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刚触到宣纸,墨汁便炸开一朵黑花。
林墨的手指剧烈颤抖,毛笔几乎脱手。他猛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手腕——第三十七次尝试。
笔尖落下,触纸的瞬间,墨色自动晕开。
不是他要画的兰草。
线条扭曲,蜿蜒成一座桥的轮廓,桥下波纹如蛇,暗流中浮起半枚银杏叶。
“又来了。”他咬牙,提笔悬空,试图截断墨流。
没用。
宣纸像活过来似的,墨迹自行生长,枝蔓般缠上桥墩,勾出一个人形的轮廓——趴着的,四肢扭曲,脸部朝下浸在水中。
三秒后,墨迹定格。
林墨扔下笔,后退两步。画布上的场景与银杏桥的碎尸案现场分毫不差,连死者手腕上那根红绳都清晰可辨。
窗外警笛声由远及近。
他抓起画纸,揉成一团,塞进垃圾桶。转身去拿新纸时,眼前突然发黑,视野边缘泛起雪花状的噪点。
又来了。
从银杏桥回来后,他开始频繁出现这种状况——眼前骤黑,耳鸣如潮,整个人像被扔进深水,压强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第一次发作是在警局门口。他正要上车,右腿突然一软,整个人栽向地面,额头磕在车门边框上,血顺着眉骨往下淌。陈锋扶住他,皱眉问:“你多久没睡了?”
他没回答。
第二次在画室。他刚拿起毛笔,左眼视野就消失了,像被什么遮住。他以为是墨汁溅进眼睛,揉了两下,视野恢复,但右眼开始剧烈跳动,持续了整整十分钟。
第三次更糟。他正看着画中的银杏叶,画面突然活了——叶子旋转,桥下的水开始流动,尸体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脸。
周砚。
她睁开眼,嘴唇翕动,像在说什么。林墨凑近去看,画面骤然炸开,黑色的墨汁喷涌而出,从画框里溢出来,漫上桌沿,淌到地上,朝他脚下蔓延。他后退,墨汁追上来,像有生命似的爬上他的鞋面、裤腿、腰腹,直到淹没他的下巴——
他在画室沙发上醒来,浑身冷汗,太阳穴突突地跳。
时钟显示,他“昏迷”了两个小时。
现在是凌晨三点。
林墨坐起身,揉着太阳穴。画架上的宣纸已经干透,银杏桥的画面还在,但边缘出现了新的墨迹——像手印,五指张开,按在桥栏上。
不是他画的。
他盯着那手印看了很久,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需要控制这种能力,而不是被它控制。
否则下一次,他可能醒不过来。
深呼吸。
林墨站起来,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洗净毛笔,调好墨汁。这次他决定主动引导——不抗拒预知,而是试图在墨迹成型的过程中,加入自己的意志。
他闭眼,集中注意力。
脑海里浮现出银杏桥的画面,桥栏、暗流、银杏叶、尸体。他试图在这些元素中寻找关联——凶手为什么选那座桥?银杏叶代表什么?半枚齿痕是什么意思?
没有答案。
但墨已经开始动了。
笔尖刚触纸,墨色就疯狂扩散,像有无数条蛇在纸面上游走。林墨试图控制方向,但墨迹完全不听使唤,肆意晕染,很快就变成一团混沌的黑。
他咬牙,继续画。
额头渗出汗珠,手开始发抖。墨迹越来越乱,像失控的藤蔓,在纸上疯狂生长,甚至溢出边界,染上画板、桌沿,滴落到地上。
“停下。”他低吼。
墨迹不听。
它继续蔓延,像有生命似的爬上画架的木头纹理,爬上他的手腕,沿着小臂往上,直到手肘。
触感是温热的。
像血。
林墨猛地甩手,墨迹飞溅,墙上、地上、天花板上,到处都是黑色的斑点。他喘着粗气,看着一片狼藉的画室,视线开始模糊。
不好。
他扶住桌沿,试图稳住身体,但双腿已经开始发软。眼前的世界像被抽走了颜色,只剩下黑白灰,而且越来越暗,从边缘向中心收缩。
“不能晕。”他咬着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疼痛让他短暂地清醒了几秒。
他抓住这个机会,重新拿起毛笔,在纸上的混沌中,强行画了一条线——一条直线,从纸面中央劈下,试图把这团乱墨一分为二。
墨迹剧烈反抗。
线条刚一画下,就被周围的墨色吞噬,像石头沉入深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林墨不放弃,继续画第二笔、第三笔,每一笔都被吞噬,但他发现一个规律——每当他的笔迹被吞没,那团混沌的墨就会短暂地静止零点几秒。
像在消化。
“好。”他深吸一口气,加快速度,一笔接一笔,像在跟墨迹赛跑。
手腕越转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视线越来越模糊。他能感觉到自己快撑不住了,但还在坚持——因为他发现,墨迹的扩张速度,在随着他的“进攻”而减缓。
它在退。
或者说,它在被他压制。
林墨心头一喜,正要乘胜追击,胸口突然一闷,喉咙涌上一股腥甜。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背开始渗血。
黑色的血。
接下来的记忆,是碎片。
他记得自己倒下去,撞翻了画架,墨汁浇了一身。记得自己的手在地上摸索,试图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把湿滑的墨。记得视线最后定格在墙壁上——那里有一幅画,不是他画的,却像活过来一样,画面中的桥在摇晃。
一切归于黑暗。
再次醒来时,林墨发现自己站在楼顶边缘。
冷风扑面,吹得他睁不开眼。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脚已经踩在天台边缘,再往前半步,就是三十层高的深渊。街道上的车灯如流萤,渺小得近乎不真实。
他后退一步,心跳骤然加速。
“怎么上来的?”他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散。
记忆断片了。
他只记得自己在画室失控,然后就——出现在了这里?
林墨环顾四周,发现是自己画室的楼顶天台。他平时偶尔会上来抽烟,但从不记得自己会梦游到这种地步。
更诡异的是,他手上有墨。
十指全黑,指甲缝里塞满了干涸的墨渣,像刚从墨池里捞出来。他低头看自己,衣服上也全是墨迹,有些已经干透,有些还湿着。
墨迹在他白色衬衫上,勾出了一幅画。
不是凌乱的污渍。
是具体的形状——一座桥,一条河,一个人形。
和他之前画的那幅预知画,一模一样。
林墨的瞳孔骤缩。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画”,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他不是在作画,而是在被墨迹“画”在身上。
仿佛他本身就是一张画纸。
风吹过,墨水微凉,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听到背后的楼梯间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墨!”陈锋的声音,带着急促和愤怒,“你他妈在上面干什么?!”
林墨转头,看见陈锋冲上天台,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通话记录——他刚才给林墨打了五通电话,一个都没接。
“我……”林墨刚要开口,脑袋一阵眩晕,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脚后跟踩空。
天台边缘的水泥台只有十厘米宽,他这一退,半个脚掌已经悬在空中。
“别动!”陈锋厉喝,快步冲过来,“站那儿别动!”
林墨下意识地绷紧身体,稳住重心,但眩晕感越来越强,视线又开始模糊。他能看到陈锋朝他跑过来,但陈锋的身影却变得扭曲,像隔着一层水波。
“我……”他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
喉咙像被什么扼住。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脖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圈墨痕,像一条黑色的绳索,勒在皮肤上。
墨痕在收紧。
“什么……”陈锋已经跑到他面前,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一把将他从天台边缘拽下来。
两人同时摔在地上。
林墨的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痛感如电流般窜过脊椎,让他短暂地恢复了清醒。
“你疯了?!”陈锋骑在他身上,死死按住他的肩膀,“跳楼?!”
林墨咳了两声,摸着自己的脖子。墨痕还在,但已经不再收紧,像一条沉睡的蛇,盘绕在他脖颈上。
“不是我……”他哑着嗓子说,“我是——被带上来的。”
陈锋盯着他,眼里满是怀疑和不耐烦:“被带上来的?被谁?”
林墨摇头,说不出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解释自己刚才在画室尝试控制预知,失控后昏迷,醒来就在天台边缘,身上还多了一幅墨画。
这些话说出来,只会让陈锋觉得他在撒谎。
“你身上这些墨……”陈锋也注意到了他衣服上的图案,眉头紧皱,“你在画什么?”
林墨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墨迹。桥、河、人形——和他之前画的预知画一模一样,但多了一些细节:
河面上,漂着一片银杏叶。
叶子上,有一个模糊的人脸。
不是周砚。
是他自己。
林墨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抬手,试图擦掉胸口的墨迹,却发现墨水已经渗入布料,根本擦不掉。
“别动。”陈锋突然说,语气严肃。
“什么?”
“我说别动。”陈锋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林墨的胸口拍了几张照片,“这墨迹——跟我刚才收到的案件照片一模一样。”
林墨愣住了:“什么案件?”
陈锋收起手机,伸手把林墨拉起来:“刚接到报警,银杏桥上游桥洞,发现新的碎尸块。现场有墨迹,和你衣服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什么?”
“走。”陈锋转身往楼梯间走,“你要亲眼看看。”
林墨跟上,脚步虚浮。
走下楼梯时,他的视野又开始模糊,楼梯间的灯光在眼前拖出长长的残影。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挪,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陈锋在前面走,突然停下:“你还好吧?”
“没事。”林墨说,声音沙哑。
“你这状态……”陈锋皱眉,“要不我先送你去医院?”
“不用。”林墨摇头,“先去现场。”
他必须去。
因为胸口的墨迹告诉他,这次的预知,不是关于别人,而是关于他自己。
银杏桥上游桥洞。
尸体已经被打捞上来,装在黑色的尸袋里,拉链拉到一半,露出一只手——手背上有墨迹,和银杏叶的形状一模一样。
林墨蹲在尸袋旁边,盯着那只手。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陈锋问旁边的警员。
“正在查。”警员回答,“初步判断是女性,年龄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死亡时间大约在今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
林墨的视线落在那只手上。
手背上的银杏叶,是用毛笔画的,线条流畅,像是故意刻上去的花纹。叶子上,有半枚齿痕,和他之前画的那幅预知画一模一样。
“这墨迹……”他喃喃自语。
“怎么了?”陈锋问。
林墨没回答,而是伸手,试图触碰那只手。
“别碰!”陈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这是证物。”
“我知道。”林墨说,“但我必须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林墨抬头,看着陈锋:“这墨迹——是不是我画的?”
陈锋愣住了:“什么?”
“你刚才说,现场的墨迹和我衣服上的图案一样。”林墨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墨迹,“但我可以确定,我没来过这里。”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墨站起身,看着桥洞下暗流涌动的河水,“这些墨迹,可能是从我画里流出来的。”
陈锋的脸色变了。
“你他妈在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林墨说,“你刚才在天台上看到我身上的墨迹时,应该也发现了——那些墨,是活的。”
“活的?”陈锋冷笑,“你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需要我送你去看心理医生吗?”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林墨说,“但这些墨迹,确实在动。”
他话音刚落,胸口传来一阵刺痛。
林墨低头,看见胸口的墨迹开始扭曲,像蛇一样蠕动,从衬衫的布料里渗出来,滴到地上。
墨汁落地的瞬间,在地上晕开,自动勾出一幅画。
所有人看向地面。
画布上是银杏桥,桥下是暗流,暗流里漂着尸体。和之前所有的预知画一样,但这次,多了一个细节——
桥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画面,看不清脸,但身形很熟悉。
林墨盯着那背影,心跳越来越快。
那人转过身。
不是别人。
是他的父亲。
林墨的父亲,在他十二岁那年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而现在,他出现在了预知画中。
“这不可能。”林墨喃喃自语,声音颤抖。
墨迹继续晕染,父亲的身形旁边,渐渐浮现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人穿着警服,左眉有一道疤。
是陈锋。
画中的陈锋,正对着父亲,手里握着一把刀。
刀上全是血。
陈锋的脸色骤然惨白,他后退一步,手按在枪套上:“林墨,这他妈是什么?”
林墨没有回答。他盯着画中父亲的脸,那张脸苍老、憔悴,但眼神锋利如刀,直直地看向他——仿佛隔着十多年的光阴,隔着墨迹与纸面,在传递一个无声的警告。
墨迹还在蔓延。
父亲的身后,桥栏上浮现出一行小字,笔画潦草,像用指甲刻上去的:
“别相信他。”
林墨抬起头,看向陈锋。
陈锋的手已经摸到了枪柄,指节发白。
冷风从桥洞灌进来,吹得地上的墨画微微晃动,那行字像活过来一样,在灯影下闪烁着幽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