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的手指猛地攥紧画纸边缘,指节泛白。
“不可能。”
画面里,父亲倒在手术室门口,胸口插着刀——可那扇门上的编号,从“303”变成了“205”。
五分钟前还是303。
他抬头看钟,凌晨两点十七分。距离画中标注的“寅时三刻”,还剩四十一分钟。
手机震动,赵恒发来消息:“市医院急诊楼,你父亲在205手术室,情况稳定。”
林墨没回。
他抓起外套,把那幅画塞进内袋,冲出画室。
走廊灯管闪烁,声控灯一截截亮起,像追着他的脚步。楼梯间有股消毒水味,混着旧楼道里的霉气——他飞奔下楼,每一步都踩在预知画的阴影里。
画里的血在蔓延。
他看过太多次了。父亲的尸体,手术室的灯,还有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影。每次看都会多出一点细节——袖口的褶皱,鞋底的泥印,手腕上的表。
但这次不一样。
地点会变。
这意味着什么?预知正在修正?还是有人在操控?
林墨冲出一楼大门,夜风裹着湿气扑面。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街对面的24小时便利店亮着惨白的光,收银员在刷手机。
他扫了辆共享单车,朝医院方向猛蹬。
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在裤腿上留下暗痕。街景在两侧倒退——烧烤摊的烟,夜班公交的尾灯,醉汉扶着电线杆呕吐。
林墨看了一眼手表。两点二十三分。
还有三十七分钟。
他加快蹬踏,链条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肺部开始灼烧,冷汗沿着脊背往下淌。
手机又震。
陈默:“看见了吗?地点会变。”
林墨单手打字:“你到底想怎样?”
“不是我想怎样,是你画的预言在怎样。时间可以改,地点可以变,但死亡——一定会发生。”
“那就画出来给我看看。”
“你自己不是正在画吗?”
林墨刹车。
轮胎在柏油路上擦出刺耳的尖叫,他差点被惯性甩出去。稳住车身,他低头看手机,陈默发来一张照片——
是他刚完成的那幅预知画。
从画室的角度拍的。
林墨猛地回头。
夜色里,百米外的路灯光晕边缘,站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人。看不清脸,但能看到那人抬起手机,朝他晃了晃。
“操。”
林墨调转车头,朝那人冲去。
风衣人没跑,只是慢慢往后退,隐入路灯照不到的暗处。林墨冲到那个位置时,只看到地上有个烟头,还在燃烧。
他弯腰捡起来。
烟嘴上印着两个字:“205”。
林墨瞳孔骤缩。
他扔下烟头,掏出手机拨给赵恒:“赵队,我父亲身边有可疑人员吗?”
“怎么了?”
“给我调205手术室门口的监控,现在!”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赵恒语气沉下来:“林墨,你那边出什么事了?”
“没时间解释,你先看监控。”
“等会儿……操。”
“怎么了?”
“监控刚才被人关了。不是系统故障,是物理切断。”
林墨感觉血液在往头顶涌。
“什么时候?”
“大概……三分钟前。”
三分钟。刚够他从画室骑到那个路口,刚够陈默发出那条消息,刚够那个风衣人站到路灯下。
一切都是算好的。
“赵队,帮我个忙。你现在立刻去205门口,带上枪。”
“你要做什么?”
“我马上到。”
林墨挂断电话,重新骑上车。这次他不是在赶路,是在冲——链条发出濒临断裂的嘶鸣,踏板踩到极限。
两点三十二分。
还有二十八分钟。
医院大楼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白色墙体在夜色里像一块巨大的墓碑。急诊楼的灯亮着,几辆救护车停在大门口,医护人员在交接病人。
林墨直接骑上人行道,从侧门冲进急诊大厅。
“喂!这里不能——”保安喊到一半,认出他,“林先生?”
林墨没停,扔下单车就往楼梯间跑。
二楼,三楼,四楼——
他推开消防门,冲进走廊。
205手术室的红灯亮着。
门口空无一人。
“赵队?”林墨喊了一声,没回应。
他打电话,接通了。
“赵恒,你在哪?”
“我在205门口。”
“我没看到你。”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
赵恒的声音变了:“林墨,你确定你到的是205?”
林墨抬头看门牌。
205。
“确定。”
“那你告诉我,门上的玻璃窗里,你看到了什么?”
林墨走到手术室门前,透过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往里看——
里面漆黑一片。
“没人。”
“那就对了。”赵恒的声音很冷,“因为我现在站在205门口,里面灯亮着,主刀医生正在手术。你在哪一层?”
林墨后退一步。
他低头看手机定位,显示医院地址。他又看了一遍楼层指引图——
“我在……四楼。”
“四楼没有手术室。”
“有。”林墨指着门牌,“205。”
电话那头传来赵恒快步走动的声音:“你在哪个院区?”
“市医院。”
“哪个市医院?”
林墨愣住了。
他重新看了一遍医院大楼的外墙——白色瓷砖,蓝色窗框,楼下的急诊大厅——
这不是市医院。
或者说,这不是他来的那家医院。
他跑下楼梯,冲到一楼大厅,看墙上挂着的院区地图——
“临江市第二人民医院。”
第二医院。
他骑了二十分钟的车,进的却是另一家医院。
“林墨,你听我说。”赵恒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可能遇到的事,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但是——”
“但是什么?”
“我刚才查了记录,第二人民医院的205手术室,三个月前就停用了。因为那间手术室里,死过一个病人。”
林墨攥紧手机。
“什么病人?”
“一个做心脏手术的,手术失败,死在台上。主刀医生姓林。”
林墨的手指开始发抖。
“姓林的医生,全名叫什么?”
赵恒沉默了很久。
“林国栋。”
林墨的父亲。
那个在2004年手术失败去世的父亲。
“不可能。”林墨声音发哑,“我父亲死在第一医院,不是第二医院。”
“记录上是这么写的,但……”赵恒顿了一下,“我刚才让人调了第二医院的旧档案,林国栋确实在这里做过手术。时间是2004年7月14日。”
“那天他休息!”
“林墨,你冷静——”
“那场手术不是他做的!他是主刀医生不假,但他那天是替别人顶班——”林墨突然停住。
他想起那幅预知画。
父亲倒在手术室门口,胸口的刀。
那间手术室的门牌号,从一开始就是“205”。
不是他父亲遇刺时所在的303。
而是他父亲死去时所在的那间手术室。
预知画从头到尾,画的都不是“阻止刺杀”。
它画的,是“重现死亡”。
“赵恒,你听我说。”林墨的声音突然安静下来,“我在第二医院四楼,这里有一间废弃的手术室。门牌号205。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查一下2004年7月14日那天,这间手术室里的麻醉师和护士名单。”
“你要做什么?”
“我要知道,那天站在手术台边的人,现在还有几个活着。”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
赵恒语气急促:“林墨,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陈默说预知画是因果锁链。”林墨抬头看着走廊尽头的黑暗,“但我现在怀疑,锁链的另一端,不是他。”
“那是谁?”
林墨没回答。
他转身,重新走上四楼。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截截熄灭,黑暗从身后蔓延过来。他走到205门口,推开门。
里面很空。
手术台还在,上面铺着落满灰的白布。器械台歪倒在地上,输液架上挂着半袋泛黄的液体。
林墨走进去。
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灰尘的混味。手术灯还挂在头顶,灯泡碎了一半,剩下几颗发出昏暗的黄光。
他走到手术台前,掀开白布。
台面上有一层深褐色的印迹,是干涸的血。血迹的形状像一个人形——双手摊开,双腿并拢。
父亲死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
林墨蹲下来,伸手去碰那片血迹。
手指刚触及台面,台面下突然传来一阵震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铁皮下面敲击。
他后退一步,盯着手术台。
敲击声停了。
响起了电锯的嗡鸣。
声音从手术室墙角传来,那里堆着一堆废弃器材。电锯的声音越来越近,林墨抓起旁边的输液架挡在身前——
墙角那堆器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黑色的线缆像蛇一样蠕动,从碎片堆里爬出来,沿着墙壁,爬上天花板,朝林墨的方向蔓延。
他转身就跑。
门被锁上了。
林墨用力撞门,铁门纹丝不动。他掏手机,信号全无。
电锯的声音在他身后停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很轻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
林墨回头。
手术台前,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
他的脸被手术灯的黄光照得半明半暗,嘴角挂着一丝笑。
是陈默。
“你怎么……”
“我一直在等你。”陈默指了指手术台,“这是你父亲死的地方。”
“我知道。”
“那你知道,他死的时候,是谁站在他身边吗?”
林墨握紧拳头,“是你?”
“不是我。”陈默摇头,“是你。”
林墨愣住了。
“你在说什么?”
“2004年7月14日,你父亲在这间手术室里做手术。麻醉事故,心跳骤停,抢救无效。”陈默拿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是一张泛黄的手术记录单,“上面写着——主刀医生:林国栋。助手:林墨。”
“我那年才六岁。”
“你确实没进手术室。”陈默把手术记录单贴在玻璃窗上,“但你的名字,出现在家属签字栏里。”
林墨凑过去看。
那张单子上,家属签字栏里,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林墨。
是儿童的字迹。
“我从来没见过这张单子。”
“因为你母亲把它藏起来了。”陈默说,“你父亲死后,她把你签过字的那一页撕掉了。但医院存档还在。”
林墨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冰凉。
“所以……我父亲的死,跟我有关?”
“不。”陈默说,“你父亲的死,跟这幅画有关。”
他指着林墨内袋里露出的那幅预知画。
“因为你六岁那年,就已经画过了。”
林墨猛地抽出那幅画,展开——
画的依然是父亲倒在手术室门口,胸口的刀,地上的血。
但画面的左下角,多了一行字。
那不是他写的。
“2004年7月14日,画于林墨。”
“这不可能。”林墨声音发颤,“我六岁画的?我根本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陈默说,“因为画完之后,你就被送进了医院。你母亲说你发烧烧坏了脑子,忘了这件事。”
“后来呢?”
“后来你母亲死了。”
林墨抬头,“她怎么死的?”
陈默笑了笑。
“你以为,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林墨脑子嗡的一声。
他想起母亲的死——车祸,司机逃逸,那天她开的是父亲的老路。
“她在查这件事。”陈默说,“查你父亲死的那天,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查是谁让你签的家属签字。查你为什么会画那幅画。”
“然后?”
“然后她就出车祸了。”
林墨攥紧拳头,“是你做的?”
“不是我。”陈默说,“我只是发现了真相。”
“什么真相?”
陈默走到手术室墙边,推开一个废弃的药柜。墙上露出一扇暗门。
“进去看看。”
林墨犹豫了一下,推开门。
暗门后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地上堆着几十个画框。他蹲下来,翻看——
全是预知画。
每一幅画的都是一个人死亡。
有人死在手术台,有人死在街头,有人死在家里。每一幅画的左下角,都有一行同样的字——
“画于林墨。”
林墨数了一下。
四十七幅。
四十七条人命。
他的预知画不是从今年开始的。
是从六岁。
四十七个人,四十七次预知,四十七次死亡。
他把画框全部翻了一遍,最后停在一幅画前。
那幅画里,是陈默。
他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把手术刀。
“你早就知道。”林墨声音嘶哑。
“我知道。”陈默说,“所以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杀你?”
“等你救你父亲。”
林墨抬头,“什么意思?”
陈默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预知画不是预言,是因果。你画出了死亡,死亡就会发生。你父亲死了,因为你画了他。你母亲死了,因为她在查这件事。那四十七个人死了,因为你在画布上写下了他们的名字。”
“我没有——”
“你有。”陈默指着那些画框,“每一幅画上,都有你的笔迹。”
林墨盯着那些画,手指发抖。
“那我该怎么办?”
“停手。”
“怎么停?”
陈默递给他一支毛笔。
“打开你的掌心,画一道血痕。”
林墨看着那支笔,笔尖是红的,像沾了血。
“画完之后呢?”
“你再也画不出预知画。”
林墨接过笔,握紧。
他想起父亲死时的样子,想起母亲出车祸那天早上,她微笑着说“晚上见”。
他想起那四十七个名字,想起他们的脸。
他闭上眼睛,用笔尖划过掌心。
刺痛。
血从掌心渗出来,滴在地上。
陈默笑了。
“你终于做出了选择。”
林墨睁开眼,掌心的血痕在发烫。
他低头看——
那不是血。
是墨。
黑色的,从伤口里渗出来的墨。
“你做了什么?”
“我只是帮你开启了真正的能力。”陈默退后两步,“那些画,只是前奏。”
“什么前奏?”
陈默指了指天花板。
林墨抬头——
天花板上,写满了字。
全是他的名字。
“你不是能预知死亡。”陈默说,“你是能创造死亡。”
林墨感觉掌心的墨在蔓延,沿着血管爬向心脏。
“等你写满这面墙,你就会明白。”
“明白什么?”
陈默站在门口,回头看他一眼——
“明白你才是锁链的另一端。”
门关上了。
林墨一个人站在那间小房间里,头顶全是他的名字。
他低头看掌心,墨迹还在扩散。
手机突然响了。
是赵恒。
“林墨!你父亲的手术很成功,他已经脱离危险了!”
林墨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父亲!他没事!手术做完了!”
林墨低头看地上的预知画,画里的血迹还在蔓延。
他突然明白了。
陈默没有骗他。
他预知的是死亡,不是阻止。
父亲今天没有死——
是因为这幅画。
因为画里的血,还有另一个主人。
他打开陈默留下的信封,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你救了你父亲,代价是你自己。”
林墨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幅画。
画里的人,是他自己。
倒在手术台前。
胸口的刀,沾着陈默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