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
陈锋的声音从耳麦里炸开,夹着电流的杂音。林墨左手死死按住画纸,右臂的刺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肩膀蔓延——墨色血管从手腕爬上来,每一条都像活的蛇,在皮肤下扭动。
他盯着眼前的画。
画面里,他正用同一只手,把匕首捅进一个人的胸口。那人的脸模糊不清,但身形——林墨闭了闭眼——是陈锋。
不。
画已经变过三次。第一次是自己杀挚友,第二次是第三张脸杀陈锋,现在是第三次。他成了凶手,凶器从刀变成了笔,从杀人变成了作画。
“林墨!”耳麦里陈锋吼了句,“你听到了吗?实验室那边有人动了你的血样!”
他睁开眼。
画面上,匕首刺入的位置正在渗血。血沿着纸面向外洇开,浸透了陈锋的警服。奇怪的是,伤口边缘泛着墨色——那不是人血,是砚台里调好的松烟墨。
“什么血样?”林墨问。
“技术员在纪北辰死后提取了你留下的所有样本,”陈锋喘着气,脚步声急促,“包括你上次画完画后擦手的纸巾、笔洗里的废水、还有——你的头发。”
林墨的手指颤了下。
头发。
他想起三天前,技术员来画室做例行检测时,顺手捡起了地上的落发。当时他以为对方只是保持实验室整洁。现在想来,那人的白大褂口袋里,装着的不是笔,而是一把镊子。
“他们在做什么?”林墨问。
“用你的DNA作画。”陈锋声音压低,“我刚从省厅拿到的鉴定报告——他们把你的基因序列编进了预知画系统。简单说,你现在画的每一幅画,都是他们提前设好的局。”
画框在桌上震了下。
林墨低头,看见画面里那个被自己刺中的人,面部正在变化。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不是陈锋,不是挚友,不是纪北辰。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三十岁左右,嘴角有颗黑痣,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他是谁?”林墨问。
画里的人动了动嘴唇。
林墨脊背一凉。
预知画里的人,从来不会动。那是静态的画面,是时间的切片。他画了七年,每一幅画都像照片一样定格在某个瞬间。可现在,画中人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话。
“你听到了吗?”耳麦里陈锋问。
“听到什么?”
“呼吸声。”陈锋说,“从你那边传来的,不是你的。”
林墨环顾四周。
画室只有他一个人。桌面上摊着宣纸、墨锭、砚台,笔洗里泡着两支毛笔。墙角堆着未完成的卷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第二个人。
但陈锋说得对。
有呼吸声。
不是他胸腔里的,而是从画里传出来的。像隔着玻璃罐,沉闷而幽远,带着一种溺水者挣扎的节奏。
“第三张脸在说话。”林墨说。
“什么?”
“画里的人,他在说话。”
林墨凑近画纸。那人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念什么。他盯了几秒,突然认出那个口型——“林墨”。
“他叫我名字。”林墨说。
“别看了,”陈锋语气急起来,“把画撕了,现在!”
林墨没动。
他想起前几次预知画的规律:每次画变,都会有新的线索。第一次变,他发现了挚友的背叛;第二次变,他看到了纪北辰的死亡;现在第三次变,画中的人开口说话。
这是陷阱,也是机会。
“我不能撕。”林墨说。
“你疯了?”
“如果这是他们设的局,撕了画就等于放弃线索。”林墨拿起笔,“我需要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猜猜看。”
耳麦里的声音突然变了,从陈锋变成了另一个人的。低沉,带着笑。
林墨手一顿。
“技术员?”
“很荣幸你还记得我。”技术员的声音从耳麦传来,像一条蛇滑过耳廓,“本来想等你石化到心脏再说话的,但你比我想象中聪明。”
“陈锋呢?”
“受了点伤,死不了。”技术员语气轻描淡写,“毕竟我需要他活着,给你传最后一条信息。”
林墨左手按着画纸,右臂的刺痛已经蔓延到锁骨。他能感觉到墨色在皮肤下扩散,像蛛网一样向心脏爬去。时间不多了。
“你想说什么?”他问。
“你的预知画,从一开始就是我设计的。”技术员说,“你的每一次作画,都是在执行我写好的程序。包括你现在看到的这些变化——你以为自己在反抗命运,其实只是在按剧本走。”
林墨盯着画。
画里的人还在说话,嘴型反复重复着两个字。他读出来了——“救我”。
“那这个人是谁?”他问。
技术员沉默了两秒。
“你父亲。”
林墨脑子里嗡了一声,像被重锤砸中太阳穴。
“不可能。”他说,“我父亲死了二十年。”
“死在医院急救室,心脏骤停,抢救无效。”技术员一字一句,“病历上是这么写的对吧?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死的那天晚上,你画出了第一幅预知画?”
林墨手指收紧。
七岁那年,父亲下葬的第二天,他拿起父亲留下的毛笔,随便在宣纸上画了几笔。墨迹洇开,变成一幅画——画里是医院走廊,护士跑着推车,急救室的红灯亮着。
第二天,他看到了新闻:那天晚上医院确实发生了一起急救,但患者救回来了。
他以为那是巧合。
“那幅画是我给你的第一个测试。”技术员说,“你的基因里有预知能力,但你必须有足够的情绪刺激才能激活。你父亲的死,就是我给你设的开关。”
林墨觉得喉咙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
“所以一切都是你设计的?”
“包括你朋友、你的老师、你的第一幅作品——”技术员顿了顿,“还有你现在画的这幅画。”
画框剧烈震动。
林墨低头,看见画纸上那个自称是他父亲的人,面孔开始变形。黑痣消退,轮廓模糊,五官重新排列。几秒钟后,那张脸变成了另一个人——技术员本人。
“你想救谁?”画里的人开口说话,声音从纸张深处传来,像从坟墓里挖出来的,“你父亲?陈锋?还是你自己?”
林墨没说话。
他盯着画里的技术员,看见对方嘴角挂着微笑,眼神像在看一个困在笼子里的实验鼠。
“你画不出答案。”技术员说,“因为答案只有一个:你救不了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这个世界需要牺牲品。”技术员说,“预知能力唯一的用处,就是让人看清自己有多无力。你知道悲剧会发生,但你阻止不了。你只能一遍遍画,一遍遍见证死亡。”
林墨握着笔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
画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呼吸声从画里传来,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呼救。他闭了闭眼,睁开,看见自己的血液正从手指渗入笔杆。
墨色扩散。
画纸上的技术员裂开了。像干涸的河床,从他的面部中央开始,裂纹向四周延展,露出下面另一张脸。
是那个嘴角有黑痣的人。
“救我——”
声音从画里传出来,清晰得像站在面前。
林墨的笔落下。
他改了。
在预知画上落笔,等于改写命运。前两次这么做,他付出了代价——石化蔓延,能力反噬,挚友背叛。现在他第三次拿起笔,在画面里那个人胸口画了一个符号。
是一个古字。
他小时候在父亲的笔记里见过,是篆体写的“破”。
画纸突然燃烧。
火焰从画面中央窜起,像被点燃的胶卷。墨色在高温中扭曲,人影碎裂,化作灰烬。林墨后退一步,看着整张画在十秒内烧成灰烬。
“林墨!”耳麦里又传来陈锋的声音,“你干了什么?技术员突然倒下了——他捂着胸口,像心脏病发作!”
林墨看着桌上的灰烬。
他明白了。
预知画不仅是预测未来,也是连接。每一次作画,都是在两个灵魂之间建立通道。他改了画,等于改了自己和技术员之间的连接。那个吻颈之殇,现在转嫁到了对方身上。
“他在哪?”林墨问。
“实验室二楼,监控室。”陈锋说,“我已经让人封锁了出口。”
“别抓他。”
“什么?”
“我改的不是他的命运。”林墨看着右手,墨色正在消退,从肩膀退回到手腕,“我改的是我和他的关系。现在他必须活着,因为我需要他告诉我实话。”
耳麦里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他活着会比死了更有用?”陈锋问。
“确定。”林墨说,“因为他死了,就没人知道下一个陷阱在哪。”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灰烬。
灰烬里有东西。
一粒黑色的珠子,像毛笔洗过之后沉淀的墨渣。林墨把它捏起来,发现珠子表面刻着两个字——不是汉字,是数字。
1810-1843。
纪天河的生卒年。
他脊背一凉。
珠子在掌心发烫,像刚从火堆里捡出来的。林墨把它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预知画的第一个来源。
技术员说的“程序”,不是比喻。
是真的一套系统。
一套建立在一百年前、用三条死亡记录搭建的系统。纪天河、纪松石、纪明远——这三人的死亡时间间隔三十年,像是一盘下了百年的棋。
陈锋的声音再次传来:“林墨,技术员醒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父亲还活着。’”
林墨手指收紧。
珠子在掌心碎裂,化成墨汁,渗透进皮肤。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左手手心里,浮现出一行字:
“我在第43幅画里等你。”
黑色珠子融进血肉,手心里的字却越来越清晰。林墨看着那行字,突然想起父亲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遗言,是一句他当时没听懂的话。
“笔墨会说话。”
现在他懂了。
笔墨确实会说话。它们早就说了一切,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学会听的耳朵。
陈锋在耳麦里喊他,声音越来越远。林墨站在原地,看着右手腕上的墨色血管彻底消退。石化停了,代价是——他失去了最后一次自救的机会。
技术员没死。
父亲还活着。
预知画的真相才刚刚揭开一角。
而第43幅画,已经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