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的指尖刚触到画纸边缘,血迹便顺着宣纸纹理蔓延开来,像活物般蠕动。
“你已是第五个。”
六个字,血红刺目。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画面上方三寸处——不敢碰,却又不得不看。画中墨迹正在重新排列,水榭亭台缓缓扭曲,最终定格成一栋老旧商厦的轮廓,顶楼招牌上“临江百货”四个字清晰可见。
陈锋拄着拐杖从门口挪进来,铁质拐杖头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声:“又出现了?”
“临江百货。”林墨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跳动,“下一场命案,三小时后,在顶楼奶茶店。”
陈锋脸色瞬间煞白,拐杖差点脱手。那是他女儿周末最爱去的地方。
“你必须阻止。”陈锋的声音沙哑,手紧攥着拐杖把柄,指节发白,“林墨,你不能再犹豫了。”
林墨没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泛青,那种诡异的寒意正从骨髓往外渗,像无数根冰针扎进血管。每救一个人,这寒意就重一分。这不是错觉。
画中的自己,已经模糊得看不清面容了。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沈墨的陷阱。”
“那又如何?”陈锋逼近一步,拐杖重重顿地,“你已经确定了会有人死!你让我怎么看着什么都不做?”
林墨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我可以画出位置,你去报警,让赵恒带队排查。但我不能亲自去。”
“为什么?”
“因为画中的我,快消失了。”林墨翻开桌上那本泛黄的画册,纸张发出脆响。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每张预知画里都有一个小人——那是他自己的影子。从清晰到模糊,从模糊到几近透明。
最新的那张画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空白,像被什么东西吞噬过。
陈锋盯着那些画册,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渗出冷汗:“你的意思是……”
“我可能已经死了,只是还没意识到。”林墨合上画册,封面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或者说,沈墨正在用这种方式,一点一点抹去我的存在。”
空气凝固了三秒。
陈锋猛地将拐杖砸在桌上,木屑飞溅:“去他妈的!你死了我还活着有什么用?我女儿还等着我周末带她去喝奶茶!你现在就给我画,画出那个凶手是谁,我亲自去抓!”
林墨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冰封多年的湖面,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纹。他习惯了用冷静和距离保护自己,习惯了把所有人当证据而不是人。但此刻,陈锋的急躁、愤怒、恐惧,像刀一样扎进他惯常的冷漠外壳。
“好。”林墨说。
他重新铺开画纸,研墨,提笔。
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成一团混沌,像一滩黑色的血。
不对。
他又滴了一滴,这次刻意控制着落笔方向——但水墨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四散流淌,完全不成形。林墨额角渗出冷汗,握笔的手指开始颤抖。那种寒意从指尖窜上小臂,钻进肩膀,直抵心脏。
他画不出来。
不是不敢画,是画不出来了。
“怎么了?”陈锋看出异样,探身凑近。
林墨将毛笔扔进笔洗,水瞬间染成墨色,浓得发黑,像深渊的入口:“我的能力……在消失。”
陈锋一把抓起桌上的预知画,折好塞进口袋,纸张发出刺耳的撕裂声:“那就别画了。走,跟我去现场。”
“你疯了?”
“我没疯。”陈锋盯着他,眼神里有种不顾一切的执拗,“你有预知能力,但现在用不了了。那就用最笨的办法——去那里等着,看谁会死,然后抓人。简单粗暴。”
林墨沉默片刻:“你腿上有伤。”
“死不了。”陈锋已经拉开门,拐杖敲击走廊的地砖,“你不去,我女儿要是出事,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林墨看着他的背影,终于起身跟上。
临江百货,下午两点二十分。
商厦里人声鼎沸,周末的客流高峰才刚刚开始。陈锋拖着他那条受伤的腿,一手拄拐,一手按着腰间的手枪,挤进电梯。林墨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一个母亲推着婴儿车,两个少年在打闹,一个老人拎着购物袋。
电梯门在五楼打开,奶茶店就在右手边。
人很多。七八个年轻人在柜台前排队,几个小孩在旁边的游乐区疯跑,一对情侣在角落里自拍。林墨站在人群中,试图捕捉到预知画里看到的那种“危险”的气息。
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无力感——明明知道有人会死,却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凶手会怎么动手,甚至连阻止的方法都没有。以前有画的时候,他能看到细节,能看到位置,甚至能看到凶手的影子。现在,他只能站在这里,像个瞎子一样等。
“分头找。”陈锋低声说,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你负责南侧,我负责北侧,有异常立刻喊。”
林墨点头,朝奶茶店左侧的长廊走去。他放慢脚步,观察每一个经过的人。一个穿黑色帽衫的年轻人引起他的注意——帽檐压得很低,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却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林墨跟上他。
那人拐进走廊尽头,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消失在楼梯间。
林墨犹豫了一秒,还是跟了进去。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那人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越来越远。林墨站在门口,打量着四周——墙壁上贴着消防逃生图,角落的灭火器箱上落了一层灰,楼梯扶手上挂着一根断掉的链子锁。
一切正常。
但太正常了,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他正要退出,余光扫到墙角的白灰——不对,那不是白灰。
是骨灰。
林墨蹲下身,用指尖沾了一点。粉末细腻,颜色发灰,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他将粉末举到鼻尖,心猛地一沉——是人骨灰。
从楼梯间的地面一直延伸到墙角,再从墙角渗进墙体缝隙,像是有人故意撒在这里的。
林墨站起身,看向那扇通往商厦内部的防火门。骨灰的轨迹穿过门缝,延伸到外面。他推开防火门,迎面是一片嘈杂的玩具专区。骨灰的痕迹在这里中断了,被来往的人流踩得干干净净。
他转身往回走。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陈锋的声音急促而嘶哑:“林墨,你快来!奶茶店……出事了!”
林墨几乎是跑着回去的。
奶茶店外已经围了一圈人。陈锋站在人群中央,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张小票,纸张被他捏得皱巴巴。他面前的柜台前,一个年轻女人倒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血迹,瞳孔已经散开。
“她刚才点了一杯奶茶,喝了一口就倒了。”陈锋压低声音,嘴唇在发抖,“我已经让人报了警,但……没用,她死了。”
“什么毒?”
“还不清楚,但肯定不是速死的。”陈锋指了指柜台上的监控,“我让人去调了,应该能看到凶手。”
林墨蹲下身,看着那个女人的脸。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白色T恤,头发染成了棕色,指甲上涂着亮色的甲油。她手里还攥着那杯奶茶,杯身上的水珠还没干。
林墨伸手,想拿起那杯奶茶。
“别动!”陈锋拉住他,手指冰凉,“等赵恒的人来。”
林墨收回手,目光落在奶茶杯上。杯身有一行手写的字——不是标签上的,而是用黑色签字笔写在后背上的,字体歪歪扭扭:
“预知画师,你的眼睛看得越远,你的世界就越小。”
林墨的血一瞬间冻住。
这句话,是沈墨的字迹。
“赵恒到了。”陈锋说着,朝电梯口的方向招了招手。
赵恒带着三个技术人员快步走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眉头拧成死结:“预知画说的就是这个?”
“应该是。”林墨说。
“凶手呢?”
“不确定,但监控可能拍到了。”
赵恒挥手,技术人员立刻开始工作。他站在林墨面前,目光审视:“你的预知画呢?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地点?”
“我画不出来了。”林墨平静地说,声音里没有波澜,“能力在消失。”
赵恒的表情变了变,但没有追问。他转头看向技术人员,等他们汇报结果。两分钟后,一个年轻警员拿着手机跑过来:“队长,监控拍到了,凶手戴了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但他……好像在对着摄像头笑。”
“回放。”
画面被投在手机屏幕上:一个穿黑色帽衫的身影走进奶茶店,在柜台前停留了大约三十秒,然后转身离开。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他抬头看向摄像头,嘴角确实有一丝弧度——像是在挑衅。
林墨盯着那个身影,忽然觉得眼熟。
是刚才楼梯间里那个人。
“陈锋,我找到骨灰的地方,就是凶手经过的路线。”林墨说。
“骨灰?”赵恒警觉地看他,手按上腰间的枪套。
林墨还没来得及解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像是隔着变声器:“欢迎来到第五场,林墨。画中的你已经死了,现在的你,只是一个普通人。想知道你父亲当年为什么死吗?来天台,我等你。”
电话挂断。
陈锋和赵恒同时看他:“是谁?”
“沈墨。”林墨说着,已经朝电梯走去,“他让我去天台。”
“我一个人去。”林墨挡住陈锋,手臂横在他胸前,“你们有你们的职责,我有我的。如果我没回来,就把我刚才说的所有话,写进报告里。”
陈锋想说什么,但林墨已经走进电梯,按下了顶层的按钮。
电梯向上攀升,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林墨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试图理清头绪。沈墨说他要让林墨选择——救人,还是救自己。现在他选了一次,救了人,但画中的自己消失了,能力也消失了。
代价已经付出。
但沈墨想要的,似乎不止这些。
电梯在顶楼停下,门打开,迎面是一扇通往天台的铁门,虚掩着。
林墨推开门,走进天台。
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天台很空旷,只有几个废弃的空调外机和一堆杂物箱。沈墨就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灰色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你来了。”沈墨没有回头。
“你到底想要什么?”林墨问。
沈墨转过身。他的脸很普通,四十多岁的样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老师。但他的眼神,却让林墨想起了那些预知画上的血迹——冰冷的,深沉的,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我想让你看看,你的能力,是什么时候开始失控的。”沈墨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的指环,“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东西,他曾经也是预知画师。”
林墨盯着那枚指环,瞳孔微缩。
那指环上刻着一个图案——一只眼睛,被墨色包围,眼珠里有一滴血。
“你父亲,是不是也戴着这个?”沈墨问。
林墨没回答。但他记得,父亲确实有一枚银色的指环,失踪后也跟着消失了。
“你的能力,不是天生的。”沈墨将指环扔给林墨,银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是被人植入的。你父亲,我的父亲,都是同一个人的实验品。那个人,已经活了一百多年,换了好几具身体。他的目的,就是培养出能完全掌控预知能力的‘完美容器’。”
林墨接住指环,指环冰凉,像是刚被从冰水里捞出来。
“而你,林墨,你是最接近完美的一个。”沈墨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冰冷,“所以他才选了你做最后一个。”
“他是谁?”
“我。”沈墨说,“或者说,是我的一部分。我已经活了太久,身体换了一次又一次,但灵魂已经不堪重负。我需要一具新的身体,一具能承载所有能力的身体。而你,就是我一直等的那个。”
林墨看着沈墨,忽然笑了:“你说这么多,就不怕我跳下去,让你什么都得不到?”
“你不会。”沈墨笃定,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因为你还有一件事没做完——找到你父亲失踪的真相。而我知道那个真相。”
林墨的呼吸一滞。
“你父亲,没有死。”沈墨说,声音低沉,“他选择了逃跑,躲在一个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因为他不想成为容器,不想让你重蹈他的覆辙。但他失败了,因为你的身体里,早就被种下了预知能力的种子。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就是一个实验品。”
林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指环,忽然觉得它重得可怕。
“所以,你现在可以选了。”沈墨张开双臂,风衣在风中翻飞,“是放弃能力,变成一个普通人,然后被你父亲的下场提醒自己也是个失败品;还是接受我的提议,成为完美的容器,获得真正的预知之力,掌控一切。”
林墨沉默了很久。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走了所有声音。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沈墨,说了一句话: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选择你?”
沈墨的笑容僵在脸上。
林墨举起那枚指环,狠狠砸在地上。指环弹跳了几下,滚到天台边缘,落了下去。
“我宁愿做一个普通人,也不会成为你的容器。”林墨转身,走向铁门,“你输了。”
身后传来沈墨的笑声,低沉而荒凉。
“你错了,林墨。”
林墨脚步一停。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说的。”沈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冰冷如刀,“然后,他在你六岁那年的手术台上,亲口对你说了句——对不起。”
林墨的身体僵住了。
他猛地转身,但天台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风声,和他胸口越来越剧烈的疼痛。
林墨低头,看到自己的手——指尖的青色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一点蔓延开的墨色。从指尖到手掌,从手掌到手腕,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涌。
他想起沈墨的话。
“你的身体里,早就被种下了预知能力的种子。”
那个种子,正在苏醒。
林墨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眼前开始模糊。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赵恒带着人冲上天台,陈锋焦急的脸,和远处天边一片血红。
他闭上眼。
世界陷入黑暗。
再睁开眼时,他躺在一张白色的病床上。四周是熟悉的消毒水味道,头顶的日光灯刺眼得让人流泪。陈锋坐在床边,脸色灰败。
“你昏迷了两天。”陈锋说,声音沙哑,“医生说你的身体没问题,但……”
“但我不是原来的我了。”林墨坐起身,看着自己的手。
墨色已经退去,恢复成了正常的肤色。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赵恒在你昏迷的时候调查了所有线索。”陈锋将一沓文件放在林墨面前,“沈墨的身份查到了——他是四十七年前失踪的那批画师中,唯一一个还活着的。而且,他曾经是你父亲的学生。”
林墨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是一张发黄的照片,拍摄于五十年前。照片上有十几个人,站在一间古色古香的书房里。最中间的是一个老者,须发皆白,穿着长衫,手里拿着一支毛笔。
那个老者的脸,林墨认得。
他见过,在父亲留下的那本画册里——那是父亲的老师,也是预知画师的创始人。
而站在老者身后的,是一个年轻人,戴眼镜,笑容温和。
正是沈墨。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用钢笔写着:
“预知画社第三次全体会议,摄于1965年春。社长:沈知远。学生:沈墨(右一),林国栋(后排左二)。”
林墨的手开始发抖。
他父亲,和沈墨,是同学。
“还有。”陈锋将一个信封放在林墨面前,信封边缘有些磨损,“这是你昏迷时,有人塞进病房的。我们没有查到是谁。”
林墨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预知画社第七十三号作品——《画中之死》。创作者:林墨。创作时间:2024年11月7日。作品状态:已完成。”
林墨盯着那行字,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今天——他昏迷的那天。
但预知画社,已经解散五十年了。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天边,夕阳正在下沉,染红了半边天,像被血浸透。
而病房的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男人,站在天台上,背对着夕阳。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条通往深渊的路。
而那个男人的手里,握着一枚银色的指环。
林墨死死盯着那幅画,因为他认出了画中人的脸。
是他自己。
但画上的他,正对着他笑。
那笑容,不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