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被撞开的刹那,右臂传来碎裂般的剧痛。
画室内灯光惨白如死水,空气里漂浮着墨汁与血腥混合的气味。预知画的残骸散落一地,纸灰在空中打着旋,像无数只死去的蝴蝶。
面具人站在画室中央,手里握着一支蘸满浓墨的毛笔。
“你比我想象中来得快。”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像金属摩擦玻璃,“看来那条线索——周婷今晚必死的消息,确实能让你发疯。”
林墨盯着那支笔。笔杆上刻着熟悉的纹路——莲花缠枝纹,和他师父生前最爱用的那支一模一样。
“笔从哪来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猜。”面具人将笔尖对准画架上空白的宣纸,手腕轻转,墨汁在纸上游走,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
林墨认出了那个轮廓。
是他自己。
“你以为预知画只能预知未来?”面具人轻笑,“错了。它能定义的,从来都是你愿意相信的未来。”
林墨左手摸向腰间的短刀。这把刀今早从陈锋那里借来,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周婷在哪?”
“第五个受害者,临江晚报的记者,调查过十七年前那起医疗事故。”面具人一笔一划勾勒画中人的五官,“你父亲的手术失败,病历被篡改,主刀医生失踪——这些事,她全都查到了。”
心脏猛地收缩。
“你查过我?”声音依然平静,但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不是我查的。”面具人放下笔,转过身来,“是她查的。她本来今晚要发一篇报道,揭露十七年前那场手术的真相。但她活不过今晚——因为有人不想让她发出来。”
林墨盯着画架上那张脸。
预知画上的自己,胸口插着一把刀,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整张画纸。画作右下角,用蝇头小楷写着——
“子时三刻,临江晚报社,周婷死于煤气泄漏。林墨赶到,死于刀下。”
“这就是你看到的未来。”面具人伸手抚过画纸,“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个未来,可以改变。”
林墨冷笑:“条件是什么?”
“很简单。”面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签下这份契约,用你十年的寿命,换取一次改写预知的机会。”
林墨盯着那张纸。纸上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是师父的笔迹,写着“预知画术·逆天改命篇”几个字。
“你到底是什么人?”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你为什么会有师父的东西?”
面具人没回答。他缓缓抬起手,扣住面具的边缘。
“你确定要看?”声音忽然变得沙哑,像砂纸摩擦木质表面,“看了,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林墨屏住呼吸。
面具被一寸寸揭开。
先露出的是下巴上的疤痕,像被火烧过的枯木。然后是嘴唇,干裂而苍白。接着是鼻子,鼻梁断了,歪向左边。
最后是眼睛。
那双眼睛,林墨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师……父?”
声音像被掐住喉咙的猫。
面具下的脸,是他十七年前亲手送进火葬场的师父——林远山。
“不可能!”林墨后退一步,“我看着你被推进焚化炉,我亲手捧了你的骨灰!”
“骨灰?”林远山笑了,笑声像生锈的铰链,“你捧的骨灰盒里,装的是谁的灰,你知道吗?”
脑袋嗡的一声炸开。
十七年前的那个雨夜,师父因为预知画反噬,暴毙在画室。他亲手为师父整理遗容,亲眼看着遗体被推进焚化炉,亲手将骨灰盒放进墓穴。
难道——
“你捧的,是那个冒牌货的骨灰。”林远山的声音恢复了正常,“那个用我的脸生活了十年的骗子,你以为他只是你的师叔?”
脑子飞速运转。
师父的弟弟,林远江——那个在师父死后突然出现,自称是师父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兄弟的男人。他确实和师父长得一模一样,说话的声音、走路的姿势,甚至连画画的习惯都如出一辙。
“他是我安排的。”林远山轻描淡写地说,“我需要一个替身,替我死在那个雨夜。”
“为什么?”声音嘶哑。
“因为有人要杀我。”林远山指着画架上的预知画,“就像现在有人要杀你一样。预知画师的能力,从来都是把双刃剑——能预知别人的死亡,也逃不掉自己的死亡。”
手开始发抖。
“所以这十七年,你一直在哪?”
“在暗处。”林远山说,“看着你一步步成长,看着你被警方盯上,看着你一次次用预知能力救人,然后看着你一步步走向我设下的局。”
眼睛猛地睁大。
“局?”
“你以为那些预知画是凭空出现的?”林远山冷笑,“你以为那些案件真的和你无关?林墨,你太天真了。从你十六岁第一次画出预知画开始,我就一直在引导你。每一步,每一个案子,每一张画——”
“都是你安排的?”
“不是全部。”林远山摇头,“有些是意外,但我利用了你。周婷查到的那些事,是我故意放出去的线索。那场医疗事故的真相,也是我让她找到的。”
胸口像被重锤击中。
“你想让她死?”
“我想让你救她。”林远山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林墨,你是我的徒弟,是我最得意的作品。你的能力,不应该被那些无能之辈指使。警方、医院、政府——他们都该死。只有你,有能力改变这一切。”
“改变什么?”
“改变这个腐朽的世界。”林远山指着画架上的预知画,“用你的能力,改写死亡。救那些本该死去的人,杀那些该死却没死的人。”
林墨盯着师父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十七年前的温和,只有疯狂和偏执。
“你不是我师父。”声音冷得像冰,“我师父不会让我杀人。”
“你师父已经死了。”林远山笑了,“十七年前就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重生的人。”
林墨抽出短刀。
“把那份契约烧了,告诉我周婷在哪。”
“不签?”林远山挑眉,“那你就看着周婷死。她会在今晚子时三刻,因为煤气泄漏死在报社。没人能救她——除非你签下这份契约。”
“我不会签的。”
“你会后悔的。”
林墨冲上去,刀尖直刺林远山的咽喉。
林远山侧身闪过,手中的毛笔在空中一划,墨汁凝结成一道黑色的屏障。
“你打不过我的。”他轻声说,“你的预知能力,都是我教的。你会的,我都会。你不会的,我也会。”
连续出刀。
刀光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烁,刀刀致命。
林远山站在原地没动,只是轻轻挥动毛笔,墨汁在空中化作无数黑色的丝线,将刀缠绕住。
“我说了,你打不过我。”声音变得冰冷,“签下契约,不然——”
他手中的毛笔指向画架上的预知画。
画上的林墨,胸口插着的刀,正在一寸寸深入。
胸口传来剧痛。
低头,看见自己的胸口,凭空出现了一道伤口。血正在往外渗。
“这是预知画的另一个能力。”语气带着炫耀,“不是预知,而是创造。我可以让画中的场景,变成现实。”
咬紧牙关。
“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让你成为我的继承人。”林远山说,“这个世界需要改变,而预知画师,是最适合改变世界的人。你的能力,不应该用来救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周婷不是无关紧要的人。”
“她只是个记者。”林远山嗤笑,“她查的那些事,对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她只是想出名,只是想报道一个大新闻。这样的人,死了也活该。”
握紧刀柄。
“你错了。”他说,“她查那些事,是为了让我父亲的死真相大白。她是在帮我。”
“帮她?”林远山笑了,“你真的以为她是为了你?她查到的那些证据,足以让你也身败名裂。你以为那场医疗事故是谁的责任?是你父亲自己的选择——他选择了那个主刀医生,因为那个人便宜。”
脑袋嗡的一声炸开。
“你说什么?”
“你父亲的手术,不是医疗事故。”林远山一字一顿地说,“是谋杀。而你父亲,是心甘情愿死在那张手术台上的。因为他知道,自己得了绝症,活不了多久。他想用那笔保险金,给你留条后路。”
手抖得厉害。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封遗书,是我写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天气,“你父亲求我写那封遗书,求我冒充那个主刀医生,求我帮他做一个局。”
“为什么?”
“因为那个主刀医生,是你母亲的初恋。”林远山说,“你父亲想让她后悔,想让她记他一辈子。”
眼前一片模糊。
十七年的仇恨,十七年的追查,十七年的痛苦——全都是假的。
“所以……那场医疗事故,是假的?”
“不,是真的。”林远山摇头,“那个医生确实杀了你父亲,但他不知道你父亲是同意的。他以为自己在杀一个不想死的病人,其实他只是在完成一个将死之人的最后心愿。”
跪倒在地上。
预知画上的伤口,正在加深。
血已经从胸口渗到腰际,染红了整件衬衫。
“签下契约,我可以救你。”林远山说,“也可以救周婷。”
抬起头,盯着师父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一丝怜悯。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想让你变成我。”林远山说,“我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不值得拯救。只有毁灭,才能重生。”
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周婷的笑脸,陈锋的怀疑,赵恒的信任。
还有那张预知画——画上的自己,胸口插着刀,血染红了画纸。
“我签。”
声音像从地狱深处传出。
林远山笑了。
他把契约放在林墨面前,递过一支笔。
接过笔,手在发抖。
“签了,你就能救周婷。”林远山重复道,“签了,你就能活下来。”
盯着那张纸。
纸上的字,像蛇一样爬进眼睛。
“预知画术·逆天改命篇”——
“签约者,以十年寿命为代价,换取一次改写预知的机会。”
深吸一口气,握紧笔。
笔尖触到纸面的瞬间,预知画上的伤口,忽然开始愈合。
没有退路了。
签下自己的名字。
纸上的字,开始发光。
林远山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欢迎回来,我的徒弟。”
抬起头,看见师父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那个笑容,让他毛骨悚然。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师父说的“回来”,不是比喻。
而是字面上的意思。
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背,浮现出黑色的纹路。
那是预知画师独有的印记。
但林墨知道,他已经不是以前的自己了。
那个签下契约的人,已经死了。
活着的,是另一个林墨。
一个被师父复活的人。
“现在,去救你的周婷。”林远山说,“然后在明天的预知画上,画出你下一个目标。”
站起来,胸口已经不再痛了。
但心,比任何时候都要冷。
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从一个预知者,变成了一个执行者。
而执行者的命运,从来都只有一个——
成为棋子的命运。
走出画室,每一步都踩在血泊里。
那些血,是他自己的。
也是周婷的。
更是所有被他“拯救”过的人的。
抬头,看见夜空中的月亮,像一只苍白的眼睛。
那只眼睛在看着他。
在嘲笑他。
握紧短刀,朝临江晚报社的方向走去。
身后,林远山的声音,像梦魇一样回荡:
“别忘了,明早八点,交画。”
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向前。
走进夜色,像一个被命运操控的提线木偶。
而那张预知画上,他胸口的刀伤,正在慢慢愈合。
但新的伤口,正在另一个地方,悄悄浮现——
那是林远山,在契约背面,用隐形墨水写的另一行字:
“第十年,取命。林墨,永远是我的徒弟。”
风吹过画室,预知画飘到地上。
画上的林墨,胸口的伤已经痊愈。
但他的眼睛,变成了黑色。
像两颗空洞的深渊。
深渊里,映着林远山的笑脸。
而深渊的尽头,隐约浮现出另一张脸——周婷的脸,正被火焰一寸寸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