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对。”苏晚宁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方请求证人回答,他是否在暗影科技任职期间接触过编号0037号财务文件。”
证人王浩的手指在证人席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紊乱。
“我……我不记得了。”他避开她的目光,“已经过去太久。”
苏晚宁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她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从旁听席射来,带着焦灼。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第五次。
“审判长,我方提交证据E-17,暗影科技2019年内部通讯记录,显示证人曾三次就该文件与财务总监李建国进行邮件往来。”
郑法官抬起眼皮,“证据E-17被驳回。辩方未提前二十四小时提交副本。”
“我今早才获取这份证据。”
“那与我无关。”郑法官敲了敲法槌,“证人,你可以下去了。”
王浩嘴角微微上扬。
苏晚宁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她看到张明远在辩席上露出满意的微笑,那笑容里藏着什么——像是提前知道了结局。
“审判长,我方请求传唤下一位证人。”她翻动案卷,手指停在林晓的名字上,“暗影科技原财务实习生,刘国栋的研究生。”
张明远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郑法官皱眉,“该证人未在证人名单内。”
“根据《刑事诉讼法》第187条,辩护方有权在庭审中提出新的证人,只要……”
“第187条不适用于本案。”郑法官打断她,“本案适用快速审理程序。”
“审判长,我申请查阅案卷编号2024-刑初-0892的庭审记录。”苏晚宁盯着他的眼睛,“该案与本案存在重大关联。”
法庭里安静了三秒。
郑法官摘下眼镜,擦了擦,“申请驳回。”
“为什么?”
“审判长有权裁定与本案无关的证据和证言。”他把眼镜戴回去,目光冷得像冰,“苏律师,需要我提醒你法庭规则吗?”
苏晚宁的手微微发抖。她看到母亲站起身,被一名法警按住肩膀重新坐下。母亲的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哀求。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
“审判长,我方请求休庭十分钟。”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驳回。继续庭审。”
苏晚宁闭上眼睛。父亲案卷里那份被篡改的笔录,母亲的威胁短信,律师证上的红色污渍——所有线索在她脑中飞速旋转。
“那好。”她睁开眼,声音陡然提高,“我方申请传唤辩方证人陈景行接受交叉询问。”
张明远猛地站起来,“反对!陈景行已完成证言。”
“根据《刑事诉讼法》第192条,法庭可以依职权或依申请传唤已作证的证人继续作证,如果出现新的证据或事实需要核实。”苏晚宁一字一句地说,“审判长,我有新的证据需要与陈景行先生核实。”
郑法官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什么证据?”
苏晚宁犹豫了。
手机在口袋里贴着她的腿,像是烫手的铁块。那张照片还在相册里——母亲被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
“关于……暗影科技2019年内部审计报告。”她选择了一个边缘性的证据,“该报告显示,陈景行在担任技术总监期间,曾指示下属篡改财务数据。”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
陈景行站起来,“这完全是诬陷!”
“请证人保持安静。”郑法官敲了敲法槌,“苏律师,你的证据必须在此前提及过。你为何现在才提出?”
“因为我刚刚才拿到。”
“什么时候拿到的?”
苏晚宁的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今天早上。”
“具体几点?”
“七点四十分。”
郑法官靠回椅背,“那你为什么不按规定提交?”
“因为我……”她停下。因为我在医院陪我母亲,因为她被你们的人绑架,因为如果我说出真相她就没命了。
“因为我需要核实证据的真实性。”她换了一种说法,“不能提交虚假证据。”
“那现在核实完了?”
“是。”
“证据在哪里?”
苏晚宁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在这里。”
郑法官示意法警取过来。张明远站起身,“审判长,我方请求查看该证据。”
“请便。”
法警把文件递给张明远。他翻开看了看,脸色变了,“审判长,这份报告我从未见过,而且上面的签名明显是伪造的。”
“伪造?”苏晚宁冷笑,“那是我从暗影科技内部服务器直接下载的原始数据。”
“原始数据可以被篡改。”
“所以需要证人当面对质。”
郑法官沉默了一会儿,“准予交叉询问。陈景行,请到证人席接受询问。”
陈景行脸色铁青地走向证人席。苏晚宁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熟悉的眼睛里现在满是恨意。
“陈先生,你在2019年3月是否指示技术部门修改过内部审计数据?”
“没有。”
“那2019年3月15日的服务器日志显示,你的账号曾登录过审计系统,修改了12项数据记录,你作何解释?”
陈景行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是技术部门用我的账号做的。”
“谁能用你的账号?”
“很多人。技术部门有权限。”
“包括王浩?”
陈景行愣了一下,“……包括。”
“那李建国呢?”
“不,他没有技术权限。”
苏晚宁翻开另一份文件,“那为什么2019年3月15日下午两点三十分,财务部门使用你的账号登录了审计系统?”
陈景行的额头开始冒汗,“……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苏晚宁向前走了一步,“还是你不想说?”
“反对!”张明远站起身,“辩方律师在诱导证人。”
“反对有效。”郑法官说,“苏律师,请控制你的提问方式。”
苏晚宁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法官,“审判长,根据现有证据,我有理由相信暗影科技2019年内部审计报告被人为篡改,而陈景行先生是当时的技术总监,对此负有直接责任。如果法庭允许,我可以申请技术鉴定,确认账号登录记录的真实性。”
“那需要时间。”郑法官说,“本案的审理期限只剩下三天。”
“三天足够了。”
“不够。”郑法官敲了敲法槌,“本庭裁定,辩方证据E-18不被采纳,交叉询问到此结束。”
“审判长!”
“到此结束。”郑法官站起身,“休庭半小时。”
苏晚宁站在原地,看着法官离开。张明远收拾好文件,朝她露出一丝微笑,“苏律师,你输了。”
“还没结束。”
“已经结束了。”张明远走向门口,“你母亲没事吧?听说她今天状态不太好。”
苏晚宁的血瞬间凝固。
“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张明远推开门,“对了,你手机刚才响了。可能是你母亲打来的。”
苏晚宁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一条新消息,发送者未知。
“你母亲很好。继续乱来,她就不好了。”
照片里,母亲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眼神里全是恐惧。
苏晚宁的手开始发抖。
助理小陈跑过来,“苏姐,你没事吧?”
“没事。”她把手机收起来,“我去洗手间。”
洗手间的镜子里,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冷水打在脸上,她闭上眼睛。父亲案卷里那些被涂黑的字,母亲被威胁的照片,律师证上的红色污渍——所有线索都在告诉她同一个答案。
有人要她输掉这场官司。
不,不只是输掉。是要她永远闭嘴。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未知号码来电。
“喂?”
“苏律师。”电话那头是一个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你母亲很好。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做,她就不会有事。”
“你想要什么?”
“放弃这个案子。主动申请回避,以亲属关系为由。”
“亲属关系?”
“陈景行是你前夫。根据《律师执业规范》第38条,律师不得代理与本人有利益冲突的案件。”
苏晚宁沉默了一会儿,“那条规定不适用于刑事案件。”
“可以适用。只要你主动提出,法院会考虑。”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母亲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电话挂断了。
苏晚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不能哭。
回到法庭,郑法官已经坐回位置。张明远站在辩席上,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陈景行坐在旁听席,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庭审继续。”郑法官说,“辩方律师,请继续质证。”
苏晚宁站起来,手里拿着文件夹。她看到母亲的位置空着,那根绑她的绳子还留在椅子上。
“审判长。”她听到自己说,“我方申请休庭,理由是……”
“什么理由?”
她张了张嘴。说我母亲被绑架了?说有人威胁我?说这个案子背后有更大的阴谋?
“我方需要补充新的证据。”
“休庭一次已经够了。”郑法官说,“继续。”
“审判长,我坚持。”
“那本庭宣布,如果辩方无法继续质证,本庭将依据现有证据作出判决。”
苏晚宁的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击。她看到陈景行站起来,走到证人席上。张明远在朝他使眼色。
“审判长,我有一个问题要问陈景行先生。”
“请便。”
苏晚宁走到陈景行面前,“陈先生,你爱你的妻子吗?”
陈景行愣了一下,“……爱。”
“那你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是。”
“包括撒谎?”
“反对!”张明远站起来。
“反对无效。”苏晚宁说,“这个问题与证人的可信度直接相关。”
陈景行看着她,“我没有撒谎。”
“那好。”苏晚宁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请问,你认识一个叫赵建国的人吗?”
陈景行的脸色变了,“不认识。”
“那为什么暗影科技2019年内部审计报告上,有赵建国的签名?”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苏晚宁举起那张纸,“赵建国是暗影科技2019年的财务总监,但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他的名字是伪造的。”
张明远站起来,“审判长,辩方律师在诱导证人。”
“反对有效。”郑法官说,“苏律师,请注意你的提问方式。”
苏晚宁没有理会,“陈先生,你还记得2019年3月15日晚上,你在哪里吗?”
“……在家里。”
“和谁在一起?”
“我妻子。”
“你确定?”
“确定。”
“那为什么暗影科技的监控显示,你那天晚上十一点还在公司?”
陈景行的手指开始发抖,“……我记错了。”
“记错了?”苏晚宁冷笑,“还是你在撒谎?”
“反对!”张明远站起来,“审判长,辩方律师在骚扰证人。”
“反对有效。”郑法官敲了敲法槌,“本庭警告辩方律师,如果继续这种行为,将被视为藐视法庭。”
苏晚宁深吸一口气。她看到旁听席上,那个空着的位置。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必须做出选择。
“审判长,我方撤回复议。”
张明远愣了一下,“什么?”
“我方撤回复议。”苏晚宁说,“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陈景行先生有罪。”
旁听席上一阵哗然。
郑法官皱起眉头,“苏律师,你确定?”
“确定。”
“那本庭宣布,基于现有证据,被告陈景行无罪释放。”
陈景行站起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张明远愣在原地,手里的文件掉了一地。
苏晚宁收拾好文件,转身离开法庭。
走廊里,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一条新消息。
“你母亲在中心医院急诊科,三号病房。”
她跑起来。
医院里,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已经醒了。
“妈!”
“晚宁……”母亲握住她的手,“对不起,我不该去法庭。”
“不,是我不对。”苏晚宁抱紧母亲,“我不该让你去。”
“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苏晚宁摇头,“但我会查出来的。”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她的律师证。红色的漆面上,多了一枚清晰的指纹。
人血指纹。
下面跟着一行字。
“下一个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