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迹在画纸上疯狂旋转,像被无形的手搅动。
林墨死死盯着那幅《血梅图》,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暗色。他刚从时间循环中挣脱出来,指尖还在发抖——画中自己死去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那个执笔人的脸,竟是跳楼而亡的周雨桐。
她明明已经死了。
“林墨!”陈锋的喊声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是拳头砸门的声音,“你在里面待了三个小时了,再不出来老子踹门了!”
林墨没应声。他的视线钉在画纸上,那些血迹正在缓缓流动,像活物般蠕动,最终凝成一列字迹——
“救一人,失一命。”
八个字,墨色鲜红,散发出腐朽的霉味。
门被一脚踹开,陈锋冲进来,右手还缠着绷带。他看见林墨站在画桌前,先松了口气,随即目光扫过那幅画,脸色骤变:“这又是——”
“周婷。”林墨声音沙哑,“第五个受害者。”
“你他妈能不能先休息?”陈锋一把拽过他,“你脸色白得跟死人一样,连站都站不稳了,还——”
“她今晚八点会死。”
陈锋的手僵在半空。
林墨推开他,转身在墙上铺开的宣纸上画下最后一笔。那是临江晚报的大楼,四十七层,周婷的办公桌在第二十三层,朝东的窗边。画中她正低头打字,背后站着一个人影,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东西。
针管。
“警方介入。”陈锋掏出手机,“我让赵队派人——”
“没用。”林墨打断他,“沈墨的目标不是周婷。”
“什么?”
“是我。”林墨指着画中周婷身后的影子,“你看,那个人的轮廓,和画里死去的我一样。”
陈锋凑近看,瞳孔猛地收缩。那个握针管的身影,体态、身高、甚至袖口翻卷的弧度,都和林墨如出一辙。但那张脸模糊一片,只露出一个轮廓——那是林墨自己的脸。
“画里死的根本不是周婷,是我。”林墨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沈墨用她的形象做诱饵,让我入画,然后取而代之。”
“那就别去。”
“不去,周婷八点死。去了,我死。”林墨抬起头,眼白布满血丝,“但我想试试第三条路。”
陈锋盯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什么路?”
林墨没回答,伸手蘸了蘸墨,在画纸空白处写下四个字:“我愿献祭。”
墨迹刚落,画纸剧烈震动,那些血字像活过来般扭动,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渗出黑色的液体,滴在木地板上,腐蚀出一个个窟窿。
“操!”陈锋拉着林墨后退,却被他甩开。
林墨盯着那道裂缝,突然笑了:“原来如此。”
“什么?”
“沈墨说我救一人就失一处,是因为我的记忆就是预知画的燃料。”林墨指着裂缝中涌出的黑色液体,“我每救一个人,记忆就少一块。现在我要救第五个,他想要的不只是我的记忆,还有我的命。”
“那就别救!”
“不救,我的记忆也保不住。”林墨的声音低沉,“你看那幅画,我自己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如果我今天不画,周婷死,我会永远被困在这个循环里,日复一日地看着自己死去。”
陈锋攥紧拳头:“那你说第三条路是什么?”
林墨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裁纸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用我的记忆换她的命,但不换我的命。”
陈锋刚要开口,林墨已经割破指尖。鲜血滴入墨汁中,墨色瞬间变成暗红。他重新拿起毛笔,蘸了血墨,在那幅《血梅图》上开始添笔。
一笔下去,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碎裂。
第二笔,桌上的茶杯炸开。
第三笔,林墨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扶住画桌才站稳。
“你在干什么!”陈锋要去夺笔,却被林墨的眼神钉在原地。
“我在画我的记忆。”林墨嘴角渗出血丝,“把那些无关紧要的记忆献祭出去,换成救人的力量。沈墨只想要我的命和对他有用的记忆,那我就把这些没用的碎片给他,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继续画,每一笔都像是从身体里抽出一根骨头。
那些破碎的记忆像电影胶片般在脑中闪过:五岁时第一次拿毛笔,父亲严厉的目光;十岁临摹《清明上河图》,被罚跪在祠堂一整夜;十八岁考上美术学院,母亲在车站哭着送别;二十三岁第一次画预知画,那幅《血月图》让警方找到了失踪七天的女孩……
所有关于画画的记忆,全部献祭。
林墨的手越来越抖,笔尖在纸上游走,留下歪歪扭扭的线条。他的眼睛开始模糊,那些画面变得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够了!”陈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他妈再画下去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我知道。”林墨甩开他,继续画,“我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要做什么。”
最后一笔落下,画纸上的血迹突然消失,那些血字也消散在空气中。取而代之的,是周婷安坐在办公桌前打字的身影,她身后的影子消失不见。
“成了。”林墨吐出这两个字,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陈锋扶住他,发现他额头发烫,呼吸急促。他翻看林墨的眼睛,瞳孔涣散,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
“林墨!林墨!”
林墨眨了眨眼,看着陈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陈锋?”
“是。”陈锋的声音发颤,“你还记得我?”
“记得。”林墨笑了笑,“你是那个非要跟我一起赴死的警察。”
陈锋松了口气,正要说话,林墨突然推开他,踉跄着站起来,走到画桌前。那幅《血梅图》已经变了样,周婷的身影清晰可见,但她的办公桌上多了一行字——
“救一人,失一命。你已失我,下一个失谁?”
林墨盯着那行字,手指冰凉。
“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手机震动。他掏出来一看,是赵恒发来的消息:“林墨,给你看个东西。我们在沈墨的旧画室里发现了一幅画,画上的人很眼熟。”
附件是一张照片。
林墨点开,瞳孔骤缩。
画上是一个少年,穿着二十年前的校服,低头作画。他的侧脸和林墨有七分相似,但眉眼间更青涩。画的下方有一行署名——“林国栋,1984年秋。”
“这是你父亲?”陈锋凑过来看,“他也会画画?”
林墨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翻看下一张照片。
那是画室的角落,堆满了未完成的画稿。其中一幅被刻意撕碎,又被人拼贴起来。画上的内容让林墨血液凝固——
那是四个人的肖像,从左到右依次是:周雨桐、林国栋、林墨,以及一个面目模糊的女人。
四张脸都被红笔打了叉。
“林墨?”陈锋察觉到他的异样,“这画怎么了?”
林墨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可怕:“我父亲……不是死于手术失败。”
“什么?”
“他是被人杀的。”林墨指着画上那四个红色叉号,“这是预知画,凶手在二十年前就已经画好了他要杀的人。”
陈锋沉默了三秒,突然倒吸一口凉气:“那这个面目模糊的女人——”
“是我妈。”林墨声音颤抖,“她五年前失踪,我一直以为是意外。”
两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味道。
手机又震动起来,还是赵恒的消息:“林墨,你最好来一趟。我们在这幅画的背后发现了一个名字——纪明远。但纪明远在1972年就失踪了,他怎么可能画你父亲的肖像?”
林墨攥紧手机,手指关节泛白。
纪明远。纪家的祖先,失踪了五十年的人。沈墨说过,纪明远是第一个发现预知画秘密的人,也是第一个被画吞噬的人。
但现在,纪明远的画出现在沈墨的画室里。
“陈锋。”林墨突然开口,“你还记得沈墨说过什么吗?”
“他说过的话太多了。”
“他说过,我的命由他执笔。”林墨指着屏幕上的画,“但这幅画是纪明远画的。如果纪明远在五十年前就能预知到我和我父亲的命运,那沈墨——到底是什么人?”
陈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是警笛声。林墨冲到窗边,看到临江晚报大楼方向升起滚滚浓烟。
“周婷!”陈锋喊了一声。
林墨转身抓起那幅《血梅图》,画上的周婷还安然坐在办公桌前,但她的身后,那个消失的影子重新浮现——不是林墨,而是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人。
面具人在笑。
“操!”林墨扔下画,往外冲,“沈墨骗了我,他根本没打算放过周婷!”
陈锋跟在后面,两人冲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林墨的手机再次震动。
他低头一看,是一条匿名短信,内容只有八个字:
“救一人,失一人,你选谁?”
林墨愣住。
手机又震了一下,第二条短信进来:“林国栋,周婷,你只能救一个。你现在去救周婷,你父亲死亡的真相就会被永远掩埋。你现在去查纪明远,周婷八点零三分必死。”
林墨死死盯着屏幕,手指在颤抖。
“谁发来的?”陈锋问。
林墨把手机递给他。陈锋看了,脸色铁青:“这是陷阱!你不管选哪个,沈墨都有后手!”
“我知道。”林墨声音沙哑,“但我已经没有选择了。”
电梯在一楼停下,门打开的瞬间,林墨看到大厅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疤脸男人。
他靠在墙上,手里转着一把折叠刀,看见林墨出来,咧嘴一笑:“林大画师,别来无恙?”
林墨脚步一顿:“你怎么会在这?”
“纪总让我给你带句话。”疤脸男人收起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宣纸,展开,“他说,你父亲当年死之前,留下了这个东西。”
宣纸上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少年跪在地上,面前站着五个身影。少年的脸被涂黑,但那五个身影的轮廓清晰可辨——
从左到右,依次是:纪明远、沈墨、纪北辰、周雨桐,以及一个面目模糊的女人。
那女人的身形,和林墨母亲一模一样。
“这画什么意思?”
“纪总说,你自己会想明白。”疤脸男人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对了,他说你母亲根本没失踪,她一直在你身边,只是你看不见她。”
说完,他消失在夜色中。
林墨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母亲一直在他身边?只是他看不见?
陈锋拉了拉他:“林墨,时间不多了,你到底选哪个?”
林墨抬起头,看向临江晚报大楼的方向,又低头看向手机屏幕上纪明远的那幅画。
两条路,两条命。
但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沈墨说他只能救一个,但他已经救过一次了。
他救了周婷,献祭了关于画画的全部记忆。
那他现在,还有没有资格救第二次?
手机突然亮起,第三条短信进来:
“林墨,你想好了吗?是救周婷,还是查你父亲?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你刚才献祭的那些记忆里,有一部分是关于你母亲的。你连她长什么样都忘了,还怎么找她?”
林墨盯着屏幕,瞳孔剧烈收缩。
他忘了母亲的长相。
那些关于母亲的记忆,全部变成了空白。
“操!”陈锋一拳砸在墙上,“沈墨这个杂碎!”
林墨深吸一口气,突然笑了。
“陈锋,你说沈墨为什么这么在意我?”
“什么意思?”
“他是执笔人,能操控预知画,能设下陷阱让我一步步踏入。但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林墨转向陈锋,眼神变得锐利,“因为他做不到。”
“什么?”
“预知画有个规则,执笔人不能杀执笔人。”林墨一字一顿,“沈墨是执笔人,我也是执笔人。他不能直接杀我,只能通过其他人来杀我。”
“那周婷——”
“周婷是饵,但不是用来杀我的,是用来让我自己献祭的。”林墨声音冰冷,“他想要我的记忆,想要我的命,但他自己不能动手。所以他让我一次次救人,让我自己把自己榨干,直到我变成一个空壳,然后——”
他突然停住。
然后,那个空壳,会被沈墨占据。
“我明白了。”林墨的声音平静下来,“我父亲不是被画杀的,他是自杀的。”
“什么?”
“他知道沈墨的阴谋,所以选择自己了断,用死亡阻止沈墨占据他的身体。”林墨说着,眼眶却红了,“但我母亲没有死,她一直在暗中保护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幅画。”林墨指着手机屏幕,“那五个身影里,有一个是我母亲。她在那个位置,说明她也是执笔人。”
陈锋还想说什么,林墨已经转身冲出去。
“你去哪?”
“去救周婷。”林墨头也不回,“但我不会献祭我的记忆了,我要用另一种方式救她。”
“什么方式?”
林墨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陈锋,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用沈墨自己的规则,反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