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
陈锋的声音像一把刀,割开画室死寂的空气。
林墨盯着那幅已经烧成灰烬的画纸。余烬在空气中飘散,细碎的黑色颗粒落在他的手指上,冰冷刺骨。桌面上,灰烬拼凑出的不是一个字,而是两个字——
“林墨。”
他认出了自己的名字。
“这是什么意思?”陈锋撑着受伤的手臂,从门口冲进来,目光死死钉在那堆灰烬上,“为什么画上会出现你的名字?”
林墨没有回答。脑海里,那些刚刚浮现的记忆碎片正在迅速消退,像退潮的海水,无论他怎么伸手去抓,都只能握住一片虚无。他记得自己看到了什么——沈墨的眼睛,还有一句话。
“你已经死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死了?他明明还活着,还能感受到痛,还能听到陈锋的喘息,还能闻见画室里墨汁与纸张燃烧后的焦糊味。可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十指完好,皮肤温热,甚至还有脉搏在跳动。
“说话!”陈锋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林墨踉跄了一下,“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你画的画为什么会自焚?为什么会出现你的名字?”
“我不知道。”林墨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但我可以肯定一件事——有人在操控我的预知能力。”
“沈墨?”
“也许是他,也许是另一个人。”林墨盯着桌上那堆灰烬,眼睛因长时间未眨眼而发酸,“预知画被修正,血字矛盾,画作自焚……这些都不是第一次发生。陈锋,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那些我失去的记忆里,到底藏着什么?”
陈锋的表情变了。他松开林墨的肩膀,退后半步,眼神里闪过警惕和犹豫。他见过太多案子了,每一个看似无辜的受害者背后,都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林墨,正是一个能通晓未来的画师,一个连自己过去都记不清的人。
“你是想说,你自己才是目标?”
“不是我想说。”林墨指向桌上的灰烬,“是它说的。”
画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下都像敲在两人的心脏上。林墨的脑子里飞速运转,他想起之前每一次预知画带来的反噬——头痛、失忆、幻觉,还有那种被什么东西吞噬的感觉。那些代价,他一直以为是预知能力本身的副作用。
但如果,那根本不是副作用呢?
如果,每一次他动笔预知,都是在主动钻进别人的陷阱呢?
“你的意思是,沈墨布了一个局,让你自己走进来?”陈锋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办案多年养成的警觉,“可他的目的是什么?你只是一个画师,不是警察,也不是什么大人物。他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对付你?”
“我不知道。”林墨抬起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但现在不是推理的时候。如果下一个受害者是我,那就说明——”
“说明沈墨已经准备好收网了。”
这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低沉而沙哑。林墨和陈锋同时转头,看见赵恒站在门框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铁青。
“赵队?”陈锋皱眉,“你怎么来了?”
“周婷死了。”赵恒走进来,把文件扔在桌上,“就在半小时前,她在报社写稿的时候,突然冲上顶楼,跳了下去。”
林墨脑子里嗡的一声。
周婷死了?那个被他预知到会成为第五个受害者的人,那个被他用记忆换来的线索试图拯救的人,就这么死了?
“现场留下了一幅画。”赵恒盯着林墨,“在她的办公桌上,用红墨水画的——和你画室里那些画一模一样的水墨风格。画上是一个男人,站在窗边,往下看。楼下站着一群人,看不清脸。”
“画上有没有字?”林墨问。
“有。”赵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拍在桌上,“你自己看。”
林墨低头看去。
照片里是一张红墨水画的速写,风格粗糙,却透着一种诡异的神韵。画中的男人站在高楼的窗前,背对观众,楼下一群人仰头向上看,姿势各异,像是正在围观什么。画的右下角,有几个歪歪扭扭的血红色字——
“下一个,是你。”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林墨的眼睛。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赵恒和陈锋,两人都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什么意思?”林墨问,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这是周婷死前留下的?”
“不是。”赵恒摇头,“法医初步判断,那些字不是周婷写的。笔迹鉴定科的人说,笔力、角度、习惯,都和她的笔迹不符。”
“那是谁写的?”
“问题就在这里。”赵恒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我们在周婷的办公室里,还找到了这个。”
照片里是一张便签纸,上面用中性笔写着一行字——
“林墨,你救不了任何人。”
林墨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这是他认识的笔迹。那种微微向左倾斜的字体,那种刻意拉长的竖画——沈墨的笔迹。他在那些失去的记忆里见过,在预知画的角落也见过。这个人,就像一只躲在暗处的蜘蛛,每一条线都是他布的,每一步都是他设的。
“他已经渗透进来了。”陈锋的声音很沉,“他知道周婷是谁,知道你和她的关系,知道你会试图救她。他甚至算准了你会在什么时候动笔预知,算准了你会用什么方式寻找线索。”
“不止。”赵恒面色铁青,“他算准了周婷会死,算准了你会看到这幅画,算准了你会知道,下一个就是你。”
林墨没说话。
他的脑子里,那些记忆碎片开始疯狂旋转——沈墨的眼睛,那个黑暗的房间,墙上的画,还有那句“你已经死了”。如果沈墨说的是真的,那他现在站在这里,到底算什么?是活人,还是死人?
“我必须再画一次。”林墨突然开口。
“不行!”陈锋立刻拒绝,“你已经付出了多少代价?失忆、头痛、幻觉,现在连自己都有可能变成目标!你他妈还想再画?”
“如果我不画,就不知道沈墨下一步要做什么。”林墨盯着陈锋,声音平静得可怕,“周婷死了,下一个是我。如果我死了,那就什么都没了。但如果我能画出沈墨的计划,也许还有机会阻止他。”
“你有多少把握?”赵恒问。
“零。”林墨说,“但这是我唯一的选择。”
陈锋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赵恒抬手制止了。赵恒盯着林墨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需要什么?”
“笔墨,宣纸,还有十分钟。”林墨说着,转身走向画台。
陈锋还想阻拦,却被赵恒拉住。赵恒冲他摇了摇头,低声说:“让他画。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现在唯一能破局的,就只有他的画了。”
林墨铺开宣纸,提起毛笔。
他的手在抖。这不是害怕,而是预知能力在呼唤他的血液。他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悸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管里蠕动,试图冲破皮肤,在纸上留下印记。他闭上眼睛,深呼吸,把所有杂念都排出脑海,让意识沉入那片混沌的黑暗。
他看到了。
一个房间。
黑暗的房间,只有一盏灯,惨白的光照亮了中央的画架。画架上放着一幅画,画中是一个倒在地上的人,胸口插着一把刀。血从伤口流出来,在地上蔓延,形成几个字——
“欢迎回家。”
林墨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握着笔的手已经画完了一幅画。
画中的场景,和他看到的一模一样。
只是,那个倒在地上的人,是他自己。
“操。”陈锋骂了一句,“这他妈是——”
“这是沈墨想让我看到的东西。”林墨打断他,声音沙哑,“他想让我知道,我会死在他的手里。而且,他会在某个地方等我,那个地方叫——”
林墨的脑子里突然炸开一个名字。
“林宅。”
赵恒和陈锋同时愣住。
“林宅?”赵恒皱眉,“那不是你父亲的老宅吗?”
“已经荒废二十年了。”林墨说,声音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我七岁那年,父亲病逝后,就再也没人住过。我之前找过几次那些记忆,都找不到线索,现在我知道了——那些记忆,就藏在那栋老宅里。”
“你不能去。”陈锋死死拦住他,“这是陷阱!沈墨故意让你画出这个场景,就是让你自己钻进他设好的笼子里!”
“我知道。”林墨平静地看着他,“但如果我不去,他就会用别的方式逼我去。周婷的死只是警告,下一个可能是你,可能是赵队,可能是任何一个和我有关的人。沈墨已经证明了他能做到,他不需要亲自出手,只要操控我的预知能力,就能让所有人按他的剧本走。”
“那你去了,岂不是正中他下怀?”
“也许。”林墨低头看向桌上那幅画,“但至少,我可以选择怎么死。”
画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五十七分,还有三分钟,就是午夜。林墨盯着那幅画,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他想起了父亲,想起那个总喜欢在书房里画画的老人,想起那些被他遗忘的童年记忆,想起沈墨说的那句话——
“你已经死了。”
如果他已经死了,那现在站在这里的他,又算什么?
“我陪你去。”陈锋突然开口。
“不行。”林墨摇头,“你有伤,而且——”
“而且什么?”陈锋瞪着他,“你觉得我去了就是累赘?我他妈当警察二十年,见过的死人比你画过的画还多!你一个人去,那是送死!”
“陈锋说得对。”赵恒插话,“你不能一个人去。我会调人,在老宅外面布控,如果有问题,我们第一时间接应。”
林墨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点头。
“好。”
午夜十二点整,三人走出画室。
外面下起了雨,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冰凉刺骨。林墨抬头看了眼天空,黑压压的云层遮住了月亮,只有远处高楼的灯光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橘黄的光晕。
他突然想起周婷。
那个在预知画里被挂在桥上的女人,那个被他用记忆换来的线索试图拯救的女人,最后还是死了。死在报社的顶楼,跳下去的那一刻,她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沈墨棋局中的牺牲品?
“上车。”赵恒打开车门。
林墨钻进后座,陈锋坐在他身边。车子发动,驶向城郊的林宅。一路上,三个人都不说话,只有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跳动,发出单调的嘎吱声。
三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条废弃的巷子口。
林墨下车,望向巷子尽头那栋黑暗的老宅。二十年了,它还是老样子——两层的砖木结构,灰色的外墙爬满了藤蔓,窗户破了几块,黑洞洞的像是眼睛,正盯着他看。
“林宅。”他低声念道,然后走了进去。
推开大门,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林墨用手机照亮,看着走廊两侧那些褪色的墙纸,那些挂在墙上的画框,那些落满灰尘的家具,每一件都像是一个被时间封存的记忆。
“书房在二楼。”他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然后踏上了楼梯。
陈锋跟在后面,手按在枪套上,随时准备拔枪。赵恒则在楼下布控,通过耳麦和林墨保持联系。
林墨推开书房的门。
里面很黑,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他打开书桌上的台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房间。书桌上放着一本旧相册,旁边还有一个信封,上面写着——
“林墨,亲启。”
林墨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已经泛黄,墨水也有些褪色,但字迹依然清晰——
“墨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你一直都在追问,那些失去的记忆里到底藏着什么。现在,是时候让你知道了。”
“十七年前,你父亲林国栋,并不是因为手术失败而死。”
“他是被杀的。”
林墨的手一颤,信纸差点掉在地上。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杀他的人,就是沈墨。”
“你父亲发现了一个秘密:预知画可以被操控。沈墨利用这个秘密,布了一个局,让你父亲在手术台上‘意外’死亡。而你,墨儿,你是你父亲留下的唯一证据。你的预知能力,就是你父亲在死前最后一刻,用他的血画进你身体里的。”
“你每一次动笔预知,都是在激活那个证据。”
“沈墨一直在等待,等待你彻底觉醒,等待你走进这栋老宅,等待你看到这封信。”
“因为——”
“你活不过今晚。”
林墨读完最后一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活不过今晚?
“林墨!”陈锋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有动静!楼下——”
话音未落,书房的门猛地关上。
林墨转身,看见一个银色面具的人站在门口。
“欢迎回家。”面具人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沈墨先生让我转告你——这封信,是他十七年前就写好的。你父亲留下的证据,其实一直都在你的记忆里。只是你太蠢了,从来没想过要去看。”
林墨的手握紧信纸,声音冰冷:“沈墨在哪?”
“他就在你面前。”
面具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那张脸,和林墨记忆中的父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