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笔的金属外壳硌进掌心,苏晚宁指节泛白。
穹顶的钟声还在法庭里回荡,季诚推门而入。西装笔挺,步伐沉稳,看向她时,眼里没有胜券在握的得意——只有一层薄如蝉翼的遗憾。
“苏律师,请出示你的证据。”审判长周明远敲响法槌。
苏晚宁起身,走向证物台。
她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来季诚的声音:“这份文件,你签了,案子就结。”
三个月前,关押孙涛的预审室。季诚的语调平淡,像在谈一笔生意。紧接着,孙涛的喘息声响起:“季律师,你这是让我认罪?我没干过的事,凭什么认?”
“凭暗影科技的账目在你这儿。”季诚的声音冷下来,“你不签,你的家人会替你签。”
录音戛然而止。
法庭里静得可怕。
周明远盯着证物台,表情晦暗不明。旁听席上,记者们的笔尖悬在笔记本上,迟迟不敢落下。
季诚却笑了。
“苏律师,你这份录音,是从哪来的?”
苏晚宁攥紧拳头:“被告孙涛在羁押期间私下录制,作为被胁迫的证据。”
“私下录制?”季诚向前一步,“也就是说,这份录音没有经过法定取证程序,属于非法证据。按照《刑事诉讼法》第56条,应当予以排除。苏律师,你作为从业十五年的金牌律师,不会不知道这个规定吧?”
苏晚宁没有躲闪:“非法证据排除的适用前提,是取证行为侵犯了基本人权。但这份录音——”
“但这份录音,是你刚刚亲口承认的,私下录制、未依法定程序取得的证据。”季诚打断她,“而且,你早就知道这份录音的存在,却一直隐瞒未向法庭提交。苏律师,你违反的是《律师职业道德规范》第12条——律师应当及时向法庭提交有利于当事人的证据。”
周明远敲响法槌:“被告辩护律师,请解释。”
苏晚宁深吸一口气:“审判长,我并非隐瞒证据。这份录音是在案件发回重审后,孙涛的家属才辗转交到我手中。我需要进行真实性鉴定,才能确定是否——”
“需要鉴定?”季诚冷笑,“需要鉴定到什么时候?等到孙涛案判决生效,还是等到你女儿安全了?”
“反对!”苏晚宁的声音陡然拔高,“审判长,控方律师在恶意揣测,与本案无关!”
周明远皱眉:“反对有效。控方律师,注意你的措辞。”
但季诚已经达到了目的。
他走回自己的席位上,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审判长,我申请补充提交一份证据。这是苏晚宁律师在三天前,通过私人渠道联系孙涛家属的通讯记录。记录显示,她承诺让孙涛家属提供‘足够摧毁控方案件根基的材料’,并收取了五十万的代理费之外的‘额外经费’。”
法庭里炸开了锅。
周明远敲了三次法槌才压下喧哗:“苏律师,请解释。”
苏晚宁的指节发白。
她确实联系过孙涛家属,也确实要到了录音笔。但那五十万,是孙涛家属主动给的案件风险代理费,和录音笔没有任何关系。
可她说出来,有人会信吗?
“审判长,这笔费用是案件风险代理费,有正式合同为证。”
季诚立刻接话:“合同在哪?为什么不在立案时提交?苏律师,你是准备等到庭审时再‘恰好’拿出来吗?”
苏晚宁咬住下唇。
合同在她办公室里。但今天早上,她接到通知说办公室被法院查封调查了。现在那份合同,应该在季诚手里。
“看来苏律师没带齐材料。”季诚转身,面向周明远,“审判长,我申请当庭调取苏律师办公室的监控录像,证明她在三天前确实与孙涛家属有过私下接触。”
周明远点头:“准许。”
书记员飞快操作电脑,屏幕上出现了苏晚宁办公室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她坐在办公桌后,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是那个送录音笔的神秘证人。两人交谈了十分钟,中年男人离开时,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但苏晚宁的办公室里,却凭空多出了一个公文包。
季诚按下暂停:“这个公文包,苏律师,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苏晚宁死死盯着屏幕。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中年男人走的时候,公文包就在他手里。可监控里,他离开时空着手。
有人动了手脚。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公文包。”苏晚宁一字一句地说。
“是吗?”季诚笑了笑,“那为什么法院查封时,在你办公室里发现了这个公文包,里面装着整整二十万现金?”
周明远的目光锐利起来:“苏律师,请正面回答。”
苏晚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站起来,走到证人席前:“审判长,我申请传唤我的助手小陈出庭作证。那天上午,她一直在办公室里,可以证明所有进出人员的情况。”
周明远示意书记员传唤。
小陈走进法庭时,脚步有些虚浮。她不敢看苏晚宁的眼睛。
“证人,请陈述你3月15日上午在苏律师办公室里看到的情况。”周明远道。
小陈低着头:“那天上午……苏律师接见了一位客人。客人走后,苏律师让我去送文件。我回来的时候,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男人,他说是来送快递的。”
“快递?”季诚立刻追问,“送的是什么?”
小陈的声音越来越小:“是一个……公文包。他说是苏律师订的,让我转交。我就放在办公桌下了。”
苏晚宁的瞳孔骤缩。
小陈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件事。
季诚满意地点头:“审判长,证人的证言与监控完全吻合。苏律师在开庭前非法收取当事人财物,涉嫌妨碍司法公正。我申请——”
“我反对!”苏晚宁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审判长,这份快递我完全不知情!我的助手从未向我汇报过有快递送达。而且,一个正规快递公司送货人员,为什么会在当事人离开后,恰好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门口?”
“苏律师,你的意思是,你的助手在撒谎?”季诚冷笑。
小陈的脸瞬间白了:“我没有!苏姐,我真的没有撒谎!那个快递员说是你订的,我以为……我以为你知道的……”
苏晚宁看着小陈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冷意。
她知道小陈没有撒谎。
但有没有可能,那个所谓的“快递员”,就是季诚安排的人?
“够了。”周明远敲响法槌,“鉴于被告辩护律师苏晚宁涉嫌非法取证、妨碍司法公正,本法庭决定——休庭十五分钟,等待法院纪律委员会做出临时停职处理。”
苏晚宁僵在原地。
停职?
这意味着她不能再代理这个案子。而孙涛的辩护律师,将由法院指派。
“审判长,我申请——”
“驳回。”周明远冷冷打断,“苏律师,你现在应该做的,是配合调查,而不是继续搅动这潭水。”
季诚走到她面前,低声说:“苏律师,你的女儿很安全。只要你退出这个案子,我保证她不会有任何事。”
苏晚宁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你在威胁我?”
“我在给你一个选择。”季诚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你女儿的安全,和这个案子,你只能选一个。”
“你——”
“苏律师,请配合。”法警走上前,示意她离开法庭。
苏晚宁木然转身,走下证人席。
就在她即将走出法庭时,季诚突然开口:“审判长,我还有一个紧急申请。”
周明远皱眉:“什么事?”
季诚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我刚刚收到一份视频证据。如果苏律师被停职,这份视频就应该当庭播放,以免耽误案情推进。”
“播放。”
季诚按下播放键。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昏暗的房间。一个小女孩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条。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很久。
苏晚宁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是小念。
“这份视频,是在十分钟前匿名发送到法院邮箱的。发送者声称,如果今天孙涛案不能宣判,这个女孩就会有危险。”季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审判长,我申请暂停休庭,立即审理此案。”
周明远看向苏晚宁:“苏律师,你有什么话说?”
苏晚宁的指甲抠进掌心。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局。从录音笔,到公文包,再到小陈的证词,都是为了把她逼到这个位置——要么放弃女儿,要么放弃案子。
但季诚漏算了一件事。
她攥紧了录音笔。
她还有最后一个底牌。
“审判长,我申请播放录音笔的第二段内容。”苏晚宁深吸一口气,“这段录音,是我在季诚律师的办公室里,用合法手段录下的。”
季诚的脸色变了。
“苏律师,你——”
“季律师,你不是说要遵守规则吗?”苏晚宁打断他,“那我们就按规则来。这段录音里,你和暗影科技前技术总监孙涛的对话,足够证明这个案子的真相。”
周明远敲响法槌:“播放。”
苏晚宁按下按钮。
录音笔里,季诚的声音响起:“孙涛,你做的事,我不管。但你必须让苏晚宁接这个案子。她女儿在我手上,只要你配合,我可以保证她女儿安全。”
孙涛的声音沉默了几秒:“季诚,你疯了吗?绑架?这是重罪!”
“重罪?”季诚冷笑,“你窃取公司机密、嫁祸给同事的时候,怎么不说重罪?孙涛,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要么配合,要么——”
录音戛然而止。
苏晚宁按下暂停键,抬头看向季诚:“季律师,你还想说什么?”
季诚的脸色铁青。
法庭里一片死寂。
周明远的声音冷得像冰:“控方律师,请解释。”
季诚沉默了三秒,突然笑了起来:“审判长,这段录音是伪造的。苏律师为了洗脱自己的罪名,制造了假证据。”
“假证据?”苏晚宁冷声道,“那就送去做声纹鉴定。季律师,你我共事十年,你的声音,我不可能听错。”
季诚的笑容僵住了。
周明远敲响法槌:“本法庭决定,将这第二段录音送去做声纹鉴定。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控方律师季诚暂时回避本案审理。”
季诚猛地站起来:“审判长,我申请——”
“驳回。”周明远面无表情,“法警,请季律师暂时离开法庭。”
季诚被法警带离时,回头看了苏晚宁一眼。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惊讶,还有一丝……恐惧。
苏晚宁站在原地,手心里的录音笔几乎要捏碎。
但她知道,她赢了这一局。
可代价,是女儿的命。
屏幕上的视频还在循环播放。小念被绑在椅子上,眼泪无声滑落。
苏晚宁闭上眼睛。
她赢了法庭。
但输了一切。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视频角落——小念的椅子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她眯起眼,看清了内容:“你赢了法庭,但能赢过时间吗?倒计时,三小时。”
苏晚宁的心沉到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