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的指骨抵在冰凉的墙面上,五根手指依次用力,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他盯着墙上那张新生的预知画,瞳孔骤然收缩。
画中场景变了。
老宅正堂的红木太师椅上,挂着父亲林国栋的遗像。不是普通的遗像——照片里的父亲穿着手术服,胸口别着那枚他生前最珍视的“最佳主刀”徽章。父亲跪在遗像前,后心插着一把手术刀。
刀柄上缠着墨色的丝线。
“第三次变更。”林墨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从医院走廊到拆迁工地,再到老宅正堂。”
每一次变更,预知画中的细节都更加具体。第一次只有模糊的背影,第二次出现了时间,第三次直接锁定了地点和凶器。
这意味着什么?
他翻开手机相册,将三次预知画的照片并排放置。第一张,父亲倒地,背景模糊;第二张,背景变成拆迁废墟,时间显示下午四点;第三张,老宅正堂,遗像,手术刀。
墨色丝线。
林墨的视线定在刀柄上那几条墨线,心脏猛地缩紧。那是他惯用的流云墨法——笔锋走势带着明显的“回锋”习惯,整座城市会这种笔法的只有三个人,纪北辰已经死了,还有一个是他自己。
第三个人是谁?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墨迅速将画作卷起塞进公文包。三秒后,敲门声响起,四短一长——是赵恒的暗号。
他打开门,赵恒浑身湿透,雨衣上的水珠顺着衣摆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警员脸上带着罕见的紧张,鬓角的雨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出事了。”赵恒压低声音,“陈默那杂碎在你逃出围杀后,又布了第二道网。一个小时前,临江分局的技术科收到匿名举报,说你用预知画操控凶案。证据链很完整,有监控视频,有你画的笔迹鉴定,还有——”
赵恒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还有你父亲遇刺现场的血迹样本和你画室的墨汁比对结果。DNA和墨汁成分,百分之九十七的吻合度。”
林墨的手指停在公文包上,他想起陈默在那个昏暗房间说的话:“每一次修改都在加速死亡。”
原来加速的不是死亡,是陷进。
“举报人是谁?”林墨问。
“匿名,但技术科追踪到IP地址。”赵恒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信号源来自老宅正堂的WiFi路由器。”
老宅正堂。
预知画中父亲跪拜遗像的地方。
林墨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像墨汁滴进水里,无声无息地融化。他终于明白了陈默的局——预知画不是预知未来,而是制造未来。
每一个被他窥见的画面,都会因为他的介入而改变,而每一次改变,都会留下新的线索。这些线索被陈默收拢,织成一张网,只等他跳进去。
“现在几点?”林墨问。
“下午两点四十五。”赵恒看了眼手表,“离预知画中的四点还有一小时十五分钟。但还有个问题——老宅现在被警方封锁,因为你在那边闹出的动静太大。你要进去,就得先通过封锁线。”
林墨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拉开厚重的窗帘。雨还在下,老城区低矮的楼房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影子。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追兵来了。
“你受伤了,跑不远。”赵恒递过来一把车钥匙,“地下车库B区,白色面包车,车牌已经换过。我不跟你走,我开车引开他们。”
林墨转身,看着赵恒。警员的手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很坚定。
“你受伤了,跑不远。”林墨重复了一遍赵恒的话,“那你呢?”
“我当警察二十年,该退休了。”赵恒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反正也升不上去,不如干票大的。”
林墨没有接车钥匙,而是从公文包里抽出那张最新的预知画,展开在赵恒面前。画中的场景鲜活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两人吞噬。
“看清楚。”林墨指着画中跪在地上的父亲,“如果我去老宅,我会亲眼看着父亲死在那把手术刀下。如果我不去,父亲会死在别处。陈默要的不是我的命,他要我看到父亲死。”
赵恒的脸色变了,他盯着画中墨色的丝线,突然问:“这刀柄上的墨线,是不是你的笔法?”
林墨点头。
“那这个布局者……”赵恒的声音变得嘶哑,“是不是就在告诉你,你会成为杀死父亲的凶手?”
警笛声越来越近,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林墨将画作重新卷起,塞进公文包,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陈默。”林墨说,“我来了。”
对面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陈默的笑声,很轻很慢,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
“你终于想通了?”
“老宅正堂,四点。”林墨说完,挂掉电话。
赵恒瞪大了眼睛:“你疯了吗?那是陷阱!”
“我知道。”林墨打开公文包,取出毛笔和墨锭,“但预知画第三次变更时,我看到了一个细节——父亲胸口的徽章上,有四个字。”
他蘸墨,在赵恒的雨衣上写下四个字:
“请君入瓮。”
赵恒愣住了,雨衣上的墨迹迅速晕开,变成一片模糊的黑色。
“陈默以为他在布局,但他漏了一个关键点。”林墨收起毛笔,眼神变得锐利,“预知画中父亲胸口的徽章,是2004年医院颁发的‘最佳主刀’。可那枚徽章,在父亲去世后被放进了棺材里,跟着一起火化了。”
“你是说……”
“画中的父亲戴着已经化为灰烬的徽章。”林墨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所以画中的那个‘父亲’,根本就不是我父亲。”
赵恒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盯着雨衣上的字迹,突然问:“那会是谁?”
林墨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恒。
“你开车引开追兵,我去老宅。但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进来。”
“为什么?”
“因为陈默要的不是我的命,他要我在老宅正堂里,亲手完成那幅画。”
林墨说完,拉开房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地下车库B区,白色面包车果然停在那里。林墨钻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轰鸣着冲出去,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一串刺耳的尖叫。
他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下午三点十二分。
还有四十八分钟。
车子冲出地下车库时,林墨看到后视镜里跟进来的两辆黑色轿车。他猛打方向盘,车子甩尾钻进一条小巷,两侧的垃圾桶被撞得飞起来,砸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雨水模糊了挡风玻璃,林墨打开雨刷,透过缝隙看到前方的路。这条巷子通往老城区的废弃工厂区,地形复杂,适合甩掉追兵。
他踩下油门,车子在巷子里颠簸穿行,拐过第三个弯道时,前方突然出现一辆横停的面包车。
林墨猛踩刹车,车轮在湿滑的地面上滑动了两米,最终停在距离面包车不到半米的地方。
面包车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走下来。
不是陈默。
男人四十多岁,面容消瘦,眼眶深陷,像长期失眠的人。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雨伞,伞尖点地,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林墨。”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过粗糙的表面,“陈默让我给你带句话。”
林墨没有下车,他只是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个男人。
“他说,那些预知画中的线索,不是他留下的。”男人说,“是你自己。”
林墨的手指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
“你在2002年画过一组《墨骨图》,一共七幅,每幅画中都藏着一个凶案的线索。”男人继续说,“那些画你后来销毁了,但你不知道,画中的墨迹已经渗透进纸张纤维,形成了无法磨灭的‘记忆’。”
林墨的瞳孔骤然收缩。
墨骨图。
他确实画过那组画。2002年,父亲刚死那年,他在老宅的画室里画了七天七夜,画了七幅《墨骨图》,每一幅都对应着一个当时尚未发生的凶案。他以为那些画只是他痛苦的宣泄,直到后来凶案一一应验,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但那些画,他明明已经烧掉了。
“你烧掉的只是纸张。”男人说,“墨迹的记忆,留在了老宅的砖墙里。陈默找到了那些记忆,把它们重新画成了预知画。”
林墨的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画面,那些预知画的细节在他眼前浮现。每一个笔触,每一道墨痕,都带着他熟悉的个人风格。
但也有一些细节,是陈默自己的手笔。
预知画是真实的,但预知画中的某些信息,被陈默篡改了。
比如父亲遇刺的时间。
比如凶器的位置。
“所以预知画中父亲遇刺地点的变更,不是因果锁链,而是陈默在调整他的布局。”林墨说,“他在根据我的反应,不断优化陷阱。”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转身走进雨幕中。面包车的车门自动关上,驶离了巷子。
林墨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深呼吸。
还有三十五分钟。
他在脑海中重新梳理那些预知画的细节。第一次变更,地点从医院走廊变成拆迁工地。第二次,时间从模糊变成四点整。第三次,地点变成了老宅正堂,凶器变成了手术刀。
如果预知画的记忆来自他自己的墨迹,那陈默能操控的只有那些他原本没有画过的部分。
比如父亲遇刺的时间。
比如凶器的位置。
那陈默篡改这些的目的,是为了让他看到什么?
林墨睁开眼睛,重新发动车子。他没有去老宅,而是掉头,往相反的方向驶去。
穿过三条街,拐过五个弯道,车子停在临江分局的门口。
林墨推开车门,走进大厅。前台值班的警员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
“林先生,您怎么……”
“我要见你们局长。”林墨打断他的话,“有重要线索提供。”
警员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内线电话。两分钟后,一个穿着白色警服的中年男人走出电梯,正是临江分局的局长周启明。
周启明看到林墨,眉头微皱:“你怎么来了?赵恒说你遇袭受伤,应该休息。”
“周局长,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林墨说,“2002年,临江市发生过七起未破的凶案吗?”
周启明的表情变了,他看了看周围,将林墨拉到角落的办公室,关上门。
“你怎么知道那七起案子?”周启明压低声音,“那是我刚当上副局长那年接手的悬案,七起案子,七个死者,全都没有留下任何凶手的痕迹。”
“预知画。”林墨说,“我2002年画的《墨骨图》,预知了那七起凶案。”
周启明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变得苍白。
“你……你是说,那些预知画是真的?”
“不是预知,是记忆。”林墨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幕,“那些凶案,其实都与我画的《墨骨图》有关。凶手是按照画中的布局行凶的。”
周启明的呼吸声变得粗重,他盯着林墨的背影,突然问:“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做什么?”
“我想知道,2002年那七起悬案中,有没有一起,与老宅有关?”
周启明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文件夹,打开,翻到最后一页。
“第七起案子,发生在2002年11月23号下午四点。死者林国栋,职业医生,死因失血过多,作案工具是一把手术刀。案发地点——”
周启明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林墨。
“案发地点,在老宅正堂,死者的遗像前。”
林墨的心脏猛地缩紧。
预知画中的场景,不是预知未来,而是预知过去。
他看到的,是父亲真实的死法。
“但父亲的死亡时间,不是2002年,而是2004年。”林墨说,“医院的死亡证明上写得很清楚,父亲是因为手术失败去世的。”
周启明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他合上文件夹,叹了口气。
“那就要说到另一个人了——你父亲的主刀医生,陈默的父亲,陈建国。”
林墨的瞳孔骤然收缩。
“当年给你父亲做手术的,不是普通医生,而是陈建国。他用了某种方法,让你父亲在手术中假死,然后将他转移到老宅,用那幅《墨骨图》中的布局,完成了真正的谋杀。”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陈建国是你的画迷。”周启明说,“他看到了你的《墨骨图》,认为你是一个天才,一个能够预知未来的画师。他要验证你的预知能力,于是选择了你父亲作为实验品。”
林墨的手在发抖。
原来,他才是杀死父亲的真正凶手。
不是那幅画,不是那把手术刀,而是他的预知能力,让人起了杀心。
“那陈默呢?”林墨问。
“陈默是在他父亲死后,才发现了那些预知画的秘密。他继承了他父亲的遗志,要完成那幅《墨骨图》的最后一幅——用你的手,画出你自己的死亡。”
林墨的脑海中闪过预知画中那些墨色的丝线,那些缠绕在手术刀柄上的墨线。
那些墨线,不是他画的。
是陈默画的。
陈默要用他的笔触,画出他自己的死亡。
“现在是几点?”林墨问。
“三点五十三分。”周启明说。
还有七分钟。
林墨走出办公室,拿出手机,拨通了陈默的电话。
“你在老宅吗?”林墨问。
“在。”陈默的声音很平静,“等你来见你父亲最后的遗容。”
“我来了。”
林墨挂掉电话,走出警局,钻进面包车。车子引擎发出轰鸣,轮胎在湿滑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印痕,往老宅的方向驶去。
雨越下越大,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林墨握紧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眼神变得坚定。
老宅还是那座老宅,青砖黑瓦,在雨中显得格外阴森。门口停着两辆黑色轿车,车灯亮着,像两只盯着猎物的眼睛。
林墨停好车,推开车门,踩进积水里。
他走进老宅,穿过那条熟悉的走廊,推开正堂的门。
正堂里,红木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陈默。
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穿着手术服,胸前别着那枚“最佳主刀”徽章。老人抬起头,看着林墨,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终于来了。”
林墨愣住了,他盯着老人的脸,突然意识到什么。
这个老人,是陈建国。
那个应该在2004年死去的陈建国。
“不可能。”林墨说,“你已经死了。”
“死?”陈建国笑了,“我确实死了,但我的身体,被我的儿子保存了下来。他用了你的预知画,让我的灵魂回到了这具身体里。”
陈建国站起来,走到林墨面前,伸出手,抚摸着林墨的脸。
“你的预知能力,是我见过最完美的艺术。每一次你画出一幅预知画,都是在为未来的凶案做准备。那些凶案,不是预知,是创造。”
林墨的后背冷汗直冒,他想要后退,但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知道吗?”陈建国继续说,“那七幅《墨骨图》,每一幅都是你亲手画出的死亡。凶手是按照画中的布局行凶的,而你,就是这一切的源头。”
林墨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那些预知画的细节在他眼前浮现。每一个笔触,每一道墨痕,都带着他熟悉的笔法。
但那些笔法,不是他画的。
是陈默。
“那些墨线……”林墨说,“不是你画的,是陈默画的。”
陈建国笑了笑,松开手,转身走到太师椅前,坐下。
“对,是我儿子画的。他用你惯用的笔法,画出了那些预知画。你看到的那些细节,不是你记忆中墨迹的记忆,而是你潜意识里最深的恐惧。”
林墨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看着陈建国,突然意识到什么。
陈默要的不是他的命,不是让他看到父亲死,而是让他看到——
自己。
“你在这幅画里看到了什么?”陈建国问。
林墨低头,看到脚下有一幅画。
画中,他跪在父亲的遗像前,后心插着一把手术刀。
手术刀柄上,缠着墨色的丝线。
那些丝线,从他的手指延伸出去,连接到画中的每一个角落。
“这幅画的名字,叫《墨骨图·第八幅》。”陈建国笑着说,“它预知的,是你的死亡。”
林墨的手指开始发麻,他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力量从画中渗透出来,沿着他的手指,蔓延到全身。
“每一幅预知画,都需要一个见证者。”陈建国站起来,走到林墨身后,“这幅画的见证者,是你父亲。”
林墨抬起头,看到父亲的遗像。
遗像里的父亲,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不对——
遗像里父亲的眼睛,在动。
林墨盯着遗像中的父亲,看到那双眼睛慢慢转动,最终定格在他身上。
“你终于来了。”父亲的声音从遗像中传出来,“我等了你十九年。”
林墨的后脑勺被重物击中,眼前一黑,身体软倒在画上。
陈默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刀柄上缠着墨色的丝线。
“第八幅预知画,终于完成了。”陈默蹲下,看着林墨,“你的预知能力,将会成为这幅画的一部分。每一次有人看到这幅画,你都会在画中感受到死亡的痛苦。”
林墨的意识逐渐模糊,他感觉到冰冷的刀尖抵在他的后心。
“等等。”陈建国突然说,“他还没有看到那幅画的最后一幕。”
陈默停下动作,看着父亲。
陈建国走到画前,将林墨的身体翻过来,让他看着画中的自己。
“看清楚。”陈建国说,“这幅画中,你杀死自己的过程。”
林墨盯着画中的自己,看到画中的“自己”拿起手术刀,对准自己的后心。
然后,画中的“自己”笑了。
那个笑容,和陈默一模一样。
陈默。
不——
那个画中的“林墨”不是他,是陈默。
林墨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感觉到手术刀刺入皮肤,冰冷的刀锋在身体里滑动。
但他没有感觉到疼痛。
他感觉到的是——
解脱。
原来,预知画的最后,不是死亡,而是解脱。
林墨闭上眼睛,任由意识沉入黑暗。
在黑暗中,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墨汁滴进水里。
“你终于想通了。”
是父亲的声音。
林墨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老宅的画室里。
画桌上铺着一张白纸,笔架上挂着毛笔,墨锭静静地躺在砚台里。
父亲坐在画桌前,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正在画一幅画。
“来。”父亲说,“我教你画最后一幅《墨骨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