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白炽灯嗡嗡作响，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病态的白。
陈锋将一叠照片甩上会议桌，照片滑过抛光桌面，停在五个刑警面前。每张照片都是那幅画的局部——桥的残影、翻涌的暗流、半枚银杏叶，还有右下角那个挑衅的署名：影画师。
“昨晚十一点到今早六点，全市所有桥梁监控全部调取。”陈锋左眉那道疤在灯光下隐隐发亮，“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抛尸。但——”
他抽出另一张照片，拍到桌面上，指尖用力摁住：“银杏路桥下，确实发现了新的人体组织。”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
“不可能。”坐在长桌末端的年轻警员站起来，额头上渗出汗珠，“我亲自带队查的，桥下全部搜过，什么都没有。”
“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陈锋把照片推过去。照片上，警用证物袋里装着几根人类手指，指甲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指甲油。
年轻警员盯着照片，嘴唇发白：“我、我真的搜了……”
“坐下。”坐在主位的中年警官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会议室安静下来。他是市局刑侦大队长赵恒，五十出头，两鬓花白，眼神却像刀子一样锋利，“陈锋，你继续说。”
陈锋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问题在于，这些手指被发现的位置，和那幅画完全一致——桥墩下方三米，淤泥深处。如果不是有精确坐标，根本不可能找到。”
“所以那个画师真有预知能力？”有人小声嘀咕。
“扯淡。”赵恒敲了敲桌子，“要么是巧合，要么就是那小子自己干的。林墨人呢？”
“在外面候着。”陈锋朝门口努努嘴，“我让人看着他。”
“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时，林墨正靠在走廊墙壁上，双手插在兜里，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他一夜没睡，脸色灰败，但神情平静得不像个嫌疑人。
“林先生，请坐。”赵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墨慢吞吞走过去，坐下，目光落在桌面的照片上。他伸手想去碰，被赵恒一掌拍开。
“别动。”
“我已经看过很多次了。”林墨收回手，语气平淡，“这幅画是我画的，但我没办法解释为什么它会和凶案现场吻合。你们可以继续怀疑我，但时间不等人。”
“什么意思？”
“画还没完。”林墨指了指照片上的桥，“你们看桥的影子，在水里的倒影是不完整的。这说明什么？”
陈锋凑近照片，仔细端详。桥的倒影在水面上只延伸到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切断了。
“有人还没死。”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的电流声。
赵恒直起身，盯着林墨看了十秒钟：“继续说。”
“我的画只会预告未来七十二小时内的凶案。”林墨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如果画面已经完成，说明事情已经发生。但桥的影子只画了一半，意味着——”
“还有下一个。”陈锋接话。
林墨点头。
赵恒脸色铁青，转头看向角落的技术员：“把那幅画的所有影像资料都调出来，分析每一个细节。陈锋，你带人去桥周边扩大搜索范围，找目击者。”
“收到。”
“等等。”林墨突然开口，“你们内部有问题。”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赵恒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我的画从画室到警局，中间经手了多少人？”林墨问。
陈锋一愣：“我直接带回来的，中间没让别人碰过。”
“那为什么我画上的墨渍，和昨晚审讯室的记录对不上？”
陈锋皱眉：“什么对不上？”
林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是一张速写。上面画着审讯室的布局，但角落里多了一行小字，字体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别信陈锋。”
赵恒接过速写，脸色骤变。他看向陈锋，目光里掺杂着审视。
“这是你画的？”他问林墨。
“不是。”林墨摇头，“我昨晚在审讯室里，有人趁我不注意，把这东西塞进我外套口袋。”
“你怎么发现的？”
“今早我穿衣服的时候摸到的。”
陈锋的脸涨得通红：“你怀疑我？”
“我没说怀疑你。”林墨平静地看着他，“但有人想让你背锅。”
赵恒把速写拍在桌上，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这事先放一边。陈锋，你继续查桥下的线索。林墨，你跟我来。”
他起身，推开会议室后门，走进一条狭窄的走廊。林墨跟上，两人在一扇铁门前停下。
赵恒掏出钥匙打开门，里面是一间微型档案室，堆满了落灰的卷宗。他关上门，示意林墨坐下。
“你刚才当着那么多人说内部有问题，是想逼谁出来？”赵恒开门见山。
林墨靠在椅背上，眼睛直视赵恒：“你们警局有内鬼，而且不止一个。”
“证据呢？”
“我画里那枚银杏叶。”林墨说，“你们查过银杏叶上的齿痕吗？”
赵恒一愣：“什么齿痕？”
“银杏叶边缘有齿痕，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咬过的。”林墨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在桌上的废纸上画了个草图，“叶子边缘有三道齿印，间距和人类牙齿吻合。而且，叶子上有一小片指甲油残留。”
赵恒眉头紧锁：“指甲油？”
“对，暗红色。”林墨看着赵恒，“凶案现场没发现任何指甲油痕迹吧？那为什么叶子上会有？”
赵恒沉默了片刻，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小刘，把银杏叶的证物重新送检，重点查叶缘齿痕和表面残留物。”
挂断电话，他看向林墨：“你还有什么没说的？”
“那幅画上，桥的影子下方，有一行很小的字。”
“‘第二个。’”
赵恒的瞳孔猛地收缩。
林墨继续说：“我今早才发现。这行字用的是掺了血的水墨，干透了之后才会显色。”
“血？谁的？”
“不知道。但量很少，应该是画完后用指尖蹭上去的。”
赵恒站起来，在狭小的档案室里来回踱步。他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突然停下。
林墨点头：“有人在我画完之后，又动了我的画。”
“为什么？”
“要么是为了嫁祸给我，要么是为了留下信息。”林墨的目光落在墙上一张泛黄的地图上，那是老城区的街巷图，“信息本身可能比画更重要。”
赵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地图上银杏路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写了几个模糊的字。
“陈锋圈的吗？”赵恒问。
“不像。”林墨走近地图，仔细看那些字，“这字迹……更像是一个女人的笔迹。”
赵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你看看这是不是同一个人的字。”
照片是一封失踪报案记录，报案人签字栏里写着“周砚”。字迹和地图上的红笔字几乎一模一样。
“周砚？”林墨重复这个名字。
“就是之前到你画室订画的女人。”赵恒说，“她失踪三天了，她母亲昨天还来警局闹过。”
林墨手指划过地图上银杏路的标注：“她为什么会在警局的地图上写字？”
“她母亲说她最后一次出门，就是来警局报案。”赵恒的声音压低，“但周砚从来没进过这间档案室，这扇门只有刑警能开。”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墨盯着地图上模糊的红字，那些笔画断断续续，像是在极度的紧张和恐惧中写下的。他努力辨认，终于拼凑出几个字：“救……我……桥……下……有……”
“有骨头。”
赵恒的手机突然响了，铃声刺耳。他接起电话，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什么？确认了吗？”他声音发紧。
电话那头传来年轻警员慌张的声音：“队长，银杏路桥下挖出第二具尸体，是个女人，穿着红色羽绒服，和第一具尸体的DNA比对结果……”
赵恒打断他：“死因？”
“窒息，脖子上有勒痕。”警员顿了顿，“但是……她的右手食指上，有一个很新的切口，像是被人取走了什么东西。”
“指纹？”赵恒追问。
“不像，切口很整齐，像是用刀片削掉的。”
赵恒和林墨对视一眼。
“还有，”警员的声音更低了，“尸体旁边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预知画第二幅，敬请期待’。”
电话挂断的瞬间，赵恒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屏幕亮起，是条匿名短信。
发件人号码显示乱码，内容只有四个字：
“下一个是你。”
赵恒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手机差点滑落。他抬头看向林墨，发现林墨也在盯着他的手机屏幕。
“你看到了？”赵恒问。
林墨点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有人知道我们在查什么。”
“不可能。”赵恒把手机屏幕翻过去，“这条短信是加密发送的，追踪不到来源。”
“那说明对方就在你身边。”
赵恒沉默。他想起刚才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脸——年轻警员的恐慌、技术员的沉默、陈锋的愤怒……还有门卫老张早上反常的殷勤。
“我需要你帮我画一幅新的画。”赵恒突然说。
林墨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现在？”
“现在。”赵恒从档案柜里翻出一卷宣纸和一瓶墨汁，这是之前林墨被审讯时带进来的，“画第二幅预知画。”
“我控制不了。”林墨摇头，“画什么、什么时候画，不是我能决定的。”
“那你现在试试。”
林墨深吸一口气，展开宣纸，铺在桌上。他拿起毛笔，蘸了墨汁，悬在纸面上方。
一秒。
两秒。
三秒。
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却没有形成任何形状。
“不行。”林墨放下笔，“现在没有灵感。”
赵恒脸色阴沉：“那等你有灵感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林墨转过头，看着赵恒：“你是在害怕？”
赵恒没回答。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却照不亮他眼底的阴影。
“我当刑警三十年，什么案子没见过。”他低声说，“但这不一样。这不是普通的连环杀人案，有人在用你的画作饵，把所有人都拖进一张网里。”
“你呢？”林墨问，“你在网里吗？”
赵恒转过身，眼神锋利：“我已经在网里了，不然我不会把这条短信给你看。”
林墨重新拿起笔，在宣纸上轻轻一点。
墨汁突然炸开，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纸面上疯狂蔓延。线条扭曲、交叉、重叠，逐渐勾勒出一个画面——
一栋陈旧的大楼，楼顶边缘站着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人。
她背对画面，双手被反绑，脚下一片虚空。
楼下停着一辆警车，车顶上坐着一个人，脸模糊不清。
但林墨认得那件红色羽绒服。
“周砚的母亲。”
赵恒冲过来，盯着画面：“她怎么会在楼顶上？”
“不是她。”林墨声音发颤，“是周砚。”
“周砚失踪了，不是死了。”
“现在不是了。”林墨指着画面上的女人，“她穿着母亲的羽绒服，因为她的衣服被人拿走了。那个凶手，换上了她的衣服。”
赵恒的太阳穴青筋暴起：“你说凶手穿着周砚的衣服？”
“对，然后以周砚的身份，去她母亲那里拿到羽绒服。”林墨的笔在纸上继续移动，“这样一来，凶手就有了两套身份——周砚的，和你女儿赵雪的。”
赵恒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林墨的目光落在画面的角落里，那里有一行非常小的字，几乎被墨迹淹没：
“赵雪，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