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父亲的轮廓扭曲如融蜡,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却带着林墨自己熟悉的音调——那种冷淡、疏离,像隔着玻璃看世界的语气。
“你终于来了。”
陈锋死死扣住林墨的手腕,但画布上的墨迹像活物般蠕动,将他的意识撕扯进去。林墨听见自己呼吸急促,胸腔里像塞满了碎玻璃,每一次起伏都刮得生疼。
“为什么?”他嘶哑着问,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为什么未来的我要杀我爸?他早就死了——可画里你……你明明是他!”
“我是他,也不是他。”未来意识的声音变得低沉,像从深井里传来,“你画出的每幅预知画,都是时间的切片。你以为自己在破解未来,其实你在制造它们。”
“闭嘴!”林墨吼出声,指甲掐进掌心,鲜血渗进指缝,“说清楚,你到底是谁?纪北辰呢?他说的诅咒——”
“纪北辰是个替罪羊,和之前的那些祭品没区别。”未来意识冷笑,“真正的凶手,是你——或者说,是现在的你即将变成的我。”
陈锋拽着林墨往后拉,但林墨听见自己骨头里传来咔咔声,像老化的木梁在承重极限呻吟。画中的背景开始坍塌,墨色的建筑碎片如雪崩般坠落,露出底下血红色的天空,云层翻滚如沸腾的血浆。
“你每用一次预知能力,就消耗一天寿命。”未来意识的声音变得清晰,像钉子钉进木板,“你爸当年画了二十幅,从三十五岁画到四十岁,五年寿命换来的预知画,全是假的。”
“假的?”林墨喉咙发紧,像被无形的手掐住。
“对,假的。”未来意识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那些画确实能预知,但预知的内容会被扭曲——你以为看到的真相,其实是幕后黑手给你的幻觉。他叫祭主,是上一任诡师,也是你爸。”
林墨感到脚底发软。画中世界的地面裂开,露出下面是密密麻麻的人脸——都是他画过的受害者,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眼睛空洞得像黑洞。
“你爸当年发现真相后,想毁掉自己的画。”未来意识声音突然哽咽,像被什么卡住,“祭主就把他变成了第一幅祭品画,让他永远困在画里。而你——现在的你——画的每一幅,都在延续他的诅咒。”
“不。”林墨摇头,声音发颤,“你说未来的我是凶手,那我现在还有机会——”
“没机会了。”未来意识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祭主不会放过你,纪北辰只是他的傀儡,他以为自己能报仇,其实只是在帮祭主收集祭品。而你的未来意识——就是我——是祭主从你二十岁时的记忆里剪下来的影子。”
“剪下来的……影子?”林墨重复着,每个字都像烙铁烫在舌头上。
“对。”未来意识说,“祭主在你二十岁那年,就在你脑子里种下了分魂。你以为自己在画预知画,其实是在替他筛选祭品。而那些画,每一幅都藏着你父亲的灵魂碎片。”
林墨眼前浮现出父亲临死前的那张脸——苍白、浮肿、眼窝深陷,嘴唇发紫,但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像在说“我等你很久了”。那个笑容,他现在才看懂。
“那纪北辰呢?”林墨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他以为杀了我就能报仇,其实他只是在帮祭主完成最后一步。”未来意识声音变得飘忽,像风中的烛火,“祭主收集了三百六十五个灵魂,差最后一个就能复活——那个灵魂,就是你。”
“所以大楼的爆炸——”
“是祭主设的局。纪北辰以为能引爆大楼炸死你,但爆炸会让大楼里的祭品灵魂同时释放,祭主就能借机占据你的身体。”未来意识顿了顿,“可纪北辰不知道,他本人也是祭品之一。”
林墨感到陈锋的手从手腕滑到肩膀,用力捏他肩胛骨,指甲几乎掐进皮肤。“林墨,别听它的!”陈锋低吼,声音像砂纸摩擦,“它想让你崩溃!”
“它说的是真的。”林墨声音发颤,像秋天的落叶。
画中世界彻底崩塌,墨色的碎片像雪一样落在他们脚下,触地即化。林墨看见自己手腕上浮现出黑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蔓延到肘部,每一条都在隐隐发烫。
“你只剩两天寿命。”未来意识说,声音像审判,“两天后,祭主会来取你的命。如果你乖乖交出身体,他会让你死得痛快——不然,他会把你困在画里,像你爸一样。”
“我能反制吗?”林墨问,声音里带着最后的倔强。
“反制?”未来意识笑出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你连纪北辰都打不过,还想反制祭主?他可是活了三百年的怪物,每一代诡师都是他的傀儡。你以为自己很特殊,其实你只是最新一个。”
林墨咬紧牙关,嘴里泛起血腥味儿,铁锈味弥漫在舌尖。“那如果我自杀呢?”
“自杀?”未来意识沉默了,空气像凝固了一样,“你以为自杀能结束一切?祭主早料到了。你脑子里的分魂,会在你死后激活,控制你的尸体继续作画。你死了,只会变成他的傀儡。”
“那我要怎么做?”
“只有一个办法。”未来意识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禁忌的秘密,“杀了祭主。杀了他,所有诅咒都会解除,你爸的灵魂就能安息,那些受害者的灵魂也能解脱。”
“怎么杀?”林墨追问,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急切。
“我不知道。”未来意识说,声音里第一次露出疲惫,“我只是个影子,不知道祭主在哪,也不知道他的弱点。但我知道一件事——纪北辰的笔记本里,有祭主的线索。”
林墨猛地睁眼。
他从画中挣脱出来,发现自己倒在办公室里,陈锋正拽着他往后拖。会议室墙上的画布彻底碎裂,墨色的液体顺着墙壁淌下来,像血流,在地板上汇成黑红色的水洼。
“林墨,你没事吧?”陈锋扶他起来,手在发抖。
林墨没回答,低头看手腕——黑色纹路还在,像活物般缓慢蠕动,每动一下都像针扎。
“纪北辰呢?”他问,声音沙哑。
“跑了。”陈锋说,眉头紧锁,“刚才停电,他趁乱跑了。赵恒带人去追了。”
林墨抬头看窗外。大楼外,天色昏黄,夕阳像一滩凝固的血,挂在天边迟迟不落。
“他说过他做了什么?”林墨问,眼神空洞。
“说了。”陈锋皱眉,“他说自己是纪家后人,你爸当年害死了他全家,他要你偿命。还说你在画里看到的都是假象,真正的预知能力早就被污染了。”
“他说对了前半句。”林墨说。
陈锋愣住,手停在半空。
“预知能力确实被污染了,但污染它的不是我爸。”林墨盯着窗外,眼神像在看很远的地方,“是一个叫祭主的东西,活了三百年的怪物。纪北辰只是被它利用的替罪羊。”
“祭主?”陈锋重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对。”林墨站起身,腿在发软,“我爸当年发现了祭主的存在,想毁掉自己的画,结果被祭主宰了。现在祭主想用我的身体复活,我只剩两天寿命。”
陈锋脸色铁青,嘴唇发白。“你确定?”
“确定。”林墨说,“我未来的意识告诉我的。”
“未来的意识?”陈锋皱眉,“你信它?”
“我知道它是真的。”林墨抬起手腕,露出黑色纹路,“你看这些纹路,每一条都代表一天的寿命。我现在身上有两条,说明我只能再活两天。”
陈锋盯着林墨手腕上的黑色纹路,嘴抿成一条线,青筋在额角跳动。“那现在怎么办?”
“找纪北辰的笔记本。”林墨说,声音里带着决绝,“里面应该有祭主的线索。”
“笔记本在技术部。”陈锋说,“纪北辰的办公桌。”
两人跑出会议室。走廊里,警员们都在处理爆炸后的混乱,有人抬着伤员往外跑,有人拿着灭火器喷洒墙上残留的火焰,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
技术部在九楼。林墨和陈锋挤进电梯,电梯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儿,混合着铁锈味。陈锋按了九楼按钮,电梯开始上升,金属缆绳发出吱呀声。
“林墨。”陈锋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嗯?”
“如果两天后你真的死了,你想做什么?”
林墨沉默。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从小到大,他的生活就是画画、破案、画画、破案,像个机器,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声音里带着茫然。
电梯在九楼停下,门开,走廊里一片漆黑,像深渊的入口。陈锋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墙面,照出墙上贴着的各种案件资料和照片——死者的脸在光里忽明忽暗,像活过来一样。
“纪北辰的办公桌在走廊尽头。”陈锋说。
两人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林墨闻到空气中飘来血腥味儿,很淡,但真实存在,像一根针扎进鼻腔。
“有血。”他说。
陈锋停下脚步,手电筒照向地面。地上有一串血滴,从走廊尽头延伸过来,断断续续,像某种信号。
“小心。”陈锋拔出配枪,枪口在光里泛着冷光。
他们走到尽头,推开办公室门。门里一片漆黑,手电筒照到一张办公桌,桌上堆满文件和笔记本,像一座小山。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个打开的文件,光标在闪烁。
陈锋走近,林墨紧跟在他身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这是纪北辰的办公桌。”陈锋说,“笔记本在抽屉里。”
陈锋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三本棕色封面的笔记本,封面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他掏出手套戴上,拿起第一本,动作小心翼翼。
“找到了。”
林墨正要开口,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整栋楼都在震动,墙壁在颤抖,天花板上的灯管掉下来摔碎。林墨和陈锋差点摔倒,办公桌上的文件哗啦啦掉到地上,散落一地。
“什么声音?”陈锋吼,声音被爆炸声淹没。
林墨冲到窗边,拉上窗帘。
大楼外,夕阳已落,夜色笼罩着整座城市,像一块巨大的黑布。远处,一栋建筑的顶层正在爆炸,火光冲天,碎玻璃像雨一样往下掉,在夜色里闪着光。
“那是哪儿?”陈锋问,声音里带着紧张。
林墨盯着火光,瞳孔收缩,像被针刺了一下。
“临江分局情报科。”他说,声音发颤。
陈锋愣住。“什么?”
“黄志强失踪的地方。”林墨说,“爆炸的是情报科的档案室。”
“纪北辰在那儿?”陈锋问,手在发抖。
“不。”林墨摇头,声音发颤,“是祭主。它想毁掉证据。”
话音刚落,窗外又传来一声爆炸。这次更近,整栋大楼都在摇晃,墙壁裂开,灰尘簌簌落下。
林墨和陈锋对视一眼,同时冲向窗户。
他们刚转身,办公室的窗户突然炸裂。
玻璃碎片像刀片一样飞进来,在空气里划出刺耳的呼啸声。林墨本能地抬手护住脸,碎片划破手臂,鲜血涌出。陈锋被冲击波撞倒在地,手机摔到地上,手电筒灭了,办公室陷入黑暗。
“林墨!”陈锋喊,声音被灰尘淹没。
林墨没回答。他趴在地上,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他听见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鼓点敲在心脏上。
门被踢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林墨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但能看到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像是一把刀,刀尖在光里闪着寒光。
“你来了。”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玻璃,又像生锈的铰链转动。
林墨的心跳停了半秒。
“你是谁?”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光照在他脸上,林墨看到一张苍老的面孔,皮肤松弛,像揉皱的纸,眼窝深陷,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像画上去的一样。
“我是祭主。”他说,“也是你父亲。”
林墨感到血液凝固了,像冰水从头顶浇下。
“不可能。”他嘶哑着说,“我父亲已经死了二十年。”
“死了二十年?”祭主笑了,笑声像乌鸦叫,“你以为死能困住我?我是祭主,是诡师,是你们这些凡人永远无法理解的存在。”
林墨想站起来,但腿发软,像灌了铅。他看见陈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血从头上流下来,在地板上汇成暗红色的水洼。
“陈锋!”林墨喊,声音里带着绝望。
“他死不了。”祭主说,语气轻描淡写,“我只是让他昏过去。我有话跟你说。”
林墨咬紧牙关,牙齿咬得咯吱响。“说吧。”
祭主走近,低头看着林墨,眼神像在看一只蚂蚁。他的眼睛浑浊,像死水,但眼神锐利,像鹰隼,能刺穿一切。
“你只剩两天寿命。”他说,“两天后,我会来取你的命。如果你乖乖交出身体,我会让你死得痛快。”
“我要是不交呢?”
祭主笑了,露出发黄的牙齿,牙缝里塞着黑色的东西。“那你就会像我一样,变成祭品,永远困在画里。”
“我爸也是这样?”林墨问,声音发颤。
“对。”祭主点头,“你爸是我最喜欢的祭品。他的画,每一幅都充满了生命力,让我能多活三年。”
“所以是你杀了他?”
“不。”祭主摇头,“是他自己杀了我。他发现了我的秘密,想毁掉我,结果反被我的分魂反噬,变成了我的祭品。”
林墨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鲜血滴在地上。“你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他太聪明了。”祭主说,语气里带着赞赏,“他发现了我的存在,想阻止我收集灵魂。我不能让他破坏我的计划。”
“什么计划?”
“复活。”祭主说,眼神里闪着光,“我需要三百六十六个灵魂,凑齐就能复活。现在已经收集了三百六十五个,就差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是我?”
“对。”祭主点头,“你是我选中的容器。你的身体,你的灵魂,都完美契合我的需求。”
“那纪北辰呢?”
“他是我安排的替罪羊。”祭主说,“我告诉他,你爸害死了他全家,让他找你报仇。这样我就能借刀杀人,也顺便让他帮我收集祭品。”
“你是说,那些爆炸、失踪、命案,都是你安排的?”
“不全是。”祭主说,“有些是我安排的,有些是意外。但不管怎样,这些灵魂都成了我的祭品。”
林墨感到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
“你是个怪物。”他说,声音里带着厌恶。
“怪物?”祭主笑了,笑声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回荡,“我是神。我能预知未来,能操控生死,能让死者复活。你们这些凡人,只会跪在我面前求我饶命。”
“我不会求你。”林墨说,声音坚定。
祭主盯着他,眼神变得冰冷,像冬天的寒风。
“你会的。”他说,“两天后,你会跪在我面前,求我收下你的身体。”
“我不会。”
祭主笑了,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两天。”他说,“倒计时开始了。”
他消失在黑暗中,像从未出现过。林墨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窗外,爆炸声还在继续,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像世界末日。
林墨转过头,看见陈锋还躺在地上,但呼吸平稳,应该只是昏迷。
他挣扎着站起来,腿在发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三本笔记本。翻开第一本,里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全是纪北辰的记录,字迹潦草,像在恐惧中写下的。
“祭主……父亲……诅咒……”林墨翻着笔记本,手指在纸页上滑动,突然停住。
其中一页,画着一个人形轮廓,旁边写着两个字——“林墨”。
林墨盯着那两个自己,感到后背发凉,像有冰水顺着脊椎流下。
“他早就知道我会来。”林墨自言自语,“他早就知道我会找到这个笔记本。”
他正准备继续翻,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啊——”
林墨冲到窗前,拉开窗帘。
大楼外,一个人影从高空坠落,像断线的风筝。
“砰——”
那人砸在地上,身体扭曲,像被揉碎的布娃娃,血从身下漫开,在夜色里像一朵黑色的花。
林墨盯着那具尸体,瞳孔收缩。
是纪北辰。
他死了。
林墨攥紧笔记本,感到手腕上的纹路在发烫,像烙铁烫在皮肤上。
“两天。”他自言自语,“还剩两天。”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祭主的笑脸,还有父亲临终前那张诡异的面孔,两个面孔在黑暗中重叠。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林墨低声说,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回荡,“我会找到你的弱点,杀了你。”
他睁开眼,拿出手机,拨通赵恒的号码。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声,每一声都像倒计时。
“赵队长,祭主出现了。”林墨说,“纪北辰死了。”
“什么?”电话那头传来赵恒的惊呼,声音里带着震惊。
“还有,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林墨说,声音平静得像死水,“查一查,我父亲的尸体在哪。”
“你父亲的尸体?”
“对。”林墨说,“我要确认他到底死没死。”
挂断电话,林墨盯着窗外。
火光在天边跳跃,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两天。”他喃喃自语,“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