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字在宣纸上缓缓晕开,像有生命般蠕动。
林墨的手指还握着毛笔,指尖的墨迹未干。那四个字——“下一个是你”——不是他写的。画作自焚时,火焰舔舐过的边缘留下焦痕,而字迹是血红色的,从纸背渗出来。
周婷的呼吸声在身后变得急促。
“这是什么意思?”她压低声音,“下一个是……你?”
林墨没回答。他能闻到血字散发的腥甜味,那不是墨,是真血。沈墨的设计从来不会简单,这四个字既是警告,也是宣告。
陈锋拄着拐杖靠近,目光紧锁宣纸。“这字迹和你爸的遗书一模一样。”
林墨心脏猛地一缩。他转身看向陈锋,后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泛黄纸张,展开后递过来。
十七年前那封遗书。林国栋的字迹,瘦长、遒劲,每一笔都带着决绝。林墨把遗书凑到画作旁,两相对比——
一模一样。
笔画的走向,折角的力度,甚至连“下”字末尾那道微微上挑的钩,都完全一致。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林墨的声音发紧。
“你爸去世后第三年,有人寄给市局。”陈锋盯着他,“一直压在我手里,因为你爸的死因有太多疑点。”
林墨握纸的手在发抖。父亲死于手术失败,这是医院的结论,是所有人都接受的真相。可现在,他父亲的笔迹出现在一幅预知画的血字上,而这幅画是沈墨的陷阱。
“沈墨认识我爸。”林墨低语。
“不止认识。”陈锋指向画作左下角,“你看这里。”
焦痕覆盖的区域,隐约能看到一行蝇头小字——“林国栋,你以为能逃得掉?”
周婷凑近看,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沈墨对你爸说的话?他们有什么恩怨?”
林墨脑中闪过父亲临终前的话。那时他十一岁,站在病床前,父亲握住他的手,用尽最后一口气说:“别信画,别信任何人。”
当时他以为父亲指的是那些预知画。现在才明白,父亲说的“画”,还有另一层含义。
“必须找到沈墨。”林墨放下遗书,重新拿起毛笔,“只有通过预知,才能看到他布下的局。”
陈锋一把按住他的手。“你疯了吗?刚才画作自焚,你差点被烧死。再画一次,你会——”
“会死。”林墨平静地接过话,“我知道。”
周婷脸色煞白。“就没办法了吗?我们可以查沈墨的历史,查他消失前的人际关系,总能找到线索。”
“来不及了。”林墨看向窗外,夜色正浓,“下一个受害者可能在今晚就会死。预知画给出的时间窗口从来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陈锋松开手,眼神复杂。“你决定好了?”
林墨点头,铺开新的宣纸。
墨汁倒入砚台,他开始磨墨。一圈,两圈,三圈。手腕的动作渐渐变慢,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每一次预知都在消耗他的生命力。上一次画完后,他吐了血。这一次,代价只会更大。
周婷走到桌边,拿起墨锭。“我来帮你。”
林墨看她一眼,没拒绝。两个人的手在砚台上交错,墨香在空气中弥漫。
“你为什么非要管我的事?”林墨突然问。
周婷沉默片刻。“因为我是记者,因为我查到的一些东西,让我觉得你爸的死不简单。还因为……”她顿住,“因为你救过我。”
林墨没有回应。他从不习惯别人的善意,更不习惯亏欠人情。
“你们俩别磨蹭了。”陈锋打断他们,“林墨,你画之前,先想想怎么应对沈墨的陷阱。他既然能用你爸的笔迹写血字,说明他对你的了解远超你的想象。”
林墨闭上眼睛,开始梳理线索。
预知画自焚后浮现血字,指向他自己。这意味着什么?沈墨在警告他,让他别插手?还是在挑衅他,逼他继续画下去?
两者都说不通。
如果沈墨想让他死,根本不需要警告。之前的陷阱已经足够致命——画作自焚只是其中一个环节,如果林墨不是提前让陈锋准备了灭火器,此刻他已经被烧死在画室。
“陷阱的关键不是血字。”林墨睁开眼睛,“而是这个字会让我不得不继续预知。”
“什么意思?”周婷停下磨墨。
“沈墨知道我控制不住预知的冲动。只要看到血字指向我自己,我就一定会想知道真相。而每一次预知,都在加速我的死亡。”林墨的声音很平静,“这就是他的目的——让我自己杀死自己。”
陈锋脸色难看。“那你还要继续?”
“必须继续。”林墨拿起毛笔,“因为只有继续,才能找到破局的方法。”
他蘸墨,落笔。
第一笔落在宣纸正中,墨迹迅速扩散,像在水面投下一颗石子。林墨的手腕开始抖动,不是恐惧,而是预知能力在体内翻涌,像岩浆冲破地壳。
周婷退后两步,她见过林墨作画,但从没见过这种状态。他的眼睛变得空洞,瞳孔放大,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附身。
陈锋拉住周婷,示意她别出声。
笔在纸上疾走,勾勒出扭曲的线条。一栋楼的轮廓浮现,然后是窗户,破碎的玻璃,血迹溅在墙上。
林墨的手越来越快,墨汁甩到桌面,溅到他的衣服上。他不顾一切地继续画,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在画什么?”周婷压低声音问。
陈锋摇头,但目光紧锁画作。
楼房的细节越来越多:六层,老式的阳台,锈蚀的防盗网。楼顶站着一个人,长发,穿白裙子——
周婷的心跳几乎停止。“那是我。”
画中人的脸模糊不清,但裙子和发型和周婷一模一样。她站在楼顶边缘,身体前倾,随时可能坠落。
“这是周雨桐跳楼的地方。”林墨的声音沙哑,“但站在楼顶的人,是你。”
周婷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周雨桐,那个跳楼的女大学生,和她长得七分相似。现在沈墨用这幅画告诉她——你就是下一个。
“停下。”陈锋喝道,“林墨,你现在状态不对。”
林墨没停。笔继续移动,画出楼下的场景——地面上一滩血迹,旁边站着一个戴银色面具的人。面具人举着手机,似乎在拍照。
周婷认出那面具。“是那个在纪家出现过的面具人!”
林墨的手一抖,笔锋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像刀口。面具人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露出半张脸——
周婷失声惊呼。
那张脸,她见过。
是林国栋。
“不可能!”林墨猛地收回手,毛笔掉落桌面,溅起一团墨花。他盯着画中那半张脸,瞳孔剧烈收缩。
父亲的遗像挂在老宅的墙上,他看了十一年,早已刻进骨头。那眉眼,那轮廓,绝不可能是别人。
“但沈墨是四十七年前消失的。”陈锋的声音在发抖,“你爸才死十七年,时间对不上。除非——”
“除非沈墨是个代称。”林墨接过话,“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传承。”
画作在桌面上缓缓自燃,火焰从边缘舔舐上来,烧掉林国栋的半张脸,烧掉周婷的身影,只留下那栋楼和楼下的面具人。
林墨没有灭火。他看着画作化为灰烬,脑中飞速运转。
沈墨不是一个人,是一个身份。四十七年前那个画师只是第一个,之后有人继承了这个名字,继续布下预知画的陷阱。父亲……父亲就是其中之一?
“你爸有没有教过你画预知画?”陈锋问。
林墨摇头。“他从不让我碰他的画具。我小时候偷偷画过几次,都被他骂得很惨。”
“那他自己的预知能力呢?”
“他有。”林墨想起父亲的画室,墙上挂满画作,每一幅都让他感到不安,“但他从不在我面前展示。”
周婷蹲下身,从灰烬中拨出几片残纸。“这些烧剩下的碎片,有字。”
林墨接过碎片,拼凑在一起。歪歪扭扭的字迹,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林墨,你以为你知道了真相?你失去的记忆里,藏着真正的答案。今晚十二点,带着画来找我,否则周婷会死。”
下面是地址:临江东路废弃纺织厂。
陈锋看了看手表。“十点四十分,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这是陷阱。”周婷站起来,“你不能去。”
林墨没说话。他盯着碎片上的字迹,父亲的脸在脑海中浮现。他失去的记忆里,到底藏着什么?为什么沈墨要用父亲的名义来威胁他?
“去。”他吐出一个字。
“你疯了?”陈锋拄着拐杖挡在他面前,“这是明摆着的圈套。你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如果不去,周婷会死。”林墨看向她,“预知画已经给出了结局——她会从楼上跳下去。只有找到沈墨,才能改变这个结局。”
陈锋急了。“就算你去了,你怎么确定沈墨会遵守承诺?他让你带画去,你带什么画?那幅自焚的预知画已经烧没了。”
林墨走进画室角落,掀开一块盖布,露出一幅被玻璃框裱起来的画。画中是父亲的背影,站在老宅的画室里,正在画一幅水墨山水。
“这是我爸唯一留给我的画。”林墨抚过玻璃表面,“我一直没看懂这幅画想表达什么。现在才知道,它可能是线索。”
陈锋皱眉。“你确定?”
林墨点头。他刚才预知时,脑中闪过的画面里,有这幅画的片段。那是父亲在告诉他——去纺织厂,找到真相。
周婷拦住他。“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林墨拒绝,“你去只会更危险。”
“但沈墨的目标是我。”周婷坚持,“如果我不出现,他不会现身。你一个人去,就算找到他又能怎样?你连自己是不是他的对手都不知道。”
林墨沉默。她说得对。沈墨对他的了解远超他的想象,而他连对方是谁都没搞清楚。
陈锋长叹一口气。“我带枪去。”
“你的伤——”
“死不了。”陈锋打断他,“走吧,时间不多了。”
三人离开画室,林墨抱着父亲的画,周婷拿着手电,陈锋拄着拐杖拎着枪。
夜色浓稠得像墨,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
废弃纺织厂在临江东路尽头,四周长满荒草,围墙倒塌了大半。厂房的窗户全碎了,月光透过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墨推开铁门,吱呀一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动地上的碎布条和废纸。
周婷跟在他身后,手电光在厂房里扫来扫去。陈锋断后,枪握在手里,警惕地盯着每个角落。
厂房中央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盏煤油灯。灯芯被点燃,火焰摇曳,照亮桌边的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林墨心跳加速,慢慢靠近。那人背对着他们,穿着黑色风衣,头发花白,一动不动。
“沈墨?”林墨试探着问。
那人缓缓转过头——
林墨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脸,是林国栋。
但又不完全是。他的左脸布满烧伤的疤痕,皮肤皱缩,露出粉红色的肉。右脸则完好无损,正是林墨记忆中的父亲。
“你来了。”林国栋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玻璃,“我等你很久了。”
林墨握着画框的手指在发抖。“你没死?”
“死了。”林国栋站起来,转身面向他,“十七年前就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复制品。”
“复制品?”林墨脑子一片混乱。
林国栋抬起左手,露出手腕上的一道环形疤痕。“沈墨留下的记号。他把我做成了他的棋子,让我活过来,替他布下每一个局。”
陈锋举起枪。“你到底是谁?”
“我叫林国栋。”他笑了,笑容扭曲,“或者应该说,我曾经是林国栋。现在,我是沈墨的傀儡。”
林墨脑中炸开一道闪电。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父亲的遗书,预知画的陷阱,沈墨的警告,还有他失去的记忆。
“我失去的记忆里,藏着什么?”林墨问。
林国栋走近两步,盯着他。“你十一岁那年,亲眼看着我死。不是死在手术台上,是死在沈墨手里。他杀了你爸,然后用我的身份活到了现在。”
“不可能。”林墨后退一步,“你是我爸,你教我画画,教我写毛笔字,教我——”
“教你什么?”林国栋打断他,“教你预知能力?你爸根本不会画画。他的预知能力,是我给他的。”
林墨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周婷握住他的手臂,支撑着他。“别信他,他在骗你。”
林国栋哈哈大笑,声音在厂房里回荡。“骗你?我骗了你十七年。你爸死后,我扮成他,教你画画,引导你发现预知能力,让你一步步走进我的陷阱。你以为你一直是在阻止命案?不,你是在帮我完成每一幅画。”
林墨眼前一阵发黑。“为什么?”
“因为只有你的预知能力,能画出沈墨想要的真相。”林国栋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你爸不肯做,所以你替他完成。”
林墨低头看怀里的画。父亲的背影,老宅的画室,那幅山水画——他突然明白了什么,猛地伸手撕开画框,取出画纸,翻转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是父亲的字迹——
“墨儿,信我。沈墨是骗你的。”
林国栋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瞪着那行字,脸色变得狰狞。“他还留了这一手!”
林墨抓紧画纸,看向陈锋。“开枪。”
陈锋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子弹射穿林国栋的胸口,没有血。他低头看伤口,嘴角勾起诡异的笑。“我说过了,我已经死了。”
风从破洞里灌进来,煤油灯熄灭。黑暗中,林国栋的声音响起:“你带画来找我,正好完成了最后一步。林墨,你输了。”
周婷的手电光扫向林国栋站的位置,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一张纸条飘落在地。
林墨捡起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你的预知能力,只剩最后一次使用机会。用完,你就会死。而下一个受害者,已经在你身后。”
林墨猛然回头。
周婷站在厂房门口,眼神空洞,像被什么东西操控了。她一步步走向楼梯,往楼顶走去。
陈锋冲过去拉住她,却被她猛地甩开。她力气大得惊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
“周婷!”林墨大喊。
她不理,继续往上走,脚步坚定。
林墨追上去,在楼梯拐角拦住她。“你醒醒!”
周婷抬起头,眼里没有焦距。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不属于她的声音——是林国栋的声音:“救她,还是救自己?林墨,选一个。”
林墨看着周婷,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楼顶边缘。
他手里还握着父亲的画。
预知能力只剩最后一次使用机会。
用了,他会死。
不用,周婷会死。
林墨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决然。
他撕下画纸一角,咬破手指,用血在上面画下最后一幅预知画。
血在纸上晕开,勾勒出周婷坠落的身影,还有楼顶站着的另一个人——
那是他自己。
他画的是自己推周婷下楼。
林墨的瞳孔猛地收缩,抬头看向楼顶。周婷已经站在边缘,风掀起她的裙摆。
“原来如此。”林墨低笑,声音里带着苦涩,“我才是最后一个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