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轴砸在地上,墨汁四溅。
林墨盯着那幅预知画,指尖冰凉。画上周婷的脸正在模糊,像被雨水浸泡的宣纸,五官一点点融化成墨痕。
他记得这张脸。
三个小时前,他从时间循环里挣脱,脑子里塞满破碎的记忆碎片——父亲的背影、手术室的灯光,还有沈墨冰冷的声音:“救一人,失一命。”
林墨按住太阳穴,那里像有根针在搅动。他蹲下身捡起画轴,发现画纸边缘又浮现新的血字。
“第五个目标:周婷,临江晚报记者。死亡时间:今晚十一点。”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未干。
“你还有三小时。”
林墨看了眼墙上的钟——七点四十五分。
他抓起手机拨通赵恒的电话:“周婷在哪?”
“临江晚报社,刚联系上。”赵恒声音急促,“她说自己最近收到匿名恐吓信,但没当回事。我已经派人去保护她了。”
“不够。”
“什么?”
“派人去保护不够。”林墨盯着画上周婷那张开始模糊的脸,“沈墨要的是她的命,不是恐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林墨,你现在在哪?”
“画室。”
“别动,我这就过来。”赵恒语气变得严肃,“你声音不对,出什么事了?”
林墨看了眼自己的手。
手背上浮现几道细密的血线,像水墨画里的皴法,顺着血管蔓延到手腕。这是反噬加深的征兆——上次出现还是两年前,那次他住院躺了半个月。
“没事。”他说,“你尽快。”
挂断电话,林墨把画轴收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卷绷带,缠住手腕。血线透过绷带浸出来,像墨汁在宣纸上洇开。
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什么,翻开手机相册。
相册里存着几十张预知画的照片,从第一幅到最新的一幅。他一张张划过去,发现每张画里自己的身影都在变淡。第一幅画里,他还站在受害者的身后,像个旁观者。第十幅画里,他的身影变成半透明,像鬼魂。而现在——最新那幅画里,他的身影彻底消失。
林墨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碎片在翻涌。他看见父亲躺在手术台上,看见母亲在走廊里哭,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走向手术室——
“你父亲的手术失败了。”
“我们尽力了。”
“林先生,请节哀。”
声音在耳边炸开,像玻璃碎片扎进脑子。
林墨猛地睁开眼睛,额头全是冷汗。他大口喘着气,胸口闷得发慌。这种画面出现过很多次,每次都是父亲手术失败的场景,但这次不一样——画面里有个人影站在手术室门口,背对着他,穿着白大褂。
那个人在笑。
林墨能感觉到笑声,像冰冷的刀锋刮过脊背。他想看清那张脸,但每次快要触及的时候,画面就碎了。
咔嗒。
门锁转动的声音。
林墨警觉地抬头,手已经摸到桌角的裁纸刀。
“别紧张,是我。”
陈锋推门进来,脸色苍白,左手缠着绷带挂在胸前。
“你怎么来了?”林墨皱眉,“伤还没好。”
“赵恒让我来的,他怕你一个人出事。”陈锋走到桌前,看了眼那幅画,“周婷的事,我知道了。你有什么计划?”
林墨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你的伤不是枪伤。”
“嗯?”
“你说是追捕疤脸男人的时候中的枪,但弹道不对。”林墨指着陈锋左臂,“子弹从正前方射入,如果是正面交火,你的防弹衣应该能挡住。除非——”
他顿了顿。
“除非你本来就没穿防弹衣。”
陈锋脸色变了。
“林墨,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那天为什么要故意中枪?”
空气凝固了几秒。
陈锋盯着林墨,眼神从惊讶变成警惕。他慢慢抬起右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你怀疑我?”
“不是怀疑。”林墨说,“是确认。”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陈锋,上面是一张照片——陈锋在医院的病历记录,上面写的受伤时间是下午三点。
“疤脸男人的追捕行动是晚上七点。”林墨声音平静,“你下午三点就受伤了,为什么病历上写着‘枪伤’两个字?”
陈锋的脸变得苍白。
“你查我?”
“你跟踪我,我查你,公平。”
陈锋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放下手。
“我不是故意瞒你。”他说,“那天我确实受了伤,但不是枪伤。是被人用刀捅的。”
“谁?”
“不认识。”陈锋摇头,“那天我接到一个匿名电话,说有人在城西仓库兜售你的预知画。我赶过去,发现是个陷阱。”
“陷阱?”
“对。仓库里没有人,只有一幅画。”陈锋眼神变得复杂,“画上是你——被绑在椅子上,嘴巴被封住,眼睛被人挖了。”
林墨心里一沉。
“那幅画在哪?”
“被人拿走了。”陈锋说,“我刚想拍照取证,就被人从背后袭击。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那幅画也不见了。”
“所以你就谎称枪伤?”
“我怕打草惊蛇。”陈锋压低声音,“那个袭击我的人,我瞥到一眼。他脸上有道疤,跟纪总手下那个疤脸男人一模一样。”
林墨瞳孔微缩。
疤脸男人?他不是被警方控制了吗?
“你确定?”
“确定。”陈锋说,“我跟他交过手,记得他身上的味道——烟味混着药膏味,很特别。”
林墨脑子里飞速转动。疤脸男人被抓,但袭击陈锋的另有其人——难道是沈墨的人?
他正想继续追问,手机响了。
赵恒打来的。
“林墨,出事了。”赵恒声音急促,“周婷失踪了。”
“什么?”
“我派人去报社接她,但她说自己要去采访一个人,提前走了。电话打不通,定位也关了。”
林墨看了眼画上的时间——八点二十分。
还剩两个半小时。
“她去哪采访了?”
“不知道,她同事说她收到一条短信,然后就急匆匆走了。”赵恒顿了顿,“短信内容说是关于纪家旧宅的秘密。”
纪家旧宅。
林墨心里一紧。那栋宅子已经封了好几年,自从纪北辰死后就没人去过。周婷怎么会突然要去那里?
“我过去看看。”他说。
“等等,我派人——”
“来不及了。”林墨挂断电话,抓起外套往外走。
陈锋跟在后面:“我跟你一起去。”
“你受伤了。”
“一只手也能开枪。”
林墨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两人开车赶往纪家旧宅。路上,林墨又看了遍那幅预知画——周婷的脸已经模糊得快要认不出来,只剩下一个轮廓。画纸边缘又浮现新的血字。
“救她,还是救自己?”
林墨盯着那行字,手背上的血线又深了几分。他想起沈墨说过的话:“你的命运,由我执笔。”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一件事——沈墨不是要杀他,是要毁他。毁掉他的记忆,毁掉他的画,毁掉他唯一能保护别人的能力。
车子停在纪家旧宅门口。
宅子很安静,藤蔓爬满墙壁,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来过。林墨推开车门,发现地上有一串脚印——高跟鞋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宅子深处。
“周婷在里面。”他说。
陈锋掏出枪,压低声音:“我掩护你。”
两人贴着墙壁进入宅子。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尘土,偶尔混杂一丝血腥味。林墨顺着脚印往前走,经过走廊,经过客厅,最后停在一个房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他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周婷坐在椅子上,双手被绑在背后,嘴巴贴着胶带。看到林墨,她剧烈挣扎起来,眼睛里全是恐惧。
林墨正要上前,身后传来脚步声。
“别动。”
一个男人的声音。
林墨转过头,看见一个戴银色面具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刀。
“等你很久了。”面具人说。
陈锋举起枪:“放下刀,否则我开枪了。”
面具人笑了:“开枪?好啊,你开枪,我就捅死她。”
他刀尖指向周婷的脖子。
陈锋犹豫了。
就在这时,林墨忽然开口:“你是沈墨的人?”
“不是。”面具人摇头,“我是他请来的客人。”
“客人?”
“对。”面具人用刀划破周婷手腕上的绳子,“他让我给你带句话——想要救她,就用你的记忆来换。”
林墨瞳孔微缩。
“什么记忆?”
“关于你父亲的。”面具人说,“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你记得吗?”
林墨脑子嗡的一声。那些碎片又开始翻涌——手术室、背影、笑声——
“我父亲死于手术失败。”他声音沙哑。
“手术失败?”面具人笑得更响,“你真信?”
林墨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父亲不是死于手术失败。”面具人一字一字地说,“他是被人害死的。而害死他的人,就是沈墨。”
“不可能——”
“信不信由你。”面具人打断他,“但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就必须用记忆来换。这是沈墨的条件。”
林墨盯着他,手背上的血线已经蔓延到手臂。他看了看周婷——她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又看了看陈锋——陈锋举着枪,手在微微发抖。
最后,他闭上眼睛。
“好。”
“林墨!”陈锋急了,“你疯了?不能答应他!”
“我别无选择。”林墨说,“如果不救她,她会死。如果救她,我还有机会找到真相。”
他睁开眼,看着面具人:“怎么换?”
“很简单。”面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针管,里面装着黑色的液体,“这是我特制的药水,注射之后,你会失去最近三个月的记忆。当然,作为交换,你会得到真相。”
林墨看着那支针管,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你没得选。”面具人说,“要么相信我,要么看着她死。”
周婷发出呜咽声,拼命朝林墨摇头。
林墨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伸出左臂。
“动手。”
面具人把针管扎进他的血管,推动活塞。黑色液体注入静脉,林墨感觉眼前一黑,无数记忆碎片涌出来——他看见自己在画室里画画,看见自己跟赵恒吵架,看见自己站在纪北辰的尸体前——
一切都变得模糊。
他感觉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他感觉有人在拉他,但动不了。
最后,他听到一个声音,冰冷而遥远:
“交易完成。”
林墨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头顶是熟悉的天花板——画室。他挣扎着坐起来,发现那幅预知画摊在桌上,画上周婷的脸已经恢复清晰,甚至比之前更清晰。
但画上多了几行字。
“你已入局。”
林墨盯着那四个字,忽然发现画纸角落有个细微的变化——画中背景里,原本空无一物的阴影深处,浮现出一个模糊的黑影。
那个黑影在笑。
像沈墨。
又像父亲。
林墨头皮发麻,他想站起来,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在地上。画纸开始自动展开,露出更多内容——
“第五个受害者,已救。”
“但代价已付。”
“真相,还是陷阱?”
“你选。”
林墨盯着那些字,手背上的血线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黑色的纹路——像水墨画里的笔触,从手腕蔓延到肩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支针管里的黑色液体,到底是什么?
陈锋冲进来:“林墨!你没事吧?”
林墨抬起头,看到他手里握着枪,枪口还在冒烟。
“面具人呢?”
“跑了。”陈锋说,“我开了一枪,没打中。”
“周婷呢?”
“救出来了,我让赵恒派人来接她。”
林墨点点头,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黑色纹路。
“陈锋。”
“嗯?”
“我失去了一段记忆。”林墨说,“但我不确定,失去的是哪一段。”
陈锋脸色变了:“什么意思?”
“我记得你了,记得赵恒,记得沈墨。”林墨盯着他的眼睛,“但我不记得——我是怎么认识你的。”
空气凝固了几秒。
陈锋的表情变得僵硬,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笑了。
“你在开玩笑?”
“不是玩笑。”林墨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幅画,“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回答我,我父亲是不是沈墨害死的?”
陈锋张了张嘴,正要回答——
房间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从画纸里传出来,冰冷而熟悉。
“别问。”
“他不会告诉你的。”
“因为他就是沈墨的人。”
林墨猛地转头,看向画纸——那个黑影正在变大,从阴影里走出来,一点一点变成人形。他戴着银色面具,手里握着那支针管。
“交易还没结束。”面具人说,“你失去的记忆,我还没给你。”
“但——”
“但你已经选了。”
面具人伸手,摘下自己的面具。
林墨看清那张脸,瞳孔骤缩。
那是他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