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猛地从床上弹起,肋骨断了两根似的疼。
床头柜上的宣纸在月光下泛着惨白,墨迹未干,像一条条黑色的蠕虫爬在纸面上。他伸手去够,指尖刚触及纸边,一阵刺痛从掌心窜到肩胛,整条手臂都在痉挛。
血字。新的血字。
“救,则死。不救,亦亡。”
十二个字,歪歪扭扭地嵌在画角,像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林墨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这不是墨,是血。他的血。每次预知画上浮现血字,代价就是他身体的某一部分从存在中被抹去。上次是左手的指纹,上上次是右眼的虹膜,这次——
他低头看向掌心。
掌纹消失了。
原本纵横交错的纹路像被橡皮擦掉,掌心一片光滑,像刚出生的婴儿。林墨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但掌纹没有恢复,永远都不会恢复了。
手机震动。
陈锋发来的消息:“鉴定中心那边出结果了,第五个受害者确认,叫周婷,女,32岁,临江晚报记者。最后出现在城西老城区,三天前。”
林墨抬头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钟。凌晨两点十七分。
距离预知画中标注的时间,还有不到六个小时。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到地板的瞬间,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后脑勺。不是错觉——他走路的声音变轻了,轻得像踩在棉花上。预知画中他身影消失的速度,已经蔓延到了现实中。
林墨走到桌前,铺开刚刚完成的那幅画。
画面上,城西老城区一座废弃的筒子楼,四楼窗口亮着灯。一个女人背对窗户站着,身后有个人影正在靠近。画面构图很熟悉,林墨画了几十幅预知画,每一幅都是类似的视角——凶案即将发生的瞬间,受害者浑然不觉。
但这一幅有不同。
画面的左下角,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林墨凑近看,瞳孔骤缩。
人影的轮廓,是他自己。
不是他站在画外的视角,而是他出现在画中。这意味着按照预知画的逻辑,他会在凶案发生时出现在现场,甚至可能——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赵恒。
“你发的那些照片我看了,城西筒子楼确实有情况。辖区派出所说那栋楼三天前有人租了四楼,租客叫沈墨。”
林墨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沈墨。
那个自称“操盘手”的人,那个声称“你的命运由我执笔”的人,那个四十七年前就失踪的画师。他居然光明正大地用真名租房,像是知道林墨一定会找过来。
“别去。”陈锋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沙哑,“我刚跟赵队确认过,那栋楼周围三天内没有任何监控拍到人进出。如果沈墨真的住在里面,那他要么根本没进去,要么就是——”
“要么就是故意等我。”林墨打断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锋的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他在钓鱼。你是饵,也是鱼。”
林墨没有回答。
他盯着画中自己的那个模糊身影,脑海中浮现出沈墨说过的话:“每救一人,你就在画中消失一分。等到你完全消失的那天,我就能重新执笔。”
他救过四个人。
第一个,跳楼的女大学生,他提前赶到楼顶,拦住了她。当晚回家,发现预知画上自己的左耳不见了。
第二个,被家暴的女人,他报警后把男人送进看守所。第二天醒来,画中自己的鼻子消失了。
第三个,被跟踪的便利店店员,他提醒对方换了住处。那周预知画上自己的嘴巴变成了空白。
第四个,被下药的男人,他在酒吧截住了那杯酒。之后,画中自己的眼睛消失了。
现在第五个。
而他自己的身影,已经在画中彻底消失。
不对。林墨重新看向画面左下角。
那个模糊的人影还在。
不是消失了,是变淡了。淡得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过去,隐约能分辨出人形,但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衣着,甚至分不清是男是女。
“我跟你一起去。”陈锋在电话里说,“赵队那边已经安排人封锁外围,但不会进入筒子楼。如果沈墨真的在里面,他肯定有办法脱身。我们需要你在里面拖住他,等外围布控完成。”
“你受伤了。”林墨说。
“擦伤而已。”
“肋骨断了两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粗重的呼吸:“我躺在医院里,你一个人去送死?”
林墨盯着画,那个模糊的人影似乎在动。不是错觉,画中的水墨在流动,像活物一样蠕动着改变形态。人影在变大,在靠近,在——
在向他伸出手。
“明天早上六点。”林墨说,“你在楼下等我。”
挂断电话,他拿起毛笔,蘸满浓墨,在预知画的空白处补上一笔。
不是为了改变结局,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墨汁落在纸上的瞬间,画中的人影猛地一颤,像被针扎到的虫子。紧接着,一行细小的血字从人影的身体里涌出来:
“你也在画里,林墨。”
毛笔从林墨手中滑落,砸在桌上,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他后退两步,后背撞上墙壁,整个人僵在原地。
画中的人影已经不再模糊了。
那张脸正在逐渐清晰——是他自己的脸。
但不是现在的他。
是未来的他。
脸上的皱纹更深,眼神更疲惫,左边眉骨上有一道疤。那是林墨没有的伤疤,是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预知画在展示他的未来。
他会在某个时间点受伤,会留下那道疤,会——
他低头看向画面中自己的手。
掌心没有纹路。
跟他现在一样。
凌晨五点四十,林墨站在城西老城区筒子楼前。
楼体斑驳,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发红的砖块。四楼窗口亮着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积满灰尘的玻璃,在地面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
陈锋拄着拐杖站在他身后,脸色苍白:“我跟你上去。”
“你连楼梯都爬不了。”
“那你一个人——”
“本来就是一个人。”林墨打断他,“沈墨要的是我,不是你们。”
他抬脚走进楼道,身后传来陈锋压低声音的骂娘。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每一层都有一扇门,每一扇门都紧闭着,像一只只闭上的眼睛。
三楼拐角,林墨停下脚步。
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报纸,日期是1976年。头版头条是一则新闻:著名水墨画家沈墨失踪,警方多方搜寻未果。
报纸上还有一张照片。
沈墨的肖像。
林墨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沈墨的面容,五官轮廓,那种清冷的气质——
他猛地想起一个人。
那个他救下的第一个受害者。
跳楼的女大学生。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气质。只是沈墨是男人,而那个女孩是女人。
“不可能。”林墨低语。
他掏出手机,翻出那个女孩的资料。周雨桐,20岁,临江美术学院学生,因学业压力产生轻生念头。资料上贴着证件照,照片里的女孩眉眼清秀,眼神干净,像一汪清水。
林墨把手机屏幕对准墙上的报纸。
两张脸,几乎重合。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上走。
四楼到了。
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林墨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屋内空无一人。
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台灯。
桌上铺着一张宣纸,纸上墨迹未干。
林墨走近,看清画上的内容后,瞳孔骤缩。
画中是一个人,被锁链捆在椅子上,脸上覆着一张面具。面具上画着一个扭曲的笑脸,红得刺眼。
画中人的衣服,是他今天穿的。
“你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墨猛地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沈墨。
是周雨桐。
那个他救下的第一个受害者。
她的眼神不再是资料照片里的清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黑暗。嘴角挂着一丝笑,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没想到是我?”周雨桐缓缓走进屋子,每一步都踏得很轻,像猫。
“你跳楼——”
“我跳了。”她打断林墨,“但没死成。你救了我,所以我活着。活着,就欠你一条命。欠债,要还。”
她走到桌前,手指轻轻抚过画上那张扭曲的笑脸:“沈墨说得对,你的预知画只能看到凶案,看不到凶案之后的事。你救了我,却不知道我的过去,不知道我为什么想死。”
“你的过去——”
“不重要。”周雨桐抬头看向他,“重要的是,我已经还清你的救命之恩了。”
她伸手撕下脸上的皮肤。
一张人皮面具。
下面露出的脸,是沈墨。
“你——”
“沈墨是我的老师。”他低声说,“他教我画水墨,教我预知,教我操控。但我青出于蓝,把他困在了画里。”
林墨后退一步,背撞上墙壁:“那你现在——”
“现在?”沈墨笑了笑,“现在我要完成他未完成的作品。”
他抬手,指向桌上的画:“这是你的结局。”
林墨看向那幅画,画中的自己正在挣扎,锁链勒进手腕,鲜血沿着铁链滴落。而画外,有一只手正在执笔。
那只手的袖口,绣着一朵白色的花。
那是周雨桐衣服上的花纹。
“她才是执笔人?”林墨的声音沙哑。
“她是我最完美的作品。”沈墨说,“她跳楼那天,我在下面接住了她。不是你这个‘救’,是真正的救。从那以后,她就是我的人了。”
林墨闭上眼睛。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预知画不是预言,是引导。沈墨通过操控预知画的内容,引导他去救那些人,而每一次救援,都会让他在画中消失一分。等到他完全消失,沈墨就能接手他的能力,成为新的预知画师。
而周雨桐,那个被他救下的女孩,是沈墨用来操控他的棋子。
“你救了她,她欠你一条命。”沈墨说,“所以由她来执笔,完成你的结局。这是因果,是宿命,是你无法逃脱的轮回。”
林墨睁开眼,看着那幅画。
画中的自己已经不再挣扎了,锁链勒进皮肉,鲜血染红了衣服。而执笔的那只手正在画最后一条线——他脖子上的线。
一条勒紧的线。
“你杀了我,就能得到预知能力?”林墨问。
“不是得到,是继承。”沈墨纠正,“预知画的能力不是天赋,是诅咒。每一代画师都会在巅峰时期死去,由下一个画师接替。纪天河死了,我接替他。我死了,你接替我。现在——”
他顿了顿:“你要死了,由她接替你。”
林墨看向周雨桐。
那个女孩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毛笔,笔尖蘸着朱砂。她盯着画,眼神专注,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你怎么知道她一定能接替你?”林墨问。
沈墨笑了:“因为她在跳楼前,已经画了三个月。”
林墨的手指猛地收紧。
三个月。
三个月前,他就开始收到那些匿名预知画。那时候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是预知能力在觉醒。但现在看来,那些画是周雨桐画的。
她从一开始就在布局。
“所以,第五个受害者是谁?”林墨问。
“没有第五个受害者。”沈墨说,“那是骗你的。画中的女人是你自己,你站在窗口,身后的人影是我的。”
林墨猛地看向画。
画面中,窗口站着的女人已经不再模糊了。
那张脸,是他的脸。
而身后的人影,是沈墨。
他一直在局里,从头到尾。
“你让我救那四个人,是为了消耗我的能力。”林墨低声说,“等到我的存在从画中消失,你就让周雨桐接手,完成最后一幅画。”
“聪明。”沈墨拍了拍手,“但你明白得太晚了。”
他抬手,示意周雨桐动笔。
笔尖落在画上,开始勾勒最后一笔。
林墨感觉到一阵窒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勒住脖子,越来越紧。他伸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到。
画中的自己正在死去。
而他,也要死了。
就在这时,门被踹开。
陈锋拄着拐杖冲了进来,手里举着枪:“住手!”
周雨桐头也不回,毛笔依旧在画上移动。陈锋扣动扳机,子弹打在她肩膀上,她只是晃了晃,笔尖没有离开纸面。
“没用的。”沈墨说,“她已经不是在画了,是在完成。”
林墨跪倒在地,眼前开始发黑。
他听到陈锋在喊什么,听到沈墨在笑,听到毛笔在纸上行走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一句话。
“林墨,你救过我。”
那是周雨桐的声音。
很轻,很淡,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所以,我不会让你死。”
毛笔停住了。
林墨睁开眼睛,看到周雨桐转过身来,肩膀上还在流血,但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黑暗,不再是空洞。
是她自己的眼神。
“沈墨骗了我。”她说,“他说只要完成这幅画,他就能复活。但我知道,他在撒谎。”
沈墨的脸色变了:“周雨桐,你——”
“你教过我,画师的笔,只能画自己。”周雨桐打断他,“这幅画,是我的。”
她抬起毛笔,在画上划了一道。
不是勒紧的线,是断裂的线。
林墨感觉到脖子上的束缚瞬间松开,他大口喘息,重新站起来。
沈墨冲过去抢画,但周雨桐比他更快。她将毛笔用力刺入画纸,墨汁和鲜血混在一起,沿着纸面流淌。
“你——”沈墨尖叫。
“我欠你一条命,老师。”周雨桐看着他,眼神平静,“现在,我还了。”
她用力推动毛笔,画纸从中间裂开,整个预知画像玻璃一样碎成碎片。
沈墨的身体开始扭曲,像画中的线条一样被拉扯变形。他尖叫着,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你毁了我——”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像一阵烟,消散在空气中。
周雨桐站在原地,手里的毛笔已经断了。
她看着林墨,嘴角扯出一丝笑:“你救了我,我救了你。我们扯平了。”
“你——”
“别说了。”她打断他,“我该走了。”
她转身,走向窗口。
“等等——”林墨想追,但陈锋拦住了他。
“让她走。”
周雨桐跳上窗台,回头看了林墨一眼。
“画中死者是你自己,而执笔人是第一位受害者”——这句话在她嘴里转了一圈,却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笑了笑,然后跳了下去。
林墨冲到窗口,往下看。
楼下空无一人。
周雨桐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纹,回来了。
预知画中的自己,也重新出现了。
但画的内容变了。
不再是凶案现场。
而是一扇门。
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光。
门上有字:
“下一幅画,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