草惊蛇,那我就顺着这条蛇挖下去。看它到底能钻多深。”
“那我呢?”
“你继续打你的官司。”林峰说,“程远案的庭审还有半个月,你必须稳住局面。我会在法庭外帮你扫清障碍。”
苏晚宁点头,正准备说什么,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
她接起电话,听到前台的声音:“苏律师,有一位姓赵的先生找您。他说他是暗影科技的股东,想跟您谈谈。”
苏晚宁和林峰对视一眼。
“他说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叫赵泰。”
空气凝固了三秒。
林峰猛地站起身,眼神里闪过一丝惊骇。
“赵泰?”他压低声音,“暗影科技的实际控制人,从来不在公开场合露面的那个赵泰?”
苏晚宁握着话筒的手指有些发白。
“告诉他,我十分钟后下去。”
她挂断电话,转头看向林峰。
林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摊开放在桌上。
纸条上写着一串数字,看起来像是银行账号。
“这是我昨晚从暗影科技的财务系统里挖出来的。”林峰的声音沙哑,“这个账户,在过去两年里,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固定汇款。汇款方是暗影科技,收款方...”
他顿了顿。
“收款方是赵志强的老婆。”
苏晚宁的瞳孔骤然放大。
“赵志强?那个有前科的邻居?”
“对。”林峰点头,“暗影科技一直在给他老婆汇钱。每个月五万,雷打不动。”
“所以你怀疑...”
“不是怀疑。”林峰打断她,“是证据。”
他盯着苏晚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赵泰,他在暗影名单上。”
窗外,阳光穿透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晚宁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以一种陌生的频率跳动。
她终于找到了那条线。
那条连接着所有线索的线。
而线的另一端,是一个她从未见过、却已经深陷其中的名字。
赵泰。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楼道里传来电梯抵达的提示音。
有人正在朝这边走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敲在苏晚宁的神经上。她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林峰收起纸条,压低声音:“别让他看出你的底牌。赵泰这种人,一旦嗅到恐惧,就会扑上来咬断你的喉咙。”苏晚宁深吸一口气,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廊尽头,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朝她微笑。那笑容彬彬有礼,却让她的后背泛起一层鸡皮疙瘩。赵泰来了——带着他精心编织的网,和那张从未公开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