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刺入左肩,林墨没有躲。
疼痛像电流般窜过脊椎,他却死死盯住挚友的眼睛——那双曾经熟悉的眼睛里,没有挣扎,没有犹豫,只有冰冷的算计。
“你疯了?”林墨的声音嘶哑,血液顺着指尖滴落,在灰白的地板上绽开暗红的花。
“疯的是你。”挚友手腕一转,匕首在骨肉间搅动,“你以为预知是天赋?是责任?你想阻止悲剧,却不知道自己就是最大的悲剧。”
石化从指尖蔓延,像无形的蛛网爬过手背、手腕、小臂。林墨感觉到皮肤在硬化,肌肉在凝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碎裂的刺痛。
心脏,已经半石化了。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隔着一层厚壁,沉闷而遥远。
“你们布这个局,多久了?”林墨问。
“三年。”技术员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平静得像在汇报实验数据,“从你画出第一张预知画那天起,我们就知道,你是完美的容器。”
“容器?”
“预知能力的代价。”技术员走近,白大褂下摆沾着墨渍,“你以为画中线索是谁给的?你以为受害者是谁选的?每一步,都在我们的剧本里。”
林墨的心脏骤然收缩。
所有的一切——那些惨死的受害者,那些离奇的线索,那些看似巧合的发现——都是陷阱的一部分。
“为什么?”
“因为预知能力的尽头,是死亡。”技术员的语气淡漠得像在陈述物理定律,“但你的画,可以承载死亡。每一张预知画,都在抽取你的生命力。我们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林墨感觉到左肩的匕首被拔出。
挚友退后两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还有三次作画的机会。”技术员说,“三次之后,你会完全石化,成为我们收藏品中的一件。”
“收藏品?”
“纪家的祖先,都是收藏品。”技术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一个穿着清代官服的男子,正伏案作画。
林墨看清了那张脸。
纪天河。
1810年失踪的纪家祖先。
“他也画过预知画?”林墨问。
“他本身就是预知画。”技术员将照片翻转,背面写着:纪天河·预知画·绘制于1825年。
林墨的脑子一片空白。
预知画,画的是活人?
“每一张预知画,都会吞噬一个画师的灵魂。”技术员说,“你是第二十三个。”
“那纪松石呢?纪明远呢?”林墨的声音在发抖。
“都是画师的尸骸。”技术员面无表情,“他们的身体石化了,但灵魂永远困在画中。你以为预知画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线索?因为那些线索,就是画师们临死前挣扎留下的求救信号。”
林墨想起了那些画。
那些模糊的人影,那些扭曲的线条,那些诡异的符号——全是求救。
是他,误解了。
“你们想让我成为第二十三张画?”林墨问。
“不。”技术员摇头,“我们要你成为最后一张画。”
“什么意思?”
“预知能力的源头,是诅咒。”技术员说,“只有当第二十三张画完成,诅咒才会终结。你,就是终结者。”
林墨感到左肩的伤口在愈合,但石化的速度没有减慢。
心脏只剩三分之一还在跳动。
“还有两个小时。”挚友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两个小时后,你会完全石化。在这之前,你可以选择——是继续作画,阻止预知中的悲剧;还是放弃,让自己活下来。”
林墨咬着牙。
他想起预知画里的场景——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大火,一个被困在五楼的女人,还有自己站在楼下,手里拿着打火机。
那是他。
是他放的火。
“如果我选择作画呢?”林墨问。
“你会死。”技术员说,“但预知中的悲剧会被阻止。”
“如果我选择放弃呢?”
“你会活,但预知会成为现实。”技术员顿了顿,“那个女人会死,火烧会蔓延整栋楼,四十七个人会丧命。”
林墨闭上眼睛。
四十七条人命,换他一条命。
这根本不需要选择。
“我画。”
林墨睁开眼,目光坚定。
技术员嘴角微扬,从背后掏出一卷宣纸,铺在地上:“那就开始吧。”
林墨拖着半石化的身体,跪在宣纸前。
他伸手去够墨砚,但手指已经硬化,握不住笔。
“我来。”挚友接过笔,蘸墨,递到林墨面前,“你指挥,我画。”
林墨看着挚友,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愧疚,一点悔意。
但什么都没有。
“画出那栋楼。”林墨说。
挚友落笔,线条流畅,墨色在宣纸上晕开。
林墨感到一阵眩晕,能力开始反噬。
他的视线模糊,耳边传来尖锐的耳鸣,像是无数人在尖叫。
“稳住。”技术员的声音像针一样刺入耳膜,“你还有两个小时。”
挚友的笔在纸上移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逐渐成形。
“窗户。”林墨说,“五楼,左边第三扇。”
挚友补上窗户。
“那个女人。”
“她的位置。”
林墨努力回忆预知画里的细节——那个女人,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窗口,手里抱着一个孩子。
“她在窗口。”林墨说,“抱着一个孩子。”
挚友画出了女人和孩子。
但林墨突然发现——预知画里,女人手里抱着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幅画。
一幅画。
里面画着一个男人,跪在地上,手里拿着打火机。
那个男人,是林墨自己。
“不对!”林墨喊道,“停下!”
挚友停笔,抬头看他:“怎么了?”
“那不是孩子。”林墨急促地喘息,“那是一幅画,画着我。”
技术员皱眉,走近宣纸,仔细观察:“确实,轮廓不对。”
“这意味着什么?”林墨问。
“意味着预知中的悲剧,不是火灾。”技术员的声音凝重,“而是你——你自己会变成悲剧的源头。”
林墨感觉脑子要炸了。
预知画会变?
还是说,从一开始就错了?
“继续画。”技术员下令。
挚友重新落笔,画出林墨跪在地上的画面,手里拿着打火机。
但林墨注意到,打火机的位置,正好在画中女人心脏的位置。
“火……”林墨喃喃自语,“火只是障眼法?”
“什么?”挚友停下笔。
“打火机,不是用来放火的。”林墨指着预知画,“是用来点烟的。”
“点烟?”
“那个男人,在抽烟。”林墨说,“他跪在地上,不是在忏悔,而是在点烟。”
技术员的表情骤变:“你确定?”
“确定。”林墨说,“预知画里,烟雾是向上的,不是向下的。如果是纵火,烟雾会向下蔓延,但它是向上的——说明火源很低,不是楼顶,而是地面。”
“地面……”
“那个女人,不是被困在火场里。”林墨说,“她是在看一场表演。”
“表演?”
“一场被设计好的自杀表演。”林墨的声音在发抖,“那个男人,是故意让她看到的。”
技术员倒退两步,脸色苍白:“怎么可能……”
“你们布的局,被反转了。”林墨盯着技术员,“预知画的真相,不是凶手会杀人,而是被害人会自杀。”
“自杀?”
“对。”林墨说,“那个男人,是自杀的。他故意爬上楼顶,故意点燃打火机,故意让那个女人看到——因为他知道,她会冲进火场救他。”
技术员的手在发抖:“那她……”
“她会死。”林墨说,“但不是被烧死的,而是被烟呛死的。”
“为什么?”
“因为那个男人,想要她死。”林墨的目光冷下来,“他恨她。”
技术员沉默了。
良久,他才开口:“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在画里。”林墨说,“那个男人,是我。”
技术员猛地抬头:“你……”
“我画过那幅画。”林墨闭上眼睛,“在我第一次作画的时候,我就画过那个场景。但当时,我以为那是一场意外。”
“所以你……”
“所以我一直在阻止自己。”林墨睁开眼,“但你们布的局,让我以为自己是凶手。你们让我相信,预知画里的悲剧,是我造成的。你们成功了——我真的相信了。”
技术员的脸扭曲了:“那你现在……”
“现在,我知道了真相。”林墨说,“预知画里的悲剧,不是火灾,不是谋杀,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自杀。那个男人,是自愿死的。那个女人,也是自愿死的。”
“他们……”
“他们是殉情。”林墨说,“但他们殉的不是爱情,是仇恨。”
技术员的身体晃了晃,扶着墙才站稳:“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那些画。”林墨说,“那些被困在画里的画师,他们的求救信号,不止是线索,更是真相。”
“什么真相?”
“咒术。”林墨说,“预知能力本身就是咒术,每画一次,就会吞噬一个画师的灵魂。但这些画师,不是被吞噬的,他们是自愿的。”
“自愿?”
“对。”林墨说,“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咒术延续下去。他们用自己的灵魂,换取了预知能力的延续。但他们没想到,自己会永远困在画里。”
技术员的脸苍白如纸:“你……”
“你们也是自愿的。”林墨盯着技术员,“你和挚友,也是自愿进入这个局的。你们知道真相,但你们选择隐瞒。”
技术员没有说话。
挚友也没有说话。
林墨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寒意:“你们,也想困在画里?”
技术员终于开口:“不是我想,是我必须。”
“为什么?”
“因为咒术必须有人继承。”技术员说,“如果没有人继承,预知能力会消失,那些被困在画里的灵魂,会永远无法解脱。”
“所以你们选择了我?”
“不。”技术员摇头,“是画选择了你。”
林墨愣住了。
“每一张预知画,都会寻找下一个画师。”技术员说,“你,是画找来的。”
“那我……”
“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技术员说,“但你是最强的。”
林墨感觉心脏在跳动。
不是石化的心脏,而是那个还活着的三分之一。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林墨问。
“画完最后一张画。”技术员说,“但你画的,不是预知画,而是解脱画。”
“解脱画?”
“画那个男人的脸。”技术员说,“画他的脸,画他的恨,画他的爱。只有画完他的故事,咒术才会终结。”
林墨看着地上的宣纸,看着挚友笔下的线条。
他点了点头。
“画。”
挚友重新落笔,线条变了。
不再是公寓楼,不再是女人和孩子。
而是一张脸。
一张男人的脸,扭曲、痛苦、愤怒、绝望。
林墨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他自己。
但又不是。
那是预知画里的那个男人。
那个自愿死去的男人。
那个恨着那个女人的男人。
“他是谁?”林墨问。
“你的前世。”技术员说。
林墨的世界,崩塌了。
“前世……”
“对。”技术员说,“预知能力,是前世留下的印记。你画出的每一幅画,都是你前世经历过的事。那些受害者,都是你前世认识的人。”
“那我……”
“你在重温前世的痛苦。”技术员说,“每一次作画,都会让你记起前世的记忆。而你记起的越多,石化的速度就越快。”
林墨感到心脏在收缩。
不是石化的收缩,是恐惧的收缩。
“那我……”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技术员说,“第一,画完这张画,记起前世的一切,然后石化,永远困在画里。第二,放弃作画,忘记前世,活下去。”
林墨看着宣纸上的脸,看着那张扭曲的面孔。
他想起预知画里的那个女人,想起那个孩子,想起那场火。
他想起自己的名字,想起自己的身份,想起自己的一切。
“我画。”
林墨的声音,坚定得连自己都惊讶。
技术员没有说话。
挚友没有说话。
只有笔,在宣纸上移动。
线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越来越深。
林墨感觉到心脏在跳动,石化的部分在消融,但灵魂在抽离。
他在失去自己。
但他没有停下。
因为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
只有画完这张画,咒术才会终结。
只有记起前世,才能彻底解脱。
笔停。
宣纸上,一张完整的脸。
林墨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嘴。
他笑了。
“我记起来了。”
技术员看着他:“记起什么?”
“所有的。”林墨说,“前世的我,现在的我,未来的我。”
“所以……”
“所以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林墨站起来,左肩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石化的部分也恢复了正常。
“怎么做?”
“画完最后一张画。”
林墨从挚友手里接过笔,蘸墨,在宣纸上落笔。
不是画脸,不是画人,而是画字。
一个个名字。
纪天河,纪松石,纪明远……
那些被困在画里的画师的名字。
林墨写着写着,眼泪流了下来。
那些名字,都是他的前世。
他写完了最后一个名字,放下笔。
宣纸上,二十三个名字,组成一个圆。
圆心,是空白的。
技术员看着那个圆心:“那是……”
“第二十四张画。”林墨说,“我的画。”
“你要画自己?”
“不。”林墨摇头,“我要画未来。”
“未来?”
“对。”林墨提起笔,在圆心处落笔,“未来的我,会怎么做。”
笔落下,墨色晕开。
宣纸上,浮现出一个画面。
林墨站在一栋楼顶,手里拿着打火机。
楼顶下,是熊熊大火。
大火中,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站在窗口。
那个女人,在笑。
那个孩子,也在笑。
林墨,在哭。
“这是……”技术员的声音在颤抖。
“这才是真正的预知画。”林墨说,“未来的我,会成为凶手。”
“为什么?”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终结咒术。”林墨看着画面,“只有我死了,所有的画师才能解脱。”
“你不能……”
“我能。”林墨打断他,“这是我欠他们的。”
技术员沉默了。
挚友也沉默了。
林墨看着宣纸上的画面,心里涌起一股释然。
原来,所有的预知画,都在指向同一个宿命。
他停笔。
宣纸上的画面消失。
技术员看着空白的宣纸,问:“你决定了?”
“决定了。”
“不后悔?”
“不后悔。”
林墨转身,向门外走去。
身后,技术员的声音传来:“你还有三天,三天后,火会烧起来。”
林墨没有回头。
他走进黑暗,走进自己的宿命。
三天后。
林墨站在楼顶,手里拿着打火机。
楼顶下,是那栋老旧的公寓楼。
五楼,左边第三扇窗户。
灯光亮着。
窗帘后,一个女人在走动。
林墨看着那扇窗户,嘴角扬起一丝苦笑。
他点燃打火机,没有放火,而是点了一支烟。
烟雾上升,在夜风中散开。
林墨没有跳楼,没有自杀。
他只是站在那里,抽烟。
他知道,真正的悲剧,不是他造成的。
而是他阻止的。
他抽完烟,掐灭烟头,转身下楼。
楼顶下,大火已经烧起来了。
但不是他放的。
是那个女人。
她抱着孩子,站在窗口,看着楼顶的林墨。
她笑了。
然后,她点燃了自己。
林墨站在楼下,看着五楼的火焰,看着那个女人变成火球。
他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
因为那个女人,就是他自己。
她的前世,就是他的今生。
火焰吞噬了一切。
林墨闭上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所有的预知画,都是救赎。
而他,是唯一的救赎者。
可就在这时,他的手心传来灼烧的刺痛——他低头,掌心浮现出一个血红的数字:二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