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指尖刚触到画纸,一道裂痕从画心炸开。
不是纸裂了,是墨。
预知画上那个浑身浴血的模糊人影——他原以为是自己的倒影——从胸口开始龟裂,墨迹如活物般蠕动,重新勾勒出另一副身形。
更纤细,更矮。
是周婷。
“操。”陈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医用胶布特有的闷响,“这他妈是活的?”
林墨没答话。他盯着画上重新拼合的画面,心脏像被人攥紧——不是预知画变了,是他之前看错了。不,不是看错,是他不敢看对。那团模糊的血影从一开始就不是男性躯干,是他下意识把它想象成自己,因为那比承认“周婷会死”更容易承受。
“你早就知道。”陈锋走到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你画完那天我就觉得不对劲,你盯着画看了四个小时,一句话没说。”
林墨闭眼。那天他画完最后一笔,手腕就开始痉挛,画上的墨迹像针一样扎进瞳孔。他确实看见了——看见一个女人的轮廓被锁链缠住吊在半空,看见她的嘴被什么东西堵住,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但他告诉自己那是自己,因为那个姿势和他三岁时不小心被锁在衣柜里的记忆一模一样。
“我需要再看一次现场。”林墨睁开眼,把画折好塞进内袋,“周婷最后出现的地方。”
“临江晚报社,三楼采编室。”陈锋已经掏出手机,“赵恒带队搜了三次,什么都没找到。”
“那是因为他们用眼睛找的。”
林墨转身往外走。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扭曲的墨痕。陈锋跟上来的脚步声很沉,带着伤腿特有的拖拽声——昨天追面具人时被铁管砸中的地方,现在还肿着。
“你一个人去?”陈锋拦住他,“赵恒那边等咱们过去汇报,他说有新线索。”
“那是他以为的线索。”林墨绕过他,推开楼梯间的门,“面具人留下的东西,每一件都是饵。”
“那你他妈还咬钩?”
林墨停在楼梯转角。他回头看着陈锋,那张因为失血而显得苍白的脸上写着明显的愤怒——不是冲他,是冲那个明知是饵却不得不咬钩的局面。
“周婷还活着。”林墨说这话时,自己都不确定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在说服自己,“她还有不到四小时。”
“你怎么知道?”
“画上她的影子,心脏位置的墨色还没干透。”林墨走下楼梯,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墨干的时候,人死。”
临江晚报社的门禁早已失灵。玻璃门上贴着封条,日期是两天前——周婷失踪当晚贴的,赵恒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
陈锋撕开封条,用力推门。门轴发出一声尖啸,像某种濒死的动物在叫。
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办公桌上还摊着未收起的稿件,键盘旁的咖啡杯里长了毛。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受潮和电子设备散热的味道,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林墨没停步,直接走向电梯。按了三楼,电梯门缓缓合上的瞬间,他从电梯门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眼睛布满血丝,脸颊凹陷,像一具行走的尸体。
“你多久没睡了?”陈锋问。
“画完那天到现在。”
“三天?”
“四天。”
陈锋没再说话。电梯在三楼停下,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墨香扑鼻而来——不是寻常墨汁的味道,是林墨预知画特有的气味,像是松烟混着腐肉。
采编室的灯亮着。
林墨走进去的时候,看见桌上放着一幅画。
不是他画的。
那幅画比他的预知画大得多,几乎铺满了整张办公桌。画面上是一个被锁链吊在半空的女人,她的嘴被一条黑色的布带勒住,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出一张脸——
林墨自己的脸。
“操。”陈锋在他身后骂了一句,枪已经拔出来。
林墨伸手碰了碰画纸。纸是温的,墨迹还没干透,指尖触到的瞬间,那些墨线像受到惊吓的蚯蚓一样收缩、扭动、重新排列。
画上的女人变了。
还是周婷,但她的嘴不再被堵住,而是张开到不正常的角度,像是在尖叫。更诡异的是,那些锁链的一端延伸出画面,穿过纸张,缠绕在——
林墨低头。
他的手腕上凭空多了一圈黑色墨痕,像是被烧红的铁丝烫上去的,痛感从皮肤钻入骨髓。
“面具人画的?”陈锋问。
“不。”林墨盯着画上的墨迹,声音干涩,“是沈墨。”
“你确定?”
“画风。”林墨指着画中女人的发丝——那些线条的走势和他父亲林国栋的一模一样,“这技法学了我父亲,但转折处更锋利,像是刻意模仿却藏不住本性的暴戾。”
他顿了顿,补充道:“沈墨失踪那年,他画最后一幅画时,转折处就是这个力道。”
陈锋的枪口放低了几分,但没有收回去:“他画这幅画想告诉你什么?”
“不是告诉我。”林墨把画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墨迹——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蘸墨写的:
“第三幅预知画藏在你父亲的坟里,去挖。”
林墨的手抖了一下。
“陷阱。”陈锋立刻说,“你挖坟就是违法,赵恒能把你送进去蹲三年。”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林墨没有回答。他把那幅画收进包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戴着银色面具。
面具人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悠闲得像在等人。看见林墨出来,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打招呼。
“你来迟了。”面具人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带着金属质感的失真,“那幅画我放了三天,还以为你早该找到。”
“周婷在哪?”林墨问。
“活着。”面具人耸肩,“至少现在活着。”
“条件。”
面具人笑了——隔着面具都能看见他肩膀的起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扔给林墨:“去挖坟。挖开之后,用这把刀割破你的右手掌心,把血滴在你父亲的骨灰上。”
林墨接住刀,展开刀刃。刀锋上刻着一行细小的字:
“祭我者生,逆我者亡。”
“沈墨让你传话的?”林墨问。
面具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歪着头打量着林墨,像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作品:“你知道吗,林墨?你最大的问题不是能力不够,是你太想要答案。你父亲留给你那幅画的秘密,沈墨失踪的真相,预知画为什么只能在你手里成真——这些答案全都在那坟里。但你挖开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什么意思?”
“你会死。”面具人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快了。沈墨给你画的死亡倒计时,就刻在你骨头上。”
林墨沉默了几秒。他能感觉到陈锋的目光钉在自己背上,那目光里有一万句“别干傻事”,但他没有回头。
“如果我挖了坟,周婷能活?”
“能。”
“那她现在在哪?”
面具人朝天花板指了指:“楼上,天台。锁链绑着,嘴堵着,还剩两个小时零四十分。”
林墨转身走向楼梯。
“林墨!”陈锋喊住他,“你想清楚了?那家伙的话能信?”
“不能。”林墨头也不回,“但画是真的。”
他跑上楼。
天台的门被铁链锁住,林墨用力踹了两脚,门纹丝不动。他退后几步,用肩膀猛撞——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锁链崩断,门弹开。
周婷被吊在天台边缘的护栏上,嘴上缠着黑色的布条,双手被锁链缚在身后。她看见林墨的瞬间,眼泪涌出来,拼命摇头。
林墨冲过去,刚伸手去解锁链,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
不是真的塌陷,是他眼前的世界晃了一下。预知画上的血影、裂开的墨痕、面具人的话、沈墨的名字,所有信息像碎玻璃一样扎进脑子里,痛感从太阳穴一路蔓延到后脑勺。
他跪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血落在水泥地面上,渗开,变成一个人形的墨迹。
林墨盯着那摊血,看见墨迹里浮现出一张脸——
不是周婷,不是他自己,不是面具人。
是沈墨。
年轻的沈墨,二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衫,站在一座老旧的宅院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看林墨,然后走进那扇门。
门关上的瞬间,门楣上的匾额露出三个字:
“林氏画坊”。
那是林墨祖上传下来的画坊,在他父亲去世那年被烧毁,烧成了白地。
林墨撑着地面站起来,手抖得厉害。他解开周婷的锁链,揭掉她嘴上的布条,周婷立刻哭出声:“他让你去挖,你不去他会杀了我——”
“他已经杀不了你了。”林墨说。
周婷愣住:“什么?”
林墨把她拉起来,推到安全区域。然后他转身,看着天台入口——面具人不知何时站在那,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播放着什么。
“给你看点好东西。”面具人说,把手机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监控画面——临江公墓,林国栋的墓碑前,赵恒正带着人站在那,手里拿着一把铲子。
“我叫赵队去挖了。”面具人笑着说,“你猜,他会挖出什么?”
林墨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你父亲那具棺材里,躺的不是你父亲。”面具人收起手机,“是你母亲。”
“不可能。”林墨的声音嘶哑,“我母亲葬在老家——”
“那是空坟。”面具人打断他,“你母亲真正的死因,不是你父亲告诉你的那套版本。她死在画完第三幅预知画的那个晚上,死因是被锁链吊在半空,窒息。”
林墨的脑子嗡地一声。
那些碎片突然拼上了——预知画上被吊起的女人,周婷被锁链缚住的手腕,沈墨画里那个瞳孔里映着他的脸的周婷,还有刚才那摊血里浮现的旧宅画面。
“你母亲也是预知画师。”面具人说,语气里带着怜悯,“但她画出的每一幅预知画都在加速她自己的死亡。她画完第三幅那天,你父亲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你知道你父亲做了什么吗?”
林墨说不出话。
“他把那幅画藏进自己的棺材,把她的尸体埋在老家的空坟里,然后告诉所有人她病死了。”面具人走向林墨,每一步都很轻,“他以为这样能保护你,但他不知道,那幅画里藏着沈墨的钥匙——你母亲用生命换来的真相,就埋在你父亲的白骨下。”
监控画面里,赵恒已经挖开了墓。
棺材露出来,不是普通的木棺,是一口黑色的石棺。赵恒让人撬开棺盖,里面躺着的,确实是一具女人的尸骨。
尸骨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手心里握着一卷画轴。
面具人看着林墨,声音里带着笑:“去拿那卷画,或者看着你母亲最后的遗言和你父亲的尸体一起被警方带走。选一个。”
林墨的手摸到口袋里那把折叠刀。
刀刃很凉,凉得刺骨。
他抽刀出鞘,在掌心划了一道——血涌出来,滴在地上,渗进水泥地面的缝隙里。
他面前的地面,突然浮现出一副完整的预知画。
画上是一个被吊在半空的男人,看不清脸,但身形很熟悉。男人的胸口钉着一支毛笔,笔杆上刻着三个字:
“林国栋”。
林墨盯着那支笔,眼眶发红。
那是他父亲生前最常用的一支兼毫笔,笔杆上刻着“林国栋”三个字,是他父亲年轻时请人刻的。那支笔在他父亲去世后就失踪了,他找了很多年都没找到。
原来在这里。
原来他父亲临死前,把笔钉在了自己胸口。
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也是被吊死的。”面具人说,像是看穿了林墨的疑问,“他死在画完最后一幅预知画的晚上,死法和沈墨一模一样。他怕你查下去会找到同样的结局,所以把那支笔藏进棺材,想告诉你——”
“想告诉我什么?”林墨的声音沙哑。
“想告诉你,预知画的秘密,是用命换的。”面具人走到林墨面前,摘下自己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毁容的脸,烧伤的疤痕从额头蔓延到下巴,左眼窝凹陷,没有眼球。
但林墨认得那双眼睛。
右眼,那只是右眼。
那只眼睛里映着的光,和他父亲临死前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你不是沈墨的傀儡。”林墨说。
“当然不是。”毁容的男人笑了,那张瘢痕累累的脸因为这个笑容变得狰狞可怖,“我是沈墨本人。”
林墨的瞳孔骤缩。他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只完好的右眼,盯着那些烧伤疤痕的走向——那些疤痕不是烧伤,是墨痕。是墨迹烧进皮肉之后留下的烙印,像一幅被焚毁的预知画永远刻在了脸上。
“不可能。”林墨说,“沈墨十七年前就死了。”
“死了?”沈墨笑出声,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你亲眼看见我的尸体了?还是你父亲告诉你的?”
林墨没答话。他确实没见过沈墨的尸体,所有关于沈墨之死的信息都来自他父亲——林国栋说沈墨死了,死在画完最后一幅预知画的晚上,死因是预知画反噬,七窍流血。
但林国栋也说过,他母亲是病死的。
“你父亲骗了你十七年。”沈墨说,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怜悯的平静,“他骗了你很多东西。比如你母亲的死因,比如我的失踪,比如那幅藏在棺材里的画——那幅画不是他画的,是你母亲画的。”
林墨的手在抖。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道伤口,血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每一滴都在地面上晕开成一小团墨迹。那些墨迹扭曲、蠕动,像活物一样朝沈墨的方向爬去。
“你母亲画完那幅画之后,就知道了真相。”沈墨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林墨的血,在水泥地上画了一个圈,“她知道预知画的代价是什么,知道为什么每一幅预知画都在加速画师的死亡——因为她看见了源头。”
“什么源头?”
沈墨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右眼直直地盯着林墨:“你祖上那位画师,林氏画坊的开创者,他画的第一幅预知画——画的不是未来,是过去。他看见了某个不该看见的东西,然后那东西缠上了他的血脉。”
林墨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起那幅被烧毁的林氏画坊的匾额,想起父亲临死前紧握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别再画了,别再画了”——想起自己第一次画出预知画时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像是黑暗中有一双眼睛突然睁开。
“你母亲用命换来的真相,就埋在你父亲的棺材里。”沈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血,“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去拿那卷画,然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诅咒;或者——”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或者看着周婷死。”
林墨猛地转头。
周婷还站在天台边缘,但她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另一个面具人,穿着黑色的连帽衫,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尖抵在周婷的后腰上。
“你以为我只派了一个人来?”沈墨笑了,“林墨,你太天真了。我花了十七年布这个局,每一步都算好了。你母亲那幅画,你父亲的棺材,赵恒的搜查,周婷的失踪——所有一切都在我计划之内。”
林墨盯着那把刀,盯着周婷惊恐的眼睛,盯着她嘴唇无声地开合——她在说“别管我”。
“你选哪个?”沈墨问。
林墨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林墨!”周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你他妈别管我——”
林墨没有回头。他跑下楼梯,跑过采编室,跑过一楼大厅,撞开玻璃门冲进夜色。
临江公墓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完。他跑到墓前的时候,赵恒正蹲在棺材边,手里拿着那卷画轴,正要展开。
“别动!”林墨喊。
赵恒抬头,看见林墨满手是血地冲过来,下意识拔枪:“林墨?你他妈怎么——”
“那卷画不能看。”林墨喘着粗气,血从指缝里滴下来,“看了会死。”
赵恒盯着他看了几秒,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画轴。画轴是黑色的,用红绳捆着,红绳上系着一枚铜钱——那枚铜钱上刻着一个“林”字。
“这是你母亲的?”赵恒问。
林墨点头。
赵恒犹豫了一下,把画轴递给林墨:“你确定要看?”
林墨接过画轴,手指触到红绳的瞬间,一股寒意从指尖窜上脊背。那枚铜钱很凉,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上面刻着的“林”字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不是铜锈,是血。
他解开红绳,展开画轴。
画上是一个男人。
男人站在一座老宅前,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悬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他的脸被画得很模糊,但林墨认得那个身形,认得那支笔——那是他祖上的那位画师,林氏画坊的开创者。
但画上还有别的东西。
男人的身后,老宅的门缝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惨白,瘦骨嶙峋,指甲很长,像某种动物的爪子。手的方向指向男人的后颈,指尖几乎要触到他的皮肤。
林墨盯着那只手,心脏开始狂跳。
因为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银色的,戒面上刻着一朵莲花。
那是他母亲的戒指。
林墨猛地抬头,看向棺材里那具女人的尸骨。尸骨的双手交叠在胸前,左手无名指上确实有一枚银色的戒指,戒面上刻着一朵莲花。
但画上那只手,不是他母亲的手。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
“你母亲画这幅画的时候,看见的不是过去。”沈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她看见的是未来——她自己的未来。”
林墨回头。
沈墨站在墓碑旁,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尖上还滴着血。他的身后,那个黑衣面具人押着周婷,周婷的脖子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你母亲画完这幅画的当天晚上,就被那只手掐死了。”沈墨说,“你父亲赶到的时候,她的脖子上有五个指印,又黑又紫,像是被烧红的铁钳夹过。他不敢报警,不敢告诉任何人,只能把她埋在老家的空坟里,把那幅画藏进自己的棺材。”
林墨的手指收紧,画轴在他手里发出咯吱的声响。
“那只手是什么?”他问。
“是你祖上那位画师。”沈墨说,“他画完第一幅预知画之后,就被那东西缠上了。他以为自己在画未来,其实他在画一个诅咒——每一幅预知画都在喂养那个东西,让它越来越强,直到它从画里爬出来。”
他顿了顿,指了指林墨手里的画轴:“你母亲画的那幅画,就是那只手第一次从画里伸出来的画面。她用自己的命,给你留了一个警告。”
林墨低头看着画上那只手,看着那只手无名指上戴着的戒指——他母亲的戒指。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那只手戴着我母亲的戒指。”他说。
“对。”沈墨笑了,“因为它杀了你母亲之后,拿走了她的戒指。”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祖上那位画师的戒指。”沈墨说,“你母亲不知道,她戴的那枚戒指,就是那只手主人的东西。她以为那是你父亲送她的定情信物,其实那是你父亲从祖宅里翻出来的旧物。”
林墨盯着那枚戒指,盯着那只惨白的手,盯着画上那个模糊的男人——那个男人的后颈上,有一道淡淡的墨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父亲临死前,后颈上也有一道墨痕。
“你父亲也是被那只手杀死的。”沈墨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他画完最后一幅预知画的那个晚上,那只手从画里伸出来,掐住了他的脖子。他拼命挣扎,用那支笔钉进自己的胸口,想把那只手钉在画里——但他失败了。”
林墨的脑子嗡地一声。
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的样子——胸口插着一支笔,后颈上有一道黑色的墨痕,眼睛睁得很大,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原来那不是自杀。
原来那是他父亲在拼命反抗。
“你现在知道真相了。”沈墨说,声音里带着笑,“你母亲是被那只手杀死的,你父亲也是。你祖上那位画师打开了一扇不该打开的门,那个东西从门里爬出来,缠上了你们林家的血脉。每一幅预知画都在喂养它,让它越来越强——直到有一天,它从你的画里爬出来,掐住你的脖子。”
林墨的手指收紧,画轴在他手里裂开一道缝。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他问。
沈墨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因为我杀了它。”
“不可能。”
“我确实杀了它。”沈墨说,“我用你父亲那支笔,钉进了它的心脏。但它没有死,它只是被打回了画里——它需要新的宿主。”
他看向林墨,那只完好的右眼里闪着某种疯狂的光:“你以为我为什么毁容?那场火烧的不是我的脸,是我画里的那只手。我用自己的命换了一次机会,把它封进了那幅画里——但你父亲把那幅画藏进了棺材。”
林墨低头看着手里的画轴,看着画上那只惨白的手,看着那只手无名指上戴着的戒指。
他突然明白了。
“你让我来挖坟,不是为了让我看这幅画。”他说,“你是想让我打开那幅画,把那只手放出来。”
沈墨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你终于明白了,林墨。但你已经打开它了。”
林墨低头。
他手里的画轴已经裂开,画上的墨迹开始蠕动,那只惨白的手正在从画里伸出来——指尖已经触到了他的手腕,冰凉,像死人的皮肤。
他猛地甩手,想把画轴扔掉,但那只手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指甲嵌进他的皮肉里,痛感从手腕蔓延到肩膀。
“操!”赵恒拔枪,对准那只手开了一枪。
子弹穿过那只手,打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但那只手没有消失,反而抓得更紧了,指甲嵌进林墨的骨头里,发出咯吱的声响。
林墨咬着牙,用另一只手摸到口袋里的折叠刀,展开刀刃,朝那只手砍去——
刀锋砍在那只手上,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
那只手纹丝不动。
“没用的。”沈墨说,“那是画里的东西,刀枪不入。”
林墨盯着那只手,盯着那只手无名指上戴着的戒指,突然想起一件事——他母亲死的时候,脖子上有五个指印,但那只手无名指上戴着的戒指,印痕应该更深。
他低头看向那只手的无名指。
戒指下面,有一道很浅的疤痕。
那是他母亲留下的。
他母亲临死前,用指甲在那只手的手背上划了一道——那道疤痕现在还在,像一道白色的月牙。
林墨突然笑了。
他伸出左手,握住那只手的手腕,用力一掰——
那只手的无名指断了。
戒指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只手突然开始剧烈颤抖,指甲从林墨的皮肉里退出来,整只手像被火烧一样扭曲、收缩、最后化成一滩黑色的墨迹。
林墨蹲下身,捡起那枚戒指。
戒指很凉,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感觉到戒指在发热,热得烫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你——”沈墨盯着他,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你怎么知道的?”
“我母亲临死前,在那只手的手背上划了一道。”林墨说,“那道疤痕在戒指下面。你戴了那么多年,应该知道。”
沈墨的脸色变了。
“你不是沈墨。”林墨盯着他的眼睛,“你是那只手。”
沈墨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张毁容的脸因为这个笑容变得扭曲,烧伤的疤痕像活物一样蠕动,从脸上蔓延到脖子上,从脖子上蔓延到胸口——
他的身体开始崩塌。
皮肤一块一块地脱落,露出下面的墨迹。那些墨迹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骨骼,支撑着他的身体,让他看起来像一具被墨线缝起来的木偶。
“你说对了。”沈墨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沙哑的人声,而是一种尖锐的、像金属摩擦的声音,“我不是沈墨。沈墨十七年前就被我杀了。我借他的皮囊活到现在,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等你打开那幅画。”
林墨盯着他,握紧了手里的戒指。
“但你失算了。”林墨说,“我母亲在那只手上留了记号,你戴了这枚戒指十七年,却不知道那道疤痕的存在。”
“那道疤痕是假的。”沈墨说,“你母亲临死前确实划了我一道,但那道疤痕早就愈合了。你刚才看见的那道月牙形的疤痕,是我故意留的——为了让你相信我是那只手。”
林墨愣住。
“你以为你在第五层?”沈墨笑了,笑声尖锐刺耳,“我在大气层。你母亲确实划了我一道,但那道疤痕在左手背上,不是右手。你刚才掰断的是我的右手无名指。”
林墨低头看着手里的戒指,看着戒指上那朵莲花——莲花的纹路里,有一道很细很细的划痕。
那道划痕是他母亲留下的。
但不是用指甲划的。
是用刀。
他母亲临死前,用刀在那枚戒指上刻了一行字——刻得很浅,浅到只有凑近了才能看清:
“他不是人。”
林墨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抬头看向沈墨,看向那张正在崩塌的脸,看向那些从皮肤下涌出的墨迹——那些墨迹正在朝他的方向蔓延,像一条条黑色的蛇,沿着地面爬过来。
“你猜对了。”沈墨说,声音里带着笑,“我不是那只手。我是比那只手更古老的东西——我是你祖上那位画师画出的第一幅预知画里的那个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你祖上那位画师画的第一幅预知画,画的不是未来,也不是过去——他画的是我。”
林墨的脑子嗡地一声。
他想起那幅被烧毁的林氏画坊的匾额,想起父亲临死前紧握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别再画了,别再画了”——想起自己第一次画出预知画时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像是黑暗中突然睁开了一双眼睛。
原来那不是感觉。
那是真的。
那双眼睛一直都在。
从他祖上那位画师画出第一幅预知画的那天起,那双眼睛就一直盯着他们林家,盯着每一代画师,盯着每一幅预知画——等着有一天,从画里爬出来。
“你现在知道了。”沈墨说,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的呢喃,“但已经晚了。”
他的身体彻底崩塌,化成一滩黑色的墨迹,渗进地面,消失不见。
林墨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枚戒指,戒指上的莲花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低头看着地面,看着那些墨迹消失的方向,突然感觉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
那些墨迹不是消失了。
它们是渗进了他的影子里。
林墨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看见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一只手,正在从黑暗里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