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砸在金属桌上的瞬间,台灯猛地晃了晃。
陈锋双手撑桌,俯身逼近林墨。他左眉那道疤在冷白灯光下泛着青,像条蛰伏的蜈蚣,随着眉骨微微抽动。
“画呢?”
林墨双手被铐在椅背的铁环上,手腕勒出两道红痕。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墙角那个帆布袋。
“在里面。”
陈锋没动。旁边的年轻警员走过去,拉开拉链,取出一个卷轴。展开,宣纸上墨迹未干,浓淡相间勾勒出一间暗室——碎尸案的现场布局,分毫不差。
年轻警员递过来。陈锋接过画,目光在画上扫了两遍,又看了看桌上的现场照片。
“你画里这堵墙——”他指着画中右侧的阴影,“对应案发现场的什么位置?”
“衣柜背面。”
“怎么知道的?”
“看到。”
“看到?”陈锋把画拍回桌上,声响让警员后退了半步,“案发时你在三公里外的画室,现场封锁前连巡逻警都没进去过。你从哪‘看到’的?”
审讯室的空调嗡嗡作响。林墨觉得喉咙干涩,舔了舔嘴唇:“我说了,画出来的。”
“画出来的。”陈锋重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嚼碎什么东西的意思,“那你再画一个给我看看。”
他拉开椅子坐到对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没点,夹在指间。
“现场凶器在哪?”
林墨沉默两秒。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画?”
陈锋盯着他,把烟塞回口袋,起身走到墙角的帆布袋前。翻出毛笔、砚台、半瓶水、一盒固体墨条。
他把东西摆在桌上:“画。”
林墨低头看了看被铐住的双手:“这怎么画?”
陈锋冲年轻警员扬了扬下巴。年轻警员走过来,掏出钥匙,解开了右手的手铐。
林墨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作响。他拿起墨条,在砚台中倒了点水,开始研墨。
审讯室很静。只有墨条碾过砚台的沙沙声。
陈锋靠回椅背,双手抱胸,目光钉在林墨的每一个动作上。
墨汁渐渐浓黑。林墨拈起毛笔,蘸饱墨,悬在宣纸上方。
他闭上眼。
两秒后,睁眼。
笔尖落下,在纸上拖出一条弧线——是桌面的边角。笔锋一转,勾勒出一个物体的轮廓。林墨的呼吸变得急促,额角渗出细汗。
陈锋眯着眼,身体微微前倾。
画面上,那个轮廓渐渐成形——一柄锯齿刀,刀尖向下,刀柄的防滑纹路清晰可辨。刀身周围,几道墨线交错,像是被随意丢弃的杂物。
林墨停笔。
“画完了。”
陈锋站起来,绕过桌子,看向画面。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年轻警员凑过来,低声说:“陈队,这……”
陈锋抬手,打断他。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林墨面前。照片里是案发现场的俯拍,一张木桌翻倒,桌腿旁堆着散落的工具——钳子、螺丝刀、扳手。
“刀呢?”陈锋问。
林墨指了指画中那把锯齿刀的位置:“在翻倒的桌子底下,被扳手压着。”
陈锋把手机收回口袋,沉默了三秒。
“现场报告里没写凶器位置。”他声音低了些,“连法医都没确认。”
林墨擦了擦额头的汗:“现在你知道了。”
陈锋盯着他,瞳孔里翻涌着某种复杂的东西。他转过身,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灯光下散成一团灰蓝。
“你以前画过多少种这种画?”
“不知道。记不清了。”
“记不清?”陈锋转身,“这种事你能记不清?”
林墨抬头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每次画完,我都会发烧。醒来后画里的细节会忘掉一大半。只有看到实物,才能记起来。”
陈锋的烟停在半空。他看了林墨很久,久到烟燃到了滤嘴。
“你是说,你画的东西,自己都不记得?”
“不是不记得。”林墨纠正,“是模糊。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
陈锋掐灭烟头,扔进烟灰缸。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墨,声音传过来:“那你怎么知道刀的位置?”
“画的时候,笔会带着我走。”林墨说,“就像有人按住我的手,往那个方向带。”
陈锋转过身,目光在林墨脸上剐了一圈。
“有人控制你?”
“没有。是画本身。”
审讯室安静了片刻。空调的嗡鸣声像一只苍蝇在耳边盘旋。
年轻警员低声说:“陈队,这太邪门了。要不——”
“闭嘴。”陈锋打断他,又看向林墨,“你说这画能预知。那告诉我,下一个死的会是谁?”
林墨瞳孔微震。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幅画。墨迹未干,锯齿刀的轮廓在灯光下泛着幽光。但林墨的视线越过刀身,落在画纸的右下角。
那里,几道淡淡的墨痕正在自行晕开。
陈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什么?”
林墨没说话。他拿起笔,沾了点清水,轻轻点在那些墨痕上。
墨迹扩散开来,渐渐勾勒出一座桥的轮廓——单孔石桥,桥栏上雕着莲花纹,桥下水流湍急。
陈锋眉头拧紧:“这是哪?”
“不知道。”林墨的声音有些发紧,“画在告诉我,有下一个。”
他继续添笔。墨线在桥下流淌,画出暗流翻涌的水面。然后——
水面上浮起半枚银杏叶。
陈锋的呼吸骤然变重。
“银杏叶?”他问。
“对。”
林墨盯着那半枚叶子,笔尖一抖。画纸上,水流深处,一个模糊的阴影正在浮起。
那是人的轮廓。
陈锋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脸色在几秒内变了几变。
“知道了。”挂断,他盯着林墨,“建安路桥下捞出半具尸体。现场发现半枚银杏叶。”
审讯室的空气像被抽走一半。
林墨放下笔,手在发抖。他看着自己的指尖,声音极轻:“不是第一个。”
“什么?”
“这枚银杏叶——”林墨指着画中那半枚叶子,“不是第一现场留下。是被水冲过来的。上游还有人。”
陈锋一把抓起桌上的画,卷起来塞进口袋。
“把他带出来。”
年轻警员一愣:“陈队?”
“带他去指认现场。路上别让他碰任何东西。”陈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墨,“如果这画是真的,你最好祈祷下一个死者的位置你也能‘画’出来。”
林墨站起身,右手铐子还没解开。他盯着自己刚才画出的那座桥,桥下暗流中,那团模糊的阴影正在慢慢变清晰。
但他知道,那只是开始。
银杏叶,桥,暗流——这些元素会反复出现。每一次,都会带走一条命。
林墨闭了闭眼。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很轻,像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画下去。
不要停。
而桥下那团阴影,正缓缓翻过身来,露出一张被水泡胀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