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不见,连师父都不会叫了?”
那张脸——苍白如纸,颧骨高耸,眼角刻着刀锋般的皱纹——就那样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林墨握笔的手微微发颤,一滴墨汁坠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花。
是他。
十七年前死在手术台上的师父,林远山。
“不可能。”林墨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看着你咽气,看着你被推进焚化炉——”
“你确定?”林远山嘴角勾起,那笑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你亲眼看见骨灰了吗?”
林墨后背冷汗涔涔。
那年他十三岁,师父手术失败后,父亲林国栋拦着不让见最后一面。他只在病房外听见仪器长鸣,看见白布覆盖的身体被推走。然后是葬礼,骨灰盒,墓碑。
可他从未打开过那个盒子。
“你父亲替我做得很干净。”林远山缓缓踱步,皮鞋敲击水泥地,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回荡,“他以为切断你我之间的联系,就能保住你这条命。”
“我爸他——”
“他死于手术失败?呵,是我亲手送他上路。”林远山停下脚步,目光钉在林墨脸上,“你父亲确实死于医疗事故,但主刀医生是我安排的。他挡了我的路,就必须死。”
林墨胸口像被重锤砸中。
十七年。他恨了十七年的医疗体系,恨了十七年害死父亲的庸医。到头来,凶手就站在面前,顶着师父的脸。
“为什么?”
“为了你,我的好徒弟。”林远山张开双臂,“你是百年来唯一继承我预知画术的人,我不能让你被那些凡俗琐事拖累。你父亲想让你过正常人的生活——可笑,一个能看见死亡的人,怎么可能正常?”
林墨握紧毛笔,指节发白。
“周婷在哪?”
“还活着。不过很快就不一定了。”林远山从怀里掏出一卷宣纸,展开——上面墨迹未干,画着一个女人倒在水池中,血从她身下蔓延开,像盛开的红莲。
预知画。
而且是最新画的。
“你也会?”林墨瞳孔骤缩。
“你以为你的本事从哪来的?”林远山轻笑,“我教你的只是皮毛。真正的预知画术,需要献祭——每画一次,就要用身边人的命来填。你那些画之所以反噬你,是因为你笨到用自己的寿命去换。”
林墨脑海里闪过这几个月来的画面。
每幅预知画完成,都有人死去。周雨桐、陈默、那个跳楼的女孩……他以为自己在阻止悲剧,实际上每一步都在推波助澜?
“不。”林墨摇头,声音发颤,“我救过人的。上个月那个小男孩——”
“你确定他活了?”林远山打断他,“那个孩子确实从车祸里活了下来,可他母亲呢?三天后死于心梗。你救一个,就得死另一个。预知画的规矩从来如此。”
林墨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他想起那场车祸的预知画——画上只有男孩倒在血泊中,他以为只需要救一个。事后他听说男孩母亲突发疾病去世,还以为是巧合。
原来都是他。
“你到底想怎样?”
“很简单。”林远山走到墙边,按下开关。头顶的白炽灯亮起,照亮整个地下室。
林墨倒抽一口冷气。
墙上挂满了预知画,少说上百幅。每幅画上都有人死亡——有人坠楼,有人溺水,有人被利器贯穿。死亡方式千奇百怪,但所有画都有一个共同点:
每幅画的角落,都画着一只眼睛。
沈墨的标记。
“这些画,都是你画的?”林墨声音发颤。
“不全是。”林远山走到一幅画前,指着上面的死者,“这个是你父亲。那幅是我十七年前就该死的替身。剩下这些,有的是我画的,有的是沈墨画的。”
“沈墨还活着?”
“活着?呵,他早就死了。”林远山转过头,目光幽深,“但死人的预知画术,比活人更强。你以为这些画是谁在操控?是沈墨的怨念,是他临死前留下的咒术。”
林墨脑子一片混乱。
“你不是设局害我的人?”
“我是想救你的人。”林远山走到他面前,“你的预知能力在崩溃边缘,强行使用太多次,寿命已经透支。如果想活,就得找一个替身——比如那个女记者周婷。”
“用她的命换我的命?”
“聪明。”林远山拍拍他的肩,“她注定要死,画上已经写明。你只要不插手,她死她的,你活你的。等你完成献祭仪式,反噬就会转移到她身上。”
林墨盯着墙上的预知画。
那幅画上的女人,确实是周婷。她躺在浴缸里,手腕上有刀痕,血染红了大半个画面。死亡时间是——今晚十点。
还剩三小时。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会在七十二小时内死于反噬。”林远山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你的五脏六腑会慢慢衰竭,每天咳血,最后在剧痛中断气。你自己选。”
林墨闭上眼睛。
他想起周婷——那个总爱追问真相的女记者,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不该死。可如果救她,自己就得死。
凭什么?
“我给你十分钟考虑。”林远山走向地下室出口,“想通了就上来,我在一楼等你。记住——救她,你死。不救,她死。没有第三条路。”
铁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林墨睁开眼,看向墙上的预知画。上百幅,上百条人命。每幅画都在宣告同一个信息:预知能力,本身就是诅咒。
他掏出手机,拨通陈锋的电话。
“林墨?你那边什么情况?”
“陈队,我问你一个问题。”林墨声音沙哑,“如果有一百个人要死,你只能救一个,你救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救那个最无辜的。”陈锋说,“但我会记住剩下九十九个,然后想尽办法为他们报仇。”
林墨笑了。
这就是他能和陈锋合作的原因——这个人从不逃避选择,哪怕选择本身是错误的。
“我在城西废弃工厂的地下室。周婷也在这。”
“我马上到!”
“别来太快。”林墨挂断电话,走到墙边,取下一幅画。
那是林远山的预知画,画的是周婷死亡的场景。墨迹还很新,说明师父确实刚画完不久。林墨仔细观察每一笔——颜色、浓度、运笔方向。
突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画上浴缸的位置,有一处墨色比其他地方更深。像是涂了一层又一层。
预知画不会画错。除非——有人故意覆盖了什么。
林墨摸出随身携带的刻刀,小心刮开那层墨迹。
下面露出一行小字:
“救她,你会死。不救,她会死。但无论你选哪个,我都赢了。”
署名:沈墨。
林墨后背发凉。
沈墨——那个已经死了四十七年的画师,他的意识还存在于这些画中?他在操控一切?
林远山是棋子?
林墨猛地想起师父刚才说的话——“死人的预知画术,比活人更强。”如果沈墨的怨念操控着这些画,那林远山十七年的假死,父亲的死,所有的局——
都只是为了逼他走到这一步?
手机震动。陈锋发来信息:五分钟后到。
林墨看向墙上的画。
上百幅死亡画面,每幅都是沈墨的棋子。而他,棋盘上最后一个活子。
铁门突然被推开。
林远山冲进来,脸色铁青:“你报警了?”
“对。”
“愚蠢!”林远山一把拽住林墨往外拖,“沈墨早就料到你会报警,他在警局安插了人。你以为陈锋是来救你的?他是来送你上路的!”
林墨被他拽着跌跌撞撞上楼。
一楼大厅,二十几个戴面具的人站成两排。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幅巨大的预知画。
林远山松开手,走到画前。
“看看吧,这就是沈墨为你准备的结局。”
林墨走近,看清画上的内容——
是一个男人被钉在十字架上,浑身是血,胸口插着七把刀。脸上的表情扭曲到变形,但依稀能辨认出五官。
是他自己。
预知画上的未来,是他会被杀。
“这是假的。”林墨强迫自己冷静,“预知画可以被伪造,沈墨能做到。”
“你说得对。”林远山转过身,“但你确定这幅是伪造的?”
林墨看着画上的每一个细节。
血的颜色,绸缎的光泽,十字架的纹理——太真实了。真实到他几乎能感受到钉子的刺痛。
“这幅画是沈墨四十七年前画的。”林远山说,“他预知到你会出现,预知到你会成为他的替身,预知到一切。包括你现在站的这个位置,包括你现在的表情。”
林墨后退一步。
“你以为今晚的选择是你的选择?”林远山苦笑,“不,早在四十七年前,沈墨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你我的命运,都是他的一幅画。”
“不可能。”林墨摇头,“预知画术再强,也不可能精准预知四十七年后的事。”
“正常情况下不能。”林远山走到画前,指着画上林墨的胸口,“但如果施术的人愿意献祭自己全部的生命力,就能画出穿透时间的预知画。”
他顿了顿:“沈墨画完这幅画就死了。耗尽了所有生命力。”
林墨盯着那幅画。
画上,他胸口的七把刀,每一把都刻着一个名字:林国栋、周雨桐、陈默、赵恒、周婷、林远山——
第七把刀上的名字被涂黑了,看不清。
“第七个是谁?”林墨问。
林远山沉默片刻:“是你自己。”
林墨愣住。
“沈墨的预知画有一个规则:被预言者的名字,永远会出现在画上。你胸口的第七把刀刻着你的名字,说明杀你的人,是你自己。”
“我杀我自己?”
“准确说,你的预知能力会反噬你。”林远山指着画上林墨的脸,“你看看你的表情——你在笑。”
林墨仔细看去。
画上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自己,嘴角确实在上扬。
不是痛苦的笑,而是释然。
仿佛死亡是一种解脱。
“现在你还想救周婷吗?”林远山问。
林墨没有回答。
他走到地下室门口,推开铁门。外面已经停了三辆警车,陈锋带着十几个特警冲进来。
“林墨!周婷在哪?”
“地下室。”林墨指了指楼梯,“但她不在那。”
陈锋一愣:“什么意思?”
“这是个陷阱。”林墨看向陈锋,“从一开始,沈墨的目标就不是周婷。他的目标是我。”
“到底怎么回事?”
“来不及解释了。”林墨掏出手机,打开定位,“周婷的真实位置在北郊别墅区。那里才是预知画上的案发现场。”
陈锋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眼林墨:“你怎么知道?”
“因为画是假的。”林墨把刚才刮开的那层墨迹给陈锋看,“林远山画的那幅画,是沈墨操控他画的。真正的预知画,在北郊别墅。”
陈锋盯着那行字,脸色难看。
“你确定?”
“我确定。”林墨转过身,看向站在大厅里的林远山,“师父,你被骗了十七年。沈墨根本没死,他一直在等这一刻。”
林远山脸色一白。
“不可能……我亲眼看见他下葬……”
“你看见的是个空棺材。”林墨说,“沈墨用预知画术假死,和你的手法一模一样。只不过他更狠,连自己的徒弟都算计进去。”
林远山瘫坐在地。
陈锋挥手:“分两队,一队跟我去北郊,一队留守调查!”
特警迅速行动。
林墨走到林远山面前,蹲下:“师父,你我都是棋子。但棋子的命运不是固定的——至少,我们可以选择怎么死。”
林远山抬起头,眼眶泛红:“我错了十七年……”
“现在纠正还来得及。”林墨伸手,“跟我走。”
林远山犹豫片刻,握住林墨的手站起来。
两人跟着陈锋往外走。
刚出工厂大门,林墨的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他接通,里面传来一个机械合成音:“林墨,画看得还满意吗?”
林墨停下脚步:“沈墨。”
“聪明。”那个声音笑了,“你确实比我想象中更有意思。不过,你确定要去北郊?那里等你的人,可不止一个。”
“你到底想怎样?”
“没什么。”沈墨说,“我只是想看看,你究竟能走多远。记住,你每救一个人,反噬就会加重一分。等到你救无可救的时候——你的命,就是我的了。”
电话挂断。
林墨握紧手机,看向远方。
北郊别墅的灯火隐约可见。
“走吧。”林远山拍了拍他的肩,“不管结局如何,至少我们试过了。”
林墨点点头。
一行人上车,警笛呼啸着冲入夜色。
车窗外,城市灯火逐渐远去。林墨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幅预知画。
十字架。七把刀。自己的脸。
还有那个被涂黑的名字——真的是他自己吗?
还是说,那个名字代表着另一种可能?
车停了。
陈锋的声音传来:“到了。”
林墨睁开眼,推开车门。
北郊别墅矗立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野兽。所有窗户都是黑的,只有二楼的某个房间亮着灯。
林墨深吸一口气,走向大门。
身后,林远山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怎么了?”林墨回头。
林远山指着别墅大门上的一行字:“你看——”
林墨转过身,看见门上刻着一行字:
“欢迎回来,林墨。你的画,还差最后一笔。”
字迹是墨色的。
还在往下滴。
仿佛刚刚才写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