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走。”
陈锋的手铐砸在桌面上,金属撞击声让审讯室的日光灯都颤了一下。林墨抬头,左眉带疤的便衣已经站在门口,烟灰从指间坠落,在白色地砖上烫出一个焦黑的点。
“你不是刚放我?”林墨的声音很平静。
“放了,不代表没事。”陈锋把烟掐灭在掌心,皮肉烧焦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银杏桥那边又捞上来几块。你画里的那座桥。”
林墨站起身。手腕上残留着手铐的勒痕,他活动了一下关节,说:“我需要带画具。”
“车上有纸笔。”
警车没有鸣笛,在夜色中穿过临江老城区的窄巷。陈锋坐在副驾驶,后视镜里一直盯着林墨。年轻警员开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节奏不稳。
林墨靠着车窗,看街灯一盏盏掠过。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线条——那是桥的轮廓,桥下的水纹,水纹里浮沉的银杏叶。不对,叶子的齿痕是新的,就像刚被咬过。
“到了。”
银杏桥是老城区一座石拱桥,桥面很窄,两侧栏杆雕着银杏叶的纹样。桥下江水黑沉,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水面,能看见漂浮的塑料袋和枯枝。警方已经在桥头拉起了警戒线,几盏便携照明灯把桥墩照得惨白。
林墨下车,夜风裹着河水的腥味扑面而来。他眯起眼,看见桥墩下的淤泥里,几个穿防水服的技术员正在拍照。闪光灯每亮一次,就在水面砸出一个惨白的窟窿。
“昨晚十点,钓鱼的报了警。”陈锋走到他身边,指间又夹了一根烟,“尸体用保鲜膜裹着,手法跟之前那几块一样。但这一块的位置——正好在你画里的那个角度。”
林墨没有说话。他走向桥头,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小声议论:“就是他?那个画家?”“听说是预知出来的。”“扯淡,肯定是同伙。”
这些话像石子一样砸在林墨背上。他没有回头,在桥头的石阶上坐下,打开陈锋给他的速写本。炭笔在指尖转了一圈,落地。
“我需要安静。”
陈锋抬手,周围的声音压了下去。只剩下江水拍打桥墩的闷响,和远处夜鸟的叫声。
林墨闭上眼。画里的桥浮现在脑海中,桥下的暗流,浮着的银杏叶,还有叶子上那道齿痕。齿痕的走向——不对,不是咬痕,是刀痕。刀痕的深度和角度,跟碎尸案的切口吻合。
他睁开眼,炭笔落在纸上。
线条自动流淌,桥的轮廓在纸面成型,桥下的水纹一圈圈荡开。林墨的手腕转动着,笔尖像被什么牵引,在纸上游走。他看见水纹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人影,还是别的?
“让开!让我过去!”
一声尖叫撕开了夜色。人群骚动起来,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人冲破警戒线,直直朝林墨扑过来。两名警员没能拦住她,她像疯了似的扑向林墨,指甲几乎要抓到他的脸。
“是你!是你杀了他!”
林墨被撞得向后仰倒,速写本从手中脱落,掉在地上。女人压在他身上,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我认得你!你上周来过我们家!你说要画我儿子的肖像!然后他就死了!”
陈锋一把拽住女人的胳膊,把她拉开。但女人挣扎着,手指指向林墨,牙齿咬得咯咯响:“他在撒谎!他是共犯!我亲眼看见他从我家出来,第二天我儿子就不见了!”
人群炸了。
闪光灯、手机摄像头、窃窃私语,全都在林墨身上汇聚。他坐在地上,看着掉落的速写本,纸上的桥已经画了大半,但水纹里那个翻滚的影子,似乎在动。
“你儿子叫什么?”林墨问。
“周砚。”女人咬牙切齿地说,“她是我女儿。”
林墨瞳孔一缩。周砚——那个来画室订画的年轻女人,二十五岁左右,短头发,说话时喜欢用手指绕发梢。她说要一幅桥的素描,说是送给男朋友的生日礼物。
“她来我画室订过画。”林墨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时间是三天前,她要一幅银杏桥的素描。我只见过她一次。”
“你撒谎!”女人又要扑上来,被陈锋拦住,“她男朋友就是第一个死者!你画了桥,然后尸体就在桥下被发现!你分明是同伙!”
周围的声音更大了。有人喊:“抓住他!”“不能让他跑了!”“肯定是共犯!”
陈锋皱眉,看了林墨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速写本。他弯腰捡起来,翻开纸页,目光在画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抬头,对林墨说:“画完。”
“什么?”
“我说,画完。”陈锋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速写本的手在微微发抖,“如果你真能预知,就画出来。画出来给我们看。”
林墨接过速写本,重新坐下。人群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盯着他,像无数根针扎在身上。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怀疑、愤怒、恐惧,还有一点点期待。
他拿起炭笔,闭上眼。
周砚的脸浮现在脑海中——她来画室那天,穿一件灰色风衣,说话时喜欢用手指绕发梢。她说想要一幅银杏桥的素描,最好是秋天,树叶金黄的时候。她说她男朋友喜欢在桥上散步,喜欢看夕阳落在水面上的样子。
林墨睁开眼,炭笔落下。
线条在纸上游走,桥的轮廓更清晰了,桥下的水纹一圈圈荡开,那个翻滚的影子渐渐成型。是人,一个躺着的人,双手在胸前交叠,像是在祈祷。水的波纹在他周围散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浮上来。
“这是……”陈锋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这是第三块尸体的位置。”
林墨没有停笔。他的手腕转动着,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画出了桥墩上的青苔、栏杆上的锈迹、水面上的浮萍。然后,他的笔停了。
纸上的水纹里,出现了一行字。
不是林墨写的。是墨迹自动晕开,在纸上勾勒出一行小楷:“墨戏诡师,请君入画。”
字迹很淡,像是被水泡过,但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可辨。字的下方,有一枚小小的印章,印章里是一只笔,笔尖滴着墨,墨滴里坐着一个人,那人双手被绑,嘴巴被堵住,眼神空洞。
“这是什么?”陈锋一把夺过速写本,盯着那行字,脸色变得铁青,“是你写的?”
“不是。”林墨摇头,“是画自己浮现的。”
“你他妈糊弄谁呢!”陈锋把速写本摔在地上,指着林墨的鼻子,“这分明是你自己写的!你想用这种把戏糊弄我?”
林墨没有辩解。他弯腰捡起速写本,看着那行字。墨迹还在扩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面下游动。他突然觉得手指发麻,像是被电了一下,速写本从手中滑落。
纸上的字开始扭曲。
那行小楷开始变形,笔画向四周蔓延,像蛛网一样在纸面扩散。然后,那些线条开始组合,勾勒出一张脸——一张男人的脸,颧骨很高,眼睛很大,嘴唇很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那张脸越来越清晰,像照片一样定格在纸上。然后,纸面开始冒泡,像是被什么液体浸透了,那张脸在墨迹中缓缓下沉,消失在未干的线条里。
“这是……”陈锋的声音在发抖,“这是第一个死者的脸。”
人群炸开了锅。有人尖叫,有人后退,有人掏出手机拍照。穿红色羽绒服的女人瘫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哭声在夜色中回荡。
林墨盯着纸面,看着那张脸消失的地方。墨迹没有干透,还在纸上流动,像一条小溪,在纸面上蜿蜒。那条小溪流到桥的轮廓上,在桥洞处汇成一个旋涡,旋涡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型。
是一只眼睛。
眼睛很大,瞳孔是墨色的,深不见底。眼眶周围的线条很细,像是用针尖画上去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那只眼睛直直地盯着林墨,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他身后的什么。
“这是挑衅。”林墨说,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个人知道我会画。他知道我会来这里。他在等着我。”
陈锋一把抓起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只眼睛的残影,在纸面上缓缓消散。然后,纸面上浮现出一行字,字迹跟之前那行一模一样:
“下一幅画,在雨中等你。”
墨水在纸上晕开,像雨水一样,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把字迹泡得模糊。然后,纸面开始发黄,像是被火烧过,边缘开始卷曲,焦黑的痕迹从四周向中心蔓延。
陈锋把速写本扔在地上,纸张已经烧成了灰烬,被风吹散。人群里有人尖叫,有人后退,有人掏出手机拍照。陈锋盯着地上的灰烬,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响。
“你他妈到底是谁?”
林墨没有回答。他看着地上的灰烬,看着那行字消失的地方,脑海里回荡着那个名字——影画师。
墨戏诡师,请君入画。
这是一场游戏。一场以人命为代价的游戏。而林墨,就是被选中的玩家。
“我需要安静。”林墨说,声音很平静,“我需要一间画室,足够的宣纸和墨。还有,我需要知道第一个死者的所有信息。”
陈锋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林墨脸上刮过。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想干什么?”
“画。”林墨说,“画下一幅画。”
人群里有人喊:“不能让他画!他画什么,什么就出事!”
“对!他是灾星!”
“抓起来!”
陈锋抬手,示意安静。他盯着林墨,目光复杂,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他说:“我可以给你画室。但你必须二十四小时被监视。”
“没问题。”
林墨转身,走向警车。身后,穿红色羽绒服的女人站起来,朝他喊:“你这个杀人犯!你不得好死!”
林墨没有回头。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脑海里的画面还在旋转——桥,水,银杏叶,眼睛,那行字。所有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把他困在中心。
他必须画出来。
只要画出来,就能找到那个人的位置。只要画出来,就能阻止下一场命案。只要画出来——
他睁开眼,眼前是车窗外掠过的街灯。灯光在玻璃上拉成长长的线,像一根根绳索,从黑暗中伸出来,缠住他的脖子。
车停在临江分局门口。陈锋拉开车门,把林墨拽下车,带他走进办公室。里面已经准备好了画具——宣纸、毛笔、墨汁、颜料,全都摆在办公桌上。
“给你两个小时。”陈锋说,“两个小时后,我要看到结果。”
林墨没有回答。他走到桌前,拿起毛笔,在砚台上蘸了墨。墨汁在笔尖上凝聚,一滴一滴地落在宣纸上,晕开成小小的墨点。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只眼睛。
眼睛很大,瞳孔深邃,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眼眶周围的线条很细,像是用针尖画出来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那只眼睛看着他,像是在说——
来啊。
画我啊。
林墨睁开眼,笔尖落在纸上。
线条自动流淌,在纸上勾勒出眼睛的轮廓。瞳孔、虹膜、眼白、睫毛,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真人的眼睛。然后,瞳孔开始扩散,墨色向四周蔓延,像是在纸上烧出了一个大洞。
洞里有什么?
林墨盯着那个洞,看见洞的深处,有一片灰色的天空。天空下,有一片废墟,废弃的厂房,倒塌的烟囱,生锈的机器。废墟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很长,被风吹起,像一面旗帜。那人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脸皮像纸一样白,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只眼睛,嵌在额头正中央。
那只眼睛直直地盯着林墨,瞳孔像一滩死水,没有光,没有温度。
然后,那张脸开始融化,像蜡一样,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汇成一滩黑色的液体。液体在废墟上蔓延,像是活的一样,向林墨的方向爬过来。
林墨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怎么了?”陈锋冲进来,看到林墨的脸色,愣在原地,“你看到什么了?”
林墨没有回答。他盯着宣纸,纸上只有一只眼睛,安静地在那里,像是在看着他笑。
“他来了。”林墨说,声音嘶哑,“他就在这座城市里。”
陈锋抓过宣纸,看着那只眼睛,皱起眉头:“这他妈算什么线索?”
“这不是线索。”林墨摇头,“这是警告。”
“警告什么?”
林墨转过身,看着窗外。夜色很浓,路灯的光在雾气中晕成一片,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他看见街对面的楼顶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长发被风吹起,像一面旗帜。他的脸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只眼睛,嵌在额头正中央。
那只眼睛直直地盯着林墨。
然后,那人笑了。
嘴角向两边裂开,露出一个黑洞,像是一个没有底的深渊。深渊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是人影,还是别的?
林墨的手握紧了毛笔,指节发白。
“下一幅画,在雨中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