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才是第一个祭品。”
画中黑影的低语未散，林墨瞳孔骤缩。他的指尖刚触到画布，水墨线条便剧烈扭曲——父亲那张苍白的面孔正在融化，五官像被泡涨的宣纸，一层层剥落。
呼吸卡在喉咙里。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盯住画中每一个细节。父亲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吐出两个字，整张脸便化作一团墨迹，顺着画布往下淌。
“墨迹在逆行。”陈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夹杂着警用对讲机的电流杂音，“林墨，你的脖子——”
林墨没有低头。他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麻木正沿着颈椎向上攀爬，已触及耳根。石化的速度在加快。
“先别管这个。”他盯着画布上一块新浮现的区域，“你看到了吗？”
陈锋凑过来，手电筒的光束在画面上扫过。那是一栋建筑——临江区的旧档案馆，外墙的爬山虎在月光下像一条条垂死的蛇。建筑的每一扇窗户里，都亮着幽蓝色的光。
“这是今晚。”陈锋压低声音，“三个小时前，我刚从那边巡逻回来。”
林墨的心脏猛跳一下。预知画从没有这么精准的时间指向。
他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画布，画面再次翻涌。那些亮着蓝光的窗户依次熄灭，像是有人在黑暗中逐层巡查。从顶楼开始，一层接着一层——
直到只剩最后一扇窗。
那扇窗里，站着一个人影。
人影转过身，脸上一片空白。
“操。”陈锋骂了一声，直接掏出配枪，“这他妈是什么？”
林墨没说话。他认出了那个身影——是纪北辰。但预知画中的纪北辰没有脸，整张脸的部位只有一团旋转的墨涡，像是被某种力量吞噬了五官。
“他不是预知的一部分。”林墨猛地收回手，后退两步，“他是干扰源。”
话音刚落，画布中央裂开一道口子。墨汁像血液一样涌出，沿着桌沿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滩。那滩墨汁开始自行蔓延，勾勒出新的图案——一个倒计时数字。
72:00:00
数字在跳动。
“三天。”陈锋的声音在发抖，“还剩三天。”
林墨盯着那个倒计时，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黑影的那句话——你父亲才是第一个祭品。如果父亲是第一个，那剩下的祭品里，是不是也包括他自己？
地板上的墨汁忽然炸开。
一条条细密的墨线从中央向外辐射，像是蛛网，又像某种仪式法阵。林墨本能地后撤，右脚刚抬起，就听见身后传来金属摩擦声。
展厅的门开了。
纪北辰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个遥控器。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差，眼窝深陷，颧骨像是要从皮肤下刺出来。
“林墨。”他的声音很平静，“你看到了什么？”
林墨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纪北辰手里的遥控器上——那是一个老式的引爆装置，红色的按钮被透明塑料盖罩着。
“三公斤C4，藏在这栋楼的承重柱里。”纪北辰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我按下这个，整栋楼都会塌。”
陈锋举枪对准他：“放下遥控器！”
“陈警官，你的枪里还剩五发子弹。”纪北辰歪了歪头，“而且你左肩的枪伤还没好，开第三枪的时候手臂会抖。”
陈锋的脸色变了。
林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纪北辰说的每一个字都对——陈锋上周抓捕嫌疑人时左肩中弹，现在还缠着绷带。这些细节，外人不可能知道。
除非他一直在监视他们。
“你什么时候装的炸药？”林墨问。
“你父亲死的那天。”纪北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墨诡师，你以为你父亲是意外死的吗？他是被我爷爷引到那间画室的。那幅画里，已经画好了他的死法。”
林墨的耳膜里传来嗡鸣声。
“你父亲临死前，终于明白了诡师的代价。”纪北辰慢慢走近，“预知能力不是礼物，是诅咒。每次使用，都会缩短自己的寿命。你脖子上那道石纹，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停在三米外，伸出左手：“把画给我。”
林墨没有动。
“你以为我稀罕你那幅破画？”纪北辰突然提高声音，“我要的是你脑子里的东西——预知画的传承。你父亲把它藏在你记忆里，以为这样就能让诡师绝后。”
“他错了。”纪北辰的眼神变得疯狂，“只要你活着，传承就在。而只要传承在，我就能用你父亲的血祭把纪家所有人的命续回来。”
陈锋扣动扳机。
子弹擦着纪北辰的耳朵飞过，钉在墙上。纪北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陈警官，你这是在浪费子弹。”他抬起遥控器，“我数到三。要么交出传承，要么我们一起死。”
“一。”
林墨的指尖发凉。他能感觉到，预知画正在回应纪北辰的话——那些墨线开始流动，沿着地板向他靠近。
“二。”
“等等！”林墨喊出声，“我给你。”
陈锋转头看他：“你疯了？”
“没有别的选择。”林墨蹲下身，手指触到地板上的墨汁。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三天后的自己，躺在一张手术台上，胸口被剖开。
纪北辰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看到了？”
林墨点头。
“很好。”纪北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注射器，针管里装着墨黑色的液体，“喝了它，你就不会再看到那些画面。”
“这是什么？”
“遗忘药。”纪北辰说，“让你忘掉所有关于预知画的事。从此以后，你只是个普通人。”
林墨盯着那管液体。他看见自己在玻璃管上的倒影——脖子上的石纹已经蔓延到下颌，像一道灰色的疤痕。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毒药？”
“你当然不知道。”纪北辰把注射器递到他面前，“但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林墨接过注射器。针管冰凉，贴着掌心像一条死蛇。
陈锋在身后喊他：“林墨，别信他！”
纪北辰嗤笑一声：“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三天后你必死。而现在，你至少能多活几年。”
林墨缓缓举起注射器，针尖对准自己的颈动脉。
“等等。”他突然开口，“你说我父亲是第一任祭品。那第二任呢？”
纪北辰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第二任……”他顿了顿，“是黄志强。”
林墨的心沉了下去。黄志强——那个失踪的情报科警员，他哥哥黄志国还一直在找他。
“他还没死。”纪北辰说，“但他很快会死。除非……”
他把遥控器举起来：“你喝下去，我就告诉你他在哪。”
林墨握着注射器的手在发抖。他知道纪北辰说的是真话——预知画里那些模糊的面孔，确实有一张和黄志强很像。
但问题是，他能不能相信这个疯子。
“时间到了。”纪北辰按下遥控器的塑料盖，“三。”
展厅的灯光突然熄灭。
黑暗中，林墨听见陈锋的枪声，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响。紧接着，一只手拽住他的衣领，把他往旁边拖。
“别出声。”是陈锋的声音，“他跑了。”
林墨摸到地上的注射器——刚才摔倒时脱了手。他刚想捡起来，就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又急又重，像是什么人在奔跑。
“追！”陈锋拉着他往外冲。
他们穿过走廊，跑下楼梯，在黑暗中跌跌撞撞。林墨的脑子里全是预知画里的画面——三天后的自己，躺在手术台上，胸口被剖开。
那到底是谁干的？
跑出大楼时，月光洒在空地上。纪北辰站在二十米外，手里拿着一个打火机。
“林墨，你选错了。”他点燃打火机，扔向身后。
火焰瞬间吞没了那辆停在路边的面包车。火光映在纪北辰脸上，他的五官扭曲得像在笑。
“你还有两天零二十三小时。”他说完，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林墨冲过去，但面包车已经烧成了一个火球。他听见油箱在爆炸前发出尖锐的嘶鸣，然后是一声巨响，热浪把他掀翻在地。
陈锋把他拉起来：“没事吧？”
林墨摇头，看着那辆被烧成骨架的面包车。后备箱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是一个人的形状。
“黄志强。”他喃喃道。
陈锋的脸色变得铁青。
这时，林墨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掏出手机，屏幕上的号码是未知的。
接通后，对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墨诡师，欢迎来到游戏最后一天。”
“你是谁？”
“你父亲的老朋友。”那个声音很平静，“三天后，我会在临江旧档案馆等你。记住，不要带警察。”
“你——”
“对了。”那个声音打断了他，“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父亲根本没死。”
电话挂断。
林墨握着手机，全身僵硬。陈锋在喊他，但他听不见。耳膜里只有那句话在回荡——
你父亲根本没死。
他低头看向地面，那滩墨汁已经干涸，但倒计时还在跳动。71:58:32。
还剩不到三天。
他抬起头，望向临江区方向的夜空。旧档案馆的楼顶亮着一盏灯，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走吧。”他对陈锋说。
“去哪？”
“去见我父亲。”林墨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他真的还活着的话。”
陈锋想说什么，却被他伸手拦住：“我知道你想劝我。但我必须去。”
“为什么？”
林墨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滩墨汁已经彻底干透，但倒计时还在跳动。而最后那个数字，正慢慢变成一个扭曲的笑脸。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正等着看他一步步走进陷阱。
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父亲没死——这个消息像一把刀，割开了他所有的防备。三天，倒计时还在走。旧档案馆的灯还亮着。
而那个笑脸，像是在说：欢迎来到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