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林墨的声音在空旷的画室里炸开,像断弦的琴音,震得空气都在发抖。
对面的老人——不,应该说,那个顶着林远山面容的人——缓缓放下手中的画笔。银灰色的长发垂落肩头,遮挡住半边脸庞。他的动作慢得像在计算每一个微小的弧度,指尖捏着笔杆,骨节泛白。
“为什么?”林远山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丝弧度,“你站在我的画前,问我为什么?”
林墨低头。
预知画上,自己的尸体横陈在某个废弃厂房的地面上,胸口插着一柄折断的毛笔。墨迹从伤口处蔓延开来,像黑色的血管,蜿蜒着爬满整张画纸。画中的他睁着眼睛,瞳孔里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那身影太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林墨知道那是谁。
是他自己。
“这幅画,你什么时候画的?”林墨问。
“十七年前。”林远山转身,从画案上拿起一壶冷茶,倒进杯子里,“在你拜师的第三天。”
杯中的茶水泛着暗红色,像稀释的血。他抿了一口,喉结滚动,眼神却始终没离开林墨的脸。
“我收你为徒那天,就看到你的结局了。”林远山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我的画,比你的更准。”
林墨的手指攥紧,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所以,你假死十七年,就为了看我死?”
“不。”林远山的眼神暗了下去,像被墨汁浸透的宣纸,“我假死十七年,是为了让你活。”
“让我活?”
“你以为你真的能改变预知画?”林远山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改不了。我也改不了。但我能让它延迟——延迟到你找到真正的答案。”
林墨脑海中闪过周婷的脸。
她现在应该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他,等着他去救她。预知画上,她的死亡已经被改写,但代价是什么?是他的命?
“师父。”林墨抬眼,目光像刀一样刺过去,“你骗了我十七年。”
“我骗你的事,不止这一件。”林远山走到墙边,拉开一幅巨大的水墨画,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痕迹——全是预知画的草稿,每一张上都画着同一张脸。
林墨的脸。
那些画稿上,他的表情各异——惊恐、愤怒、绝望、茫然。每一张都像是从不同角度捕捉到的死亡瞬间。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预知画的真相吗?”林远山指着那些画稿,手指微微颤抖,“这就是真相。预知画不是天赋,是诅咒。每一张画都在透支画师的寿命,而你,已经透支得太多。”
林墨的胸口一阵剧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撕扯。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间渗出的墨迹越来越多,像活物般蠕动。那些墨迹在皮肤下蔓延,每分每秒都在侵蚀他的身体,黑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爬上手腕。
“你还有三个月。”林远山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三个月后,你的预知画就会吞噬你所有的生命力。”
“那周婷呢?”
“她还有七天。”
林墨沉默。
他想起刚才在预知画里看到的画面——周婷被困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墙上全是血字。那些血字在蠕动,像活物,像蛇。她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嘴唇微张,无声地喊着什么。
她在喊救命。
“我可以用寿命换线索。”林墨说。
“你疯了?”林远山的眉头皱起,眉心拧成一个川字,“你已经没有多少寿命可以换了。”
“我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能做什么?”
“至少能救她。”
林远山盯着他,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败的作品。他眯起眼睛,嘴角向下撇,沉默了几秒。
“你以为你救得了她?”他冷笑,笑声里带着嘲讽,“你真以为预知画里的东西是未来?你错了。预知画里画的,是过去的影子。”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周婷早就死了。”
林墨的瞳孔骤然收缩,像被针扎了一下。
“不可能。”他咬牙,牙龈渗出血腥味,“我在画里看到她——”
“你在画里看到的,是她死前的最后时刻。”林远山打断他,声音像刀子一样锋利,“预知画只能画过去,不能画未来。你看到的,是已经发生的事。”
“不可能!”林墨吼出声,声音在画室里回荡,“我明明改写了她的死亡——”
“你改写的,是你自己眼中的死亡。”林远山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像冬天的风,“你在预知画里救了她,但她还是死了。只是她的死,发生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林墨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反驳,但胸口的那股剧痛让他说不出话。墨迹从指尖渗出来,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响声。
“你不信?”林远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他面前,“看看这个。”
林墨低头。
照片上,周婷的尸体被发现在临江晚报的档案室里。她的眼睛睁着,瞳孔里映出一个人影——那个人影,和林墨预知画里的自己一模一样。照片的边缘有些发黄,像是被水泡过。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林墨的声音发抖,像秋天的落叶。
“三天前。”
“不可能!我昨天还——”
“你还看到她在预知画里活着?”林远山冷笑,笑声里带着苦涩,“那是因为,预知画的真相是——你不是在预知未来,而是在重现过去。”
林墨的世界在崩塌。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改变未来,能阻止悲剧。但现在,师父告诉他,他看到的都是已经发生的事。他救不了任何人。他每次作画,都是在重温别人的死亡。
“那我该怎么办?”林墨问,声音低得像耳语。
“放弃。”
“放弃?”
“放弃救人,放弃作画,放弃预知能力。”林远山说,眼神里闪过一丝疲惫,“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
“那周婷呢?”
“她已经死了。”
“那其他受害者呢?”
“也都死了。”
林墨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珠。
他想起周雨桐,想起那些在预知画里死去的人。他们都曾在他面前活着,在他眼前死去。他一直以为自己能救他们,但现在,师父告诉他,他什么都做不了。
“我不信。”林墨说,声音突然变得坚定。
“你不信?”
“我不信你说的每一个字。”林墨抬眼,目光如炬,“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为什么还要假死十七年?为什么要设这么大的局?为什么要在画里藏那么多线索?”
林远山的脸色变了,像被戳中了痛处。
“你在套我的话。”
“我只是在找答案。”林墨说,声音越来越稳,“你说预知画只能画过去,那你的那些预知画呢?你不是能预知我的未来吗?那为什么还要画那么多张我的死状?”
林远山沉默。
画室里只剩下呼吸声和墨汁滴落的声音。
“因为,你也不知道真相。”林墨说,步步紧逼,“你也在找答案,只是你找的方式和我不同。你选择假死,选择设局,选择让我自己去找答案。而我现在找到了。”
“你找到了什么?”
“预知画不是诅咒,是代价。”林墨说,声音像锤子一样砸在空气里,“画师用寿命换取预知能力,但这能力不是用来救人的,而是用来——”
“用来做什么?”
“用来补全真相。”
林远山的手微微颤抖,像风中的枯枝。
“你说什么?”
“补全真相。”林墨重复道,眼神没有一丝动摇,“预知画之所以只能画过去,是因为我们看到的,都是真相的碎片。我们以为自己在预知未来,但其实,我们只是在重现过去中的某一片段。”
林远山的眼神变幻,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第二层预知画里,看到了你的脸。”林墨说,声音低沉而有力,“你假死十七年,不是因为要让我活,而是因为,你也被困在了预知画的真相里。”
林远山后退一步,脚后跟撞在画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你站在十七年前的画室里,对着预知画发呆。画上画的,是我拜师那天的场景。但你画完之后,发现画上的画面变了——变成你死在我面前。”
林远山的脸色变得惨白,像被抽干了血。
“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我不该看,但你让我看了。”林墨盯着他,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你设局十七年,就是为了让我看到这些。因为你知道,只有我才能补全真相。”
林远山沉默了很久。
画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你错了。”他最终开口,声音沙哑,“我让你看到这些,是因为我想让你活。”
“活?让我活在预知画的真相里?”
“真相不是你能承受的。”林远山说,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预知画的背后,是一个更大的局。这个局,不是你能破的。”
“那谁才能破?”
林远山没有说话。
他走到画案前,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了几笔。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响声。很快,一张人脸出现在纸上——那张脸,和林墨有七分相似,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只是眼神不同。
“他是谁?”
“你父亲。”
林墨的呼吸停住,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父亲?”
“对。”林远山说,声音里带着沉重,“他不是病死的,他是被人害死的。”
“被谁?”
“被一个叫陈默的人。”
林墨的脑海中闪过那个名字。
陈默,设局者,预知画的幕后黑手。这个名字像一把刀,插进他的记忆里。
“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的预知画。”林远山说,眼神变得深邃,“他发现了预知画的真相,然后就被陈默灭口了。”
林墨的心脏剧烈跳动,像要冲出胸腔。
“那预知画的真相是什么?”
“预知画的真相是——”林远山说到一半,突然停住。
他的眼睛瞪大,嘴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溶解。
像一张水墨画,被水冲散。皮肤变成墨汁,骨骼变成线条,整个人像被泼了水的颜料,一点点模糊、消散。
“师父!”
林墨冲上前去,想抓住林远山。但他的手穿过了师父的身体,只摸到一片冰凉的水,像抓了一把空气。
林远山的身体在快速消失,只剩下半边脸还能辨认。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喊着什么。
“快走。”林远山的声音变得模糊,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陈默来了。”
话音未落,整间画室开始崩塌。
墙上的预知画像活了一样,从墙上脱落,化成黑色的墨汁,弥漫在空中。墨汁像蛇一样蠕动,朝林墨涌来,带着一股腐朽的气味。
“不要碰那些墨!”
林墨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陈默。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脸上戴着银色面具。面具下的眼睛冰冷,像看死人一样看着林墨。他的身形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刀。
“你终于来了。”陈默说,声音像金属摩擦。
“你是谁?”
“我是你父亲的朋友。”陈默走到画室中央,脚步无声,“也是你父亲的仇人。”
林墨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活。”陈默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但你师父不让你活,所以,我只能让他死。”
“你杀了他?”
“不。”陈默摇头,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光,“我只是让他回到预知画的真相里。”
墨汁从地面上升,裹住陈默的身影,像一层黑色的雾气。
“你不是想知道预知画的真相吗?”陈默说,声音从雾气里传来,“我可以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预知画的真相是,你不是在看过去,也不是在看未来。”陈默说,声音变得低沉,“你看到的,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林墨的瞳孔颤抖,像被风吹灭的蜡烛。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画的每一张预知画,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你在经历的事。”陈默说,声音里带着嘲讽,“你救不了任何人,因为那些人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救的,是另一个世界的影子。”
“不可能——”
“你师父就是最好的例子。”陈默打断他,声音变得锋利,“他以为自己能救你,但他救的,只是另一个世界的你。而你,活在这个世界。”
林墨摇头,头发甩动。
“你不信?”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他面前,“看看这个。”
林墨低头。
照片上,是一张陌生的脸——和他一模一样,但眼神不同。那个人穿着他从来不会穿的白衬衫,站在他从来不会去的海边。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笑着,笑容里没有一丝阴霾。
“这是谁?”
“另一个世界的你。”陈默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他活得好好的,因为他没有预知能力。”
林墨攥紧照片,纸边割破手指,渗出血珠。
“那我呢?”
“你活在这里。”陈默说,声音变得冰冷,“活在这个被预知画诅咒的世界。”
画室的崩塌越来越快。
墙壁碎裂,地板开裂,天花板上的墨汁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砸在地上,溅起黑色的水花。
“快走。”陈默说,声音变得急促,“再不走,你也会像你师父一样,被预知画吞噬。”
“那你呢?”
“我?”陈默笑了,笑声在崩塌声中回荡,“我就是预知画的真相。”
话音未落,陈默的身体开始溶解。
像林远山一样,被墨汁吞没。他的身体像被水冲散的墨水,一点点模糊、消散,最后只剩下一团黑色的雾气。
林墨转身就跑。
他冲出画室,冲进走廊,冲下楼梯。身后的崩塌声越来越近,像野兽的咆哮,地板在他脚下碎裂,墙壁在他身后倒塌。
他跑出大楼,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回头。
大楼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巨大的水墨画,悬浮在夜空中,像一面黑色的镜子。
画上,林远山和陈默面对面站着,中间是一只黑色的笔。那只笔悬浮在空中,笔尖滴着墨,像在滴血。
那只笔在画上画着什么。
林墨凑近看。
画上画的是——
是他自己。
而画中的他,正在看着画外的自己。
画中的嘴唇微张,无声地说着什么。
林墨读懂了那句话。
“你也是预知画的真相。”
街道上的路灯依次熄灭,一盏接一盏,像被风吹灭的蜡烛。
黑暗笼罩下来。
林墨站在那幅巨大的水墨画前,看着画中自己的脸。
画中的他,正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