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对无效。”
法槌落下,周明远的目光像手术刀般剖开法庭的空气。
苏晚宁站在原地,指尖捏着密封档案袋的边缘。三秒前,她正要开口——暗影科技十年前的资金转移记录,陈景行的亲笔签名,都在袋子里等着见光。
陈景行坐在被告席上,嘴角勾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控方律师,”周明远拖长了声音,“本庭提醒你,呈堂证据必须经过合法性审查。”
苏晚宁压下胸口翻涌的气息。
他说得没错。档案袋是陈景行亲手交给她的——来源不明。如果现在拿出来,辩方会像秃鹫一样扑上来撕咬证据链的完整性。
可她没得选。
“审判长,这份证据涉及被告陈景行直接参与暗影科技非法资金转移,与本案核心事实直接相关。”
“那也改变不了它是非法证据的事实。”辩方律师张明远站起身,语气沉稳得像块铁板,“控方律师,请问您这份证据的来源是?”
苏晚宁的手指收紧。
不能说。如果说是陈景行给的,等于承认被告主动提供不利于自己的证据——逻辑上站不住脚,反而会削弱控方公信力。
“我——”
“看来控方律师无法说明来源。”张明远转身看向法官,“我请求法庭驳回这份证据。”
周明远微微点头:“本庭裁定——”
“等等。”
苏晚宁抬起头,声音沙哑:“这份证据,是我在被告住所搜查时发现。”
全场安静。
陈景行的笑容僵在脸上。
“苏律师,”张明远皱起眉头,“被告住所属于私人领地,您如何获得搜查权?”
“我有搜查令。”苏晚宁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纸,“这是上周三由同级法院签发的搜查令,授权我对被告住所进行合法搜查,期限为七天。”
她将搜查令展示给法庭。
陈景行的脸色变了。
苏晚宁没有看他。她知道自己踩在悬崖边上——这份搜查令是她上个月办理另一起案件时申请的,与本案无关。但搜查令上确实没有注明具体案号,只写了“涉及刑事案件调查”。
这是灰色地带。
张明远沉默片刻,转头与陈景行低声交谈。
周明远接过搜查令,仔细查看。
苏晚宁的心跳声在耳膜上敲打。
“这份搜查令格式完整,签发程序合规。”周明远放下文件,“控方律师,你可以继续举证。”
她深吸一口气。
打开档案袋,抽出那份资金转移记录。
“审判长,这份记录显示,2015年至2018年间,暗影科技通过陈景行名下三家空壳公司转移资金共计四千七百万元。这些资金的最终去向——”
“苏律师。”
一个声音从旁听席传来。
苏晚宁转过头。
林婉站起身,怀里抱着陈小北。小男孩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小北今天状态不好,”林婉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苏晚宁的耳膜,“需要去医院。”
陈景行立刻站起来:“审判长,我申请休庭,我的儿子——”
“休庭十五分钟。”周明远敲下法槌。
苏晚宁站在原地,看着林婉抱着陈小北离开。她的助理小陈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苏姐,那孩子看起来真的很不对劲。”
“我知道。”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资金转移记录。
如果一切顺利,这份证据足以让陈景行入狱。但林婉的威胁就摆在那里——只要她继续追查,小北就会出事。
她不是没想过妥协。
可那份档案袋里还有另一份文件。
她母亲李秀芝的财务记录。十年前,李秀芝在暗影科技担任财务主管,负责的资金流水中有一部分流向了境外账户。如果她继续深挖,很快就会查到母亲头上。
一旦证实母亲也参与了暗影科技的非法资金转移,母亲就会面临刑事指控。
苏晚宁闭上眼睛。
手机震动。
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北区医院急诊部,705病房。你想见的人在那里。”
她的手指颤了一下。
想见的人。
母亲。
“苏姐?”小陈担忧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我出去一下。”
她快步走出法庭,穿过走廊,推开楼梯间的门。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
“苏律师,”电话那头是一个沙哑的女声,“你母亲在北区医院。如果你现在离开法庭,你就能见到她。如果你继续,她会永远消失。”
苏晚宁握着手机:“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做选择。”
电话挂断。
她站在楼梯间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十五分钟。
她可以赶去医院,见到母亲——那个她以为已经死了十年的女人。可一旦离开法庭,陈景行就会申请休庭延期,她手中的证据就可能失效。
如果她留下,母亲就会再次消失。
也许这次是彻底消失。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周明远的助理赵华走过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苏律师,审判长请您回庭。休庭时间到了。”
苏晚宁抬起头。
“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向法庭。
推开门的瞬间,她看到陈景行已经坐回被告席,林婉还没有回来。
周明远坐在审判席上,目光冷峻:“控方律师,请继续举证。”
苏晚宁站在控方席前,拿起那份资金转移记录。
“这份记录显示,暗影科技通过陈景行的账户,向境外转移资金四千七百万元。这些资金的最终接收方是——”
“反对。”张明远站起身,“控方律师,您如何证明这些资金转移是非法行为?暗影科技作为合法注册企业,资金跨境流动属于正常商业行为。”
“正常商业行为?”苏晚宁冷笑,“四千七百万元流向了开设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账户持有人是陈景行的妻子林婉。这算什么正常商业行为?”
“这只是——”
“而且,”苏晚宁打断他,“这些资金转移的时间点恰好与暗影科技内部财务造假案的调查时间重合。2017年,暗影科技被指控虚报利润,证监会启动调查。调查期间,四千七百万元从公司账户转移到境外。等调查结束,这笔钱就再也没有回来。”
法庭里安静下来。
张明远沉默了几秒:“控方律师,您指控被告挪用公司资金?”
“我指控被告参与洗钱和财务造假。”苏晚宁将记录放在投影仪上,“这份记录还显示,暗影科技前财务主管李秀芝——也就是我的母亲——在离职前一个月,曾协助完成最后一笔资金转移。”
全场哗然。
周明远抬起头:“控方律师,您的意思是——”
“我的母亲李秀芝,2017年从暗影科技离职后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苏晚宁的声音很平静,“我一直以为她是被暗影科技灭口。但现在我怀疑,她可能还活着,因为她掌握着暗影科技的核心秘密——这笔四千七百万元的资金,最终流向了谁的口袋。”
陈景行猛地站起来:“苏晚宁,你疯了!”
“被告坐下!”周明远敲法槌。
苏晚宁没有看他。她盯着投影仪上那份记录,指尖泛白。
她正在亲手把自己的母亲送上法庭。
如果母亲还活着,这份证据就是指控她的铁证。如果母亲死了,这份证据就是她晚节不保的遗物。
无论哪种结果,她都输。
但她不能停。
“审判长,”她转过身,“我请求法庭传唤下一名证人。”
“控方律师,您的证人在哪里?”
“暗影科技前CEO,刘建国。”
周明远点点头:“传证人刘建国。”
法警带进来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深色西装,头发花白,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他是暗影科技的创始人,也是陈景行的老上司。
苏晚宁看着他走向证人席。
刘建国在证人席上坐下,眼神平静。
“刘先生,”苏晚宁开口,“2015年至2018年间,暗影科技通过陈景行的账户转移资金四千七百万元,您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
全场又是一静。
张明远立刻站起来:“反对,控方律师诱导证人——”
“证人只是回答问题。”周明远打断他,“控方律师继续。”
苏晚宁走近证人席:“刘先生,这笔资金是您批准的吗?”
刘建国沉默了片刻。
“是的。”
陈景行的脸色变了。
“为什么?”
“因为暗影科技当时面临资金链断裂。”刘建国的声音很平静,“我们需要这笔钱来保住公司。”
“所以你们通过非法手段转移资金?”
“苏律师,您说的非法手段是指什么?”
苏晚宁盯着他:“您知道我在说什么。这笔资金是虚报利润后套现的,对吧?”
刘建国微微点头:“是的。”
全场陷入诡异的安静。
苏晚宁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炸开。
她成功了。
刘建国认罪了。
“刘先生,”她继续说,“那这笔资金的最终去向是——”
“钱没有转出境外。”
苏晚宁愣住了。
“什么?”
刘建国慢慢转过头,看向她:“钱没有转出境外。那些境外账户是假的,资金被转入了一家国内公司——李秀芝名下的公司。”
苏晚宁感觉大脑一片空白。
“你撒谎——”
“我没有撒谎。”刘建国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李秀芝的银行流水记录。那四千七百万元,最后全部进了她的账户。”
他看向周明远:“审判长,这是控方律师母亲的账户记录,我希望法庭公证。”
周明远接过文件,眼神复杂地看向苏晚宁。
苏晚宁站在原地,手指冰凉。
刘建国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苏律师,您不是一直想知道您母亲在哪吗?她现在就在庭外。”
法槌重重敲响。
“传证人李秀芝。”
法庭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个身材瘦削的女人走进来,穿着深蓝色的外衣,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深深的恐惧。
苏晚宁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母亲。
十年。
她真的还活着。
但那双眼睛——
李秀芝的目光扫过法庭,最终落在女儿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重逢的喜悦,只有冰冷的警告。
苏晚宁的指尖开始发颤。
她突然意识到——
母亲不是来救她的。
母亲是来毁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