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纪北辰的声音砸在空荡荡的画室里，像钝刀割开凝固的空气。林墨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72:00:00，数字鲜红如血。他握笔的手指微微发颤，墨汁从笔尖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纪北辰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黑色遥控器，“这栋楼地下三层埋了十二公斤C4，引爆半径覆盖整个街区。你死，我也死，但那些无辜的人——”
他停顿，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你画了那么多预知画，应该早就看到过这个结局吧？”
林墨没回答。他确实看到过。三天前那幅画里，整个东城区化为废墟，焦黑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瓦砾间。那时他以为只是预知画失控了，现在才明白——那是他最后的选择。
“交出诡师传承，我撤走炸药。”纪北辰走近几步，“你父亲当年从我纪家夺走的东西，该还了。”
林墨抬起头。画室的白炽灯在他脸上投下惨白的光，衬得他眼眶下的阴影更深。三天没合眼，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虚弱，断断续续，像一台即将报废的老旧钟表。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就是这起爆炸案的真凶。”纪北辰笑了，“预知画师，亲手画下自己的死刑判决书。多讽刺。”
林墨的手指摸着桌角的狼毫笔。笔杆冰凉，触感熟悉得让人心安。他突然问：“你见过我父亲最后一面吗？”
纪北辰的笑容僵住。
“他死的时候，画室里只有一幅画。”林墨继续说，“画上是个婴儿，被墨色包裹，周围全是血。那是我出生时的样子。他画了那幅画，然后割腕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林墨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临死前最后一幅画，不是遗书，不是忏悔，而是一幅预知画。他在告诉我什么，可惜我十四岁才看懂。”
“什么？”
林墨没回答。他拿起桌上的宣纸，铺开，墨汁倒入砚台，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纪北辰警觉地退后半步：“别耍花样。”
“你不是要诡师传承吗？”林墨执笔，笔尖浸入墨汁，“我现在就给你看。”
手腕落下，笔锋触纸。
第一笔，是一条蜿蜒的曲线，像河流，又像伤疤。林墨的呼吸变得急促，他能感觉到预知能力在体内涌动——那种感觉像溺水，又像飞翔，每一次作画都是与死亡的共舞。纪北辰死死盯着宣纸，眼神贪婪又警惕。
第二笔，一个扭曲的人形轮廓。林墨的手指颤抖得厉害，笔尖几乎失控。他咬紧牙关，强行稳住手腕。
第三笔——
“噗——”
一口鲜血喷在宣纸上，墨色与红色交融，变成诡异的暗紫色。林墨整个人向后倒去，椅子翻倒，他重重摔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你——”纪北辰冲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在搞什么鬼？”
林墨的嘴角溢出鲜血，但他笑了。那笑容带着疲惫，带着解脱，带着一种纪北辰看不懂的疯狂：“你中计了。”
纪北辰猛地转头，看向那幅画。
宣纸上，原本的墨迹正在变化。血液与墨汁融合，像活过来一样自行游走，勾勒出一个清晰的画面——画中是两个人。一个站在废墟上，手里握着遥控器；另一个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站着的那个，脸是纪北辰。跪着的那个，脸也是纪北辰。
“这是……”纪北辰瞳孔骤缩。
“预知画，从来只能预知凶案，不能预知结果。”林墨躺在地上，声音虚弱却平稳，“但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诡师可以改变预知。”
他抬起沾满血的手，指了指那幅画：“你看清楚，站在废墟上的是你，还是跪在地上的那个？”
纪北辰死死盯着画面。站着的纪北辰眼神空洞，像一具提线木偶；跪着的纪北辰满脸惊恐，嘴唇大张，仿佛在尖叫。
“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墨撑着地面坐起来，“你从一开始就被骗了。你以为是你在设计这一切，其实你只是棋子。真正下棋的人，从来不在棋盘上。”
“胡说八道！”纪北辰暴躁地挥手，“我研究了二十年，我亲手杀了黄志强，我布下这个局——怎么可能有人操控我？！”
“黄志强？”林墨擦掉嘴角的血，“他真的死了吗？”
纪北辰的表情凝固了。
画室的门被一脚踹开。陈锋端着枪冲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特警。枪口齐刷刷对准纪北辰。
“放下遥控器！双手抱头！”陈锋吼道。
纪北辰愣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声阴森，像夜枭啼鸣：“你们以为我会束手就擒？”
他举起遥控器，拇指按在红色按钮上：“那就一起死！”
“你按不下去的。”林墨突然说。
纪北辰低头，看到自己的手指僵硬如石，拇指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锁住。他拼命用力，纹丝不动。
“这是……”他惊恐地看向林墨。
“诡师传承的真谛，从来不是预知。”林墨站起身，摇摇晃晃，却站得笔直，“而是干预。每一幅预知画，都是一次对现实的修改。我父亲当年教会我的最后一件事——”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就是用命换命。三天寿命，换你一个破绽。”
纪北辰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想说什么，但嘴巴张不开了。陈锋冲上前，一把夺过遥控器，将纪北辰按在地上铐起来。
“林墨！”陈锋回头，“你没事吧？”
林墨摇摇头，目光却落在那幅染血的宣纸上。
血迹正在扩散，墨色也在变化。原本的两个纪北辰，其中一个正在模糊，仿佛被橡皮擦去。而另一个——站着的那个——眼睛正在睁开。
那双眼，不是纪北辰的。
林墨认得那双眼。
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不可能……”林墨后退两步，撞在墙上。
画中，站着的纪北辰的脸正在融化，五官扭曲，重组，最终变成——林墨自己的脸。跪着的纪北辰消失了。整幅画只剩一个人：林墨，站在废墟上，手里握着遥控器，眼神空洞，嘴角带着诡异的微笑。
“这……”陈锋也看到了，枪口微微颤抖，“这是什么意思？”
林墨没回答。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留下的那幅画——婴儿被墨色包裹，周围全是血。他一直以为那是预知他的出生，但此刻他突然明白了。那不是预知他的出生。那是预知他的死亡。被墨色包裹的不是婴儿，而是他——被预知能力吞噬的自己。
“画会杀人。”父亲临死前说过这句话。他以为是隐喻，现在才知道——那是预言。
“林墨！”陈锋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水。
林墨转头，看到陈锋在冲他喊什么，但声音越来越模糊。他看到特警押着纪北辰离开，看到画室的白炽灯忽明忽暗，看到自己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支笔。笔尖滴着墨，墨色漆黑如深渊。
他低头，看到自己胸口有一团墨迹，正在慢慢扩散。墨迹的形状，和画里婴儿周围的墨色一模一样。
“你只有三天寿命，”纪北辰说过，“交出传承，否则引爆整栋楼。”
但现在，纪北辰被带走了，炸弹应该也被拆除了。可他为什么还是能感觉到寿命在流失？
“因为他说的没错。”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墨猛地转身。
画室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人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那双眼，林墨每天都在镜子里看到。他的眼。
“你……”林墨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我是你。”那人摘下口罩，露出与林墨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更苍老，更疲惫，眼神里多了一种林墨看不懂的东西——那是一种超越时间的疲惫，像看透了所有结局之后剩下的麻木。
“不可能……”林墨摇头，“你是幻觉，是纪北辰设的局——”
“纪北辰？”那人笑了，笑声里带着苦涩，“他只是一个棋子。我布了这局棋，用了二十年，从你出生的那一天开始。”
“为什么？”
“因为这个世界需要诡师。”那人走近，脚步无声，“预知能力从来不是用来救人的，而是用来维持平衡的。每一起凶案，每一个悲剧，都是平衡的一部分。你试图阻止，只会加速崩坏。”
“我不信！”
“那你看看这个。”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到林墨脚下。
林墨低头——照片里，是他自己。不，是更年长的他，站在废墟上，手里握着遥控器，眼神空洞，嘴角带着诡异的微笑。和画里一模一样。
“这是三年后的你。”那人说，“你救下了东城区的人，却引发了更大的灾难。三年后，你会亲手炸掉这座城市。”
“为什么……”
“因为预知能力是一种诅咒。”那人叹了口气，“你父亲知道这一点，所以他选择了自杀。但你不一样——你活了下来，于是诅咒继续。”
林墨盯着照片，手在颤抖。
“那幅画——”那人指了指宣纸，“是我给你的警告。如果你继续阻止悲剧，最终只会成为悲剧的制造者。如果你选择放弃，三天后，炸弹真的会爆炸。”
“我没有选择？”
“你有。”那人走近，伸出手，“把诡师传承交给我，我来承受诅咒。你回到正常人的生活，忘记这一切。”
林墨看着那只手，掌心的纹路和他一模一样。
“你是我未来的意识？”他问。
“是，也不是。”那人说，“我只是一个可能。一个被你现在的选择决定的可能。”
林墨沉默了很久。画室里，只有白炽灯的嗡鸣声，和他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声。
最终，他抬起头，看向那人，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如果我既不交出传承，也不阻止悲剧呢？”
那人的脸色终于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