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划过牛皮纸袋的封口,封条完好无损。
苏晚宁盯着“苏振华”三个字,喉咙像被掐住。这是寄到律所的匿名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这行字——她看了三遍,才确认不是幻觉。
“宁姐?”小陈推门进来,“张明远那边刚才来电话,说明天开庭前要提交最后一批证据。”
“知道了。”
她没回头,手指拆开封条,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转账记录。
暗影科技账户向江南市第一人民医院账户转账三百万,时间标注:五年前七月十二日。附言栏写着“肝源手术费”。
五年前七月,她母亲肝移植手术成功。
苏晚宁记得那天她抱着母亲哭了一个小时,医生说是匿名捐赠。她查过,所有线索都被抹去,最后只能当作奇迹接受。
下一页是通话记录。
苏振华的私人号码和医院副院长通话,时长七分钟。通话时间:手术前三天。
再下一页是手术协议。
乙方签字栏写着“苏振华”,签名笔迹她认得——和那封信上一模一样。
“操。”她低骂一声。
门外传来敲门声,小陈又探进头:“宁姐,陈景行来了,说要见你。”
苏晚宁把文件塞回纸袋,深吸一口气:“让他进来。”
陈景行进屋时,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窗外已经是深秋,法桐叶子落了一地。
“你收到了。”陈景行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事实,不是疑问。
苏晚宁转过身:“是你寄的。”
“是。”
“为什么?”
陈景行走近几步,在办公桌前停下:“因为你该知道真相。”
“真相?”苏晚宁冷笑一声,把纸袋甩在桌上,“你给我的是真相?还是另一个陷阱?”
“你可以去查。”陈景行直视她的眼睛,“每一笔钱的去向,每一个时间节点,我都核实过三次。苏振华买通了医院,用那三百万给你妈换了肝源。而那个肝源——原本属于一个叫李建国的病人。”
苏晚宁脑子里嗡地一声。
李建国。暗影科技财务总监。合谋杀人。
“他买通了医院的器官分配系统,”陈景行继续说,“李建国排在移植名单第一位,你妈排在第七十位。手术前三天,李建国被通知配型失败。你妈的手术提前了两个月。”
“证据呢?”
“都在纸袋里。”陈景行顿了顿,“包括李建国后来查出真相的记录——他在暗影科技内部调查了两年,查到苏振华头上。然后,他成了你案子的关键证人。”
苏晚宁感觉血液都凝固了。
所以李建国愿意出庭指证暗影科技,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为了报仇。报那个被抢走肝源的仇。
而那个抢走肝源的人,是她父亲。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个月前。”陈景行说,“我查暗影科技账目时发现这笔异常转账,顺藤摸瓜查出来的。”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因为明天开庭。”陈景行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苏晚宁,你必须在揭露苏振华和保护你妈之间做一个选择。如果你公开这份证据,你妈当年换肝的事就会被翻出来。一旦确认她用了本不属于她的肝源,她会被追责。”
苏晚宁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逼你。”陈景行看着她,“我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至于怎么选,你自己决定。”
“你走吧。”苏晚宁声音干涩。
陈景行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那封匿名信——”
“什么?”
“不是我写的。”
门关上,留下苏晚宁一个人站在原地。
她盯着桌上的纸袋,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母亲这些年一直以为自己是幸运儿,如果知道肝源是买来的,甚至是从另一个癌症病人那里抢来的——
手机震了一下。
小陈发来消息:张明远那边刚递交了补充证据,声称可以证明你母亲当年换肝存在违规操作。明天庭审第一项议程就是质证这个。
苏晚宁抬头看墙上的时钟。
距离明天开庭还有十八个小时。
她必须在这十八小时内做出决定:是公开文件,揭露苏振华的真面目,同时也把母亲推向风口浪尖;还是销毁文件,保住母亲的名誉,让苏振华继续逍遥法外。
手机又震。
这次是律所座机转接,来电显示是市第二看守所。
苏晚宁接起:“喂?”
“苏律师,我是李建国。”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我知道你手里有文件了。我建议你公开。因为你妈肝源的事,只是冰山一角。”
“什么意思?”
“苏振华手里还有一份名单。”李建国说,“那年通过非法途径获得器官移植的,不止你妈一个。前卫生局局长、两个地产商、一个市领导……每个人背后都是一笔交易。苏振华用这份名单保了自己二十年,也保了暗影科技二十年。”
苏晚宁猛地站起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份名单,是我帮他做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建国哑着嗓子说:“苏律师,我今年四十八岁。三年前查出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能活两年。当年那场手术,我本来可以活下来。但现在,我已经没有手术机会了。”
“所以你指证他,是为了报复?”
“不。”李建国说,“是因为我儿子。他查到了真相,查到了你妈。他说要举报。我拦住了他——但你猜怎么着?三天后,他出了车祸,现在还躺在ICU里。”
苏晚宁握着电话的手指发白。
“苏律师,”李建国说,“明天庭审,我会当庭指证苏振华。不管你是不是公开那份文件,我都会说。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说,下一个死的就是我儿子。”
电话挂断。
苏晚宁瘫坐在椅子上。
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城市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她盯着纸袋里的文件,指尖反复摩挲着封口。
她可以毁掉它。
没有人知道她收到过这份文件。陈景行没有备份,李建国没有证据,只要她销毁这份文件,明天庭审上李建国说的话可以当作孤证不予采信。母亲的安全就保住了。
但那样,苏振华就会继续逍遥。
而这二十年来,那些被他用非法肝源收买的人,会继续在他手里捏着把柄。
门突然被推开,小陈脸色惨白地冲进来:“宁姐,你妈的病房——”
“怎么了?”
“刚才医院打来电话,说你妈突然病情恶化,正在抢救。”
苏晚宁抓起包就往外冲。
十八楼的ICU门外,苏晚宁隔着玻璃看见母亲身上插满管子,心电监护仪的曲线断断续续。
主治医生站在她身边,表情凝重:“苏女士,你母亲的情况不太乐观。肝源匹配出现排异反应,可能需要二次移植。”
“那就排期。”
“问题是,”医生顿了顿,“供体库现在没有合适的肝源。”
苏晚宁盯着医生:“什么意思?”
“你母亲当年换的肝源,配型数据有问题。”医生压低声音,“刚才我们重新核查了档案,发现当年那份移植记录里的配型数据,和实际配型存在误差。也就是说,那枚肝源不是你母亲本来应该匹配的。”
苏晚宁脑子里轰的一声。
“谁改的数据?”
“副院长已经辞职了,联系不上。”医生说,“但那份原始数据还在档案室里,和现在实际检测结果对不上。如果这件事被捅出去,医院会追责,你母亲——”
“我知道。”
苏晚宁转身走向楼梯间,掏出手机拨通陈景行的电话。
“那份文件,还有一个人有备份吗?”
电话那头沉默。
“有。”陈景行说,“苏振华手里有原件。他当年用这份东西换了三个人的命,不可能不留底。”
“所以只要他还在,我妈就永远危险。”
“是。”
苏晚宁挂断电话,靠在墙上。
走廊尽头,护士推着药车过去。灯光雪亮,照得她眼睛发疼。
手机屏幕亮起,是林峰的来电:“苏律师,我查到了。苏振华和江南市第一人民医院副院长之间的资金往来不止那三百万。还有一笔五百万,是今年年初转的——他买通了副院长,要求修改当年肝移植的档案。”
“改完了吗?”
“改完了。副院长已经把原始记录销毁,现在档案室里的记录是伪造的。”林峰声音发沉,“苏律师,你妈现在最安全的选择,就是永远别让人去查那份档案。一旦查了,就会发现伪造痕迹。到那时,不管真相如何,你妈都会被当作第一责任人。”
苏晚宁闭上眼睛。
所以她现在只有两条路:公开文件,母亲被追责;不公开文件,苏振华永远捏着母亲的命门。
“苏律师?”林峰在电话那头喊。
“我知道了。”
苏晚宁挂断电话,走回ICU门口。隔着玻璃,她看见母亲的手指动了动。
那双手曾经牵着她走过无数个深夜。高考失利时,母亲说“没关系,再来一次”。离婚那天,母亲说“回家吧,妈做饭给你吃”。那个肝源手术的夜里,母亲抓着她的手说“晚宁,妈不想死”。
她不能让她死。
手机震了,小陈发来消息:宁姐,张明远刚才提交了补充证据目录。第三项是“江南市第一人民医院非法器官移植案涉案人员材料”,证人名单第一行写着“苏晚宁母亲”。
苏晚宁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然后她拨通了苏振华的电话。
“我知道你会打来。”苏振华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平静得像在谈生意,“明天的庭审,你有三个选择。第一,公开文件,你妈身败名裂,我进监狱。第二,毁了文件,我继续逍遥,你妈安全。第三——”
“说。”
“明天庭审上,你当庭承认你妈当年换肝存在违规操作,并向法庭申请撤回对暗影科技的一切指控。”苏振华说,“作为交换,我保证你妈的事这辈子都不会有人追究。”
“你疯了。”
“我没疯。”苏振华声音依然平静,“晚宁,你是律师,你知道证据链的威力。我有能力让那份名单永远沉在湖底,也有能力让它浮出水面。你选吧。”
苏晚宁握紧手机:“你就不怕我明天当场把你供出来?”
“你不敢。”苏振华笑了,“因为你妈还在ICU里。只要我一句话,明天江南市所有医院都不会再收治她。你猜,她能撑几天?”
电话挂断。
苏晚宁站在ICU门口,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走廊尽头,护士推着药车走过,车轮碾过地砖发出尖锐的声响。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母亲的主治医生发来的消息:苏女士,你母亲情况稳定了,但需要长期住院观察。建议你尽快决定是否接受二次移植。
苏晚宁没回复。
她打开通讯录,找到陈景行的名字,发了条消息:明天庭审,我会公开文件。
发送。
她又找到林峰:帮我查一件事。五年前,江南市第一人民医院副院长辞职后去了哪里。
发送。
然后她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快关上时,手机震了。
陈景行回复:我陪你去。
林峰回复:查到了。副院长去了美国,三周前在旧金山失踪。
苏晚宁盯着最后一行字,电梯门缓缓合上。
三周前。
刚好是苏振华给她写那封信的时间。
所以副院长失踪不是巧合。是苏振华提前扫清了障碍。
但苏振华怎么知道她会查这件事?
除非——
手机又震,这次是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未知。
苏晚宁点开,只扫了一眼,瞳孔骤缩。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
“你妈肝源手术的主刀医生,是我安排的人。别让苏振华知道。”
署名——
陈景行。
苏晚宁的手指僵在屏幕上,电梯下行,楼层数字跳动,像倒计时。她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陈景行递证据时的眼神,他说“我陪你去”时的语气,还有刚才那句“不是我写的”——那封匿名信。
她猛地按下一层键,电梯骤停,门开。
走廊空无一人。
她拨通陈景行的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你安排的人?”苏晚宁声音压低,却压不住颤抖,“陈景行,你到底是谁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景行的声音传来,平静得不像活人:“我是你父亲的人。但不是苏振华。”
“什么意思?”
“你妈肝源手术的主刀医生,是我父亲。”陈景行说,“他叫陈国栋,二十年前是江南市第一人民医院外科主任。因为拒绝参与器官分配系统的黑幕,被苏振华陷害,坐了七年牢。出狱后,他告诉我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苏振华手里那份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江南市卫生局局长。但那个局长,三年前死于肝癌。第二个名字,是副市长,去年车祸身亡。第三个——”
“你想说什么?”
“名单上的人,一个个在死。”陈景行的声音忽然变冷,“苏晚宁,你以为苏振华为什么急着扫清障碍?因为他知道,有人比他更想灭口。”
电梯门再次打开,苏晚宁站在一楼大厅,灯光惨白。
她听见自己问:“谁?”
“你妈肝源的主刀医生——也就是我父亲。”陈景行说,“他上个月出狱了。然后副院长失踪,名单上的人开始死。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苏晚宁握着手机,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陈景行,你告诉我这些——”
“因为明天庭审,你公开文件,苏振华会死。你不公开,我父亲会继续杀人。”陈景行的声音忽然低下去,“苏晚宁,你选吧。但记住——无论你选哪条路,都会有人死。”
电话挂断。
苏晚宁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手机屏幕熄灭,映出她苍白的脸。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
十八个小时。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又亮起来——是小陈的消息:
“宁姐,张明远那边刚发来最后通牒:明天九点,如果你不撤回指控,他会当庭提交你母亲肝源案的完整证据链。”
苏晚宁没回复。
她打开通讯录,找到苏振华的电话,指尖悬在“拨号”键上。
然后她看见电梯镜面里自己的倒影。
那个倒影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