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念的手在发抖。
她站在原告席旁,苍白的小脸仰望着苏晚宁,右手攥着一封皱巴巴的信封。法庭的灯光打在她单薄的肩头,像一层审判的寒霜。
“妈妈……”她的声音细如蚊呐,“那个人说,一定要现在给你。”
苏晚宁指尖触到信封,冰凉感瞬间刺入皮肤。信封没有封口,边缘被撕得参差不齐,像是匆忙中塞进去的。她抽出信纸,纸面粗糙,字迹潦草得近乎疯狂——
“苏律师,你以为你赢了吗?你女儿身上的追踪器,是我放的。你证人的车祸,是我安排的。你导师的背叛,也是我导演的。我只是没想到,你真的会在法庭上出卖自己的老师。恭喜你,通过了第一轮测试。第二轮,马上开始。如果你想让女儿活着走出这间法庭,就乖乖配合。否则,你会在休庭后收到她的手指。”
苏晚宁的呼吸停滞了。
指节发白,纸张边缘刺进掌心。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旁听席——灰色夹克的男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戴着鸭舌帽的陌生面孔,正低头盯着手机。
“苏律师?”审判长周明远的声音从法官席传来,透着不耐烦,“请继续你的陈述。”
她没动。
手里的信纸像火炭般灼烫。第一轮测试——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的意识深处:所有的一切,都是被设计好的。季诚的背叛,孙涛的指控,证人的车祸,甚至自己当庭推翻证词的绝境,都只是某个人棋盘上的棋子。
“我反对。”被告席旁,孙涛的辩护律师站起身,嘴角挂着挑衅的笑,“审判长,原告律师无故中断陈述,明显是在拖延时间。我申请法庭强制她继续。”
周明远皱眉:“原告律师,请——”
“审判长。”苏晚宁打断他,声音出奇地平静,“我请求临时休庭五分钟。”
“理由?”
她抬起手中的信:“新证据。”
空气凝固了。
旁听席传来窃窃私语。检察官站起身,目光疑惑地扫过她手中那封皱巴巴的信。孙涛的辩护律师冷笑一声:“新证据?苏律师,你不会又想玩什么把戏吧?刚才你的录音证据已经被证伪了,现在又想拿一封来路不明的信当救兵?”
苏晚宁没有看他。
她的视线落在小念身上。女儿还站在她身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西装下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镇定——就像她每次庭审后都会有的表情。
“审判长,”她重复道,“五分钟。”
周明远沉默了片刻,终于点头:“休庭五分钟。法警,看好被告和证人。”
法警应声上前。
苏晚宁弯腰抱起小念,快步走向法庭侧面的休息室。门关上的瞬间,她将女儿放在椅子上,蹲下身,双手捧住那张小脸。
“小念,告诉妈妈,这封信是谁给你的?”
“一个叔叔。”小念眨眨眼,“他说他在门口等我,说这是妈妈要的。”她顿了顿,“他的声音很奇怪,像机器人。”
变声器。
苏晚宁脑海中闪过灰色夹克男人手中的设备。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问:“他有没有说什么别的话?”
“他说……”小念歪着头想了想,“他说,妈妈会做正确的事。然后他就走了。”
走了?
苏晚宁的手指收紧。不对——如果灰色夹克真的只是送信就离开,那旁听席上那个戴鸭舌帽的人是谁?她猛然转头,透过休息室半开的门缝,看见那个男人还坐在原位,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
倒计时。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掏出手机。屏幕漆黑,没有任何消息。但那个男人的手指仍在滑动,像在输入什么指令。
“小陈。”她拨通助手电话,“帮我查一下,旁听席左数第三排,戴黑色鸭舌帽的男人,是谁登记的入场信息。”
“苏姐,”小陈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正要找你。庭外有个自称送快递的,说要交给你一个包裹。”
“先别管——”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不是来电,不是消息,而是一个红色的倒计时界面——00:04:59。数字在跳动,每跳一秒,她的心脏就跟着紧一分。
倒计时。五分钟。
和她申请休庭的时间一模一样。
“妈妈,”小念扯了扯她的袖子,“那个叔叔还说,如果你不听话,他会让我睡觉。”
苏晚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睡觉?”
“就是……”小念低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鞋子,“他说,只要按一下按钮,我就会永远睡觉。”
永远。
这两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她心上。她猛地站起身,冲到休息室门口,却看见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抬起头,朝她微微一笑,然后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
嘘。
这个手势,和灰色夹克在监控视频里的动作一模一样。
“苏姐?”小陈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你怎么不说话了?”
苏晚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小陈,别管包裹。你现在去监控室,调取旁听席第三排那个男人的入场记录。越快越好。”
“好,马上。”
挂断电话,她靠在墙上,闭上眼。
倒计时还在跳。04:21。四分多钟。
她必须做出选择——是当庭揭露这封信,让法庭介入调查,从而保护女儿?还是配合那个人的指令,在庭上做出对他有利的证词,换取女儿的安全?
前者,意味着她在自曝盟友罪行的同时,也会将小念置于更大的危险中。后者,意味着她将永远被这个人操控,成为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妈妈。”小念走过来,抱住她的腿,“你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
苏晚宁低下头,看着女儿仰起的小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信任。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仰头看着季诚,相信他会保护自己。结果呢?他亲手把她推入深渊。
“小念,妈妈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她蹲下身,将女儿搂进怀里,“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怕。”
“我不怕。”小念拍拍她的后背,“妈妈是超人。”
超人的力量,也抵不过一纸匿名信。
苏晚宁松开女儿,掏出手机,点开通话记录。季诚的号码还在。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拨了过去。
嘟——嘟——嘟——
没人接。
第四声响起的瞬间,电话被挂断了。紧接着,一条短信进来:
“你选错了,小念不在我这。”
苏晚宁盯着这行字,手指冰凉。是季诚的笔迹,但口吻不对。季诚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他在威胁人时,总是带着居高临下的戏谑。而这条短信,更像是一种提醒。
不是季诚。
那个人,真的不是季诚。
她猛然抬头,看向旁听席——戴鸭舌帽的男人已经不见了。座位空着,只留下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法警!”她冲回法庭,“拦住旁听席第三排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
法警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朝出口追去。但通道里空荡荡的,只有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回音。
“苏律师,”周明远的声音冰冷,“你又在做什么?”
“审判长,我——”
“够了。”周明远重重敲下法槌,“本庭宣布,今天庭审到此结束。鉴于原告律师多次扰乱法庭秩序,我将向司法委员会提交报告,建议暂停你的执业资格。”
暂停执业资格。
苏晚宁握紧拳头。这个代价,她付得起。但她必须在这之前,把女儿送到安全的地方。
“审判长,”她深吸一口气,“我申请延期审理。”
“理由?”
“我有理由相信,我的当事人生命受到威胁。”她举起手中的匿名信,“这封信——”
“一封信能说明什么?”孙涛的辩护律师抢过话头,“苏律师,你不会又想用这种方式博取同情吧?你女儿就在你身边,谁威胁她了?你倒是说啊。”
苏晚宁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没有证据。
信上没有署名,没有指纹,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其真实性的东西。她只有直觉,和那颗仍在跳动的倒计时。
“我……”
“妈妈,”小念突然扯了扯她的衣角,“你的手机响了。”
苏晚宁低头,看见屏幕上亮起一条新消息。没有发件人,只有一行字:
“你还有三分钟。要么,现在说出‘真相’,要么,三分钟后收到她的手指。”
三分钟。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旁听席上。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已经消失无踪,但矿泉水瓶还在。她冲过去,捡起瓶子,瓶身上贴着一张字条:
“第二轮,开始。”
字迹和匿名信一模一样。
苏晚宁的手微微发抖。她掏出手机,按下录音键,然后走到证人席前,面对法庭。
“审判长,我有新的证词。”
空气瞬间凝固。
检察官站起身:“苏律师,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停顿了一秒,目光扫过整个法庭,最后落在小念身上,“暗影科技案的真正主谋,不是孙涛,也不是季诚。”
“那会是谁?”孙涛的辩护律师冷笑。
苏晚宁闭上眼。
倒计时还在跳。02:47。
她张开嘴,吐出那个名字。
“是我。”
法庭炸开了锅。
检察官猛地站起来:“苏晚宁,你疯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苏晚宁的声音异常平静,“暗影科技的技术漏洞,是我泄露给对手的。孙涛的罪名,是我栽赃的。季诚的背叛,也是我设计的。我只是没想到,会把自己的女儿卷进来。”
她顿了顿,看向小念。
女儿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那么脆弱。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不理解妈妈在说什么。
“所以,审判长,”苏晚宁转向周明远,“我愿意承担所有责任。请撤销对孙涛的指控,将我逮捕。”
“你——”周明远显然也没料到这个转折,“你有证据吗?”
苏晚宁从公文包里掏出U盘:“这是我电脑里的所有记录,包括我与季诚的往来邮件,以及我篡改技术报告的痕迹。”
她将U盘放在桌上。
法庭瞬间安静得可怕。
检察官拿起U盘,表情复杂:“苏律师,你确定?”
“确定。”
苏晚宁没有看他。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小念身上,看着女儿一步步走向她。
“妈妈,”小念仰起头,“你为什么要说谎?”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她的心脏。
“小念……”
“那个人说,如果你说谎,他会杀了我。”小念的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他说,他会让我永远睡觉。”
苏晚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低头看向手机——倒计时还在跳,但数字忽然停了。
00:00:00。
然后,屏幕黑了。
“不——”她猛地扑向女儿,却见旁听席后排,一个戴着灰色夹克的男人站起身,朝她举了举手机,转身离开。
“法警!拦住他!”
但已经来不及了。
男人消失在通道尽头,只留下一阵机械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法庭里。
苏晚宁抱着女儿,浑身颤抖。她抬起头,看见周明远正冷冷地看着她。
“原告律师,你刚才的证词,本庭已记录在案。”他敲下法槌,“本庭宣布,休庭一周,待核实证据后,重新开庭。”
“不,审判长——”
“法警,送原告律师离开。”
法警上前,架起她的胳膊。苏晚宁挣扎着,却看见女儿的小手从她手中滑落。
“小念!”
女儿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眼睛望着苏晚宁,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她转身,朝旁听席走去。
“小念!”苏晚宁大吼,“你干什么?回来!”
但女儿没有回头。
她走到旁听席第一排,坐在一个陌生男人身边——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
“苏律师,”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平凡的脸,“你的女儿很听话。只要你别再玩什么花样,她就会安全。”
苏晚宁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是谁?”
“一个送信的。”男人笑了笑,“你的导师,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他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第三轮,马上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