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的手指悬在宣纸上方三寸处,僵住了。
墨色裂纹像活物般在纸面上蠕动、重组。那些原本指向远方建筑工地的线条,正缓慢而坚定地向画面中央聚拢——那里站着一个背对观者的暗影。
画中人的轮廓逐渐清晰。
肩宽、身高、发际线,甚至右耳下方那道旧伤疤的弧度。
林墨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他自己。
暗影转过身来,面孔上没有任何五官,只有一片空洞的墨色。但林墨知道那是在看他。预知画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从未。
“砰。”
画室门被推开,陈锋大步跨进来,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看到林墨苍白的脸色,脚步顿了顿,随即快步走到画案前。
“怎么了?”
林墨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指了指画。
陈锋低头看去,瞳孔猛地收缩。“这是你?”
“应该是。”
“什么叫应该是?”陈锋的声音压低,带着压抑的怒意,“你自己的脸自己认不出来?”
林墨收回手,退后半步,目光却没有离开那幅画。“预知画从不会预言画师本人。这是第一代先祖定下的规矩。”
“规矩?”陈锋冷笑一声,“你那个堂叔纪北辰不也打破了规矩?你们纪家的规矩,怕是早就被他自己踩碎了。”
林墨没有反驳。他说得对。
纪北辰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家族规矩的颠覆。一个本应死于二十年前的人,戴着面具归来,用预知能力设下连环杀局。那个疯子不仅打破了规矩,还把规矩碾成粉末,撒进了每一滴墨里。
这时画面中央的暗影忽然闪烁了一下。
林墨猛地凑近画案,心脏狠狠跳动。不是错觉——暗影的脸部轮廓在变。原本模糊的五官区域,隐约浮现出线条的雏形。像是有人拿笔在画面上补画,一笔一划,缓慢而坚定。
“它在长脸。”陈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是长脸。”林墨的嗓音发干,“是在完成。”
完成什么?
他没敢说出口。
画中的暗影正在被“画完”。就像是有人隔着时空,操控着这笔墨,要把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孔补全。而那张脸所有的基础轮廓,都和林墨一模一样。
陈锋把信封拍在桌上,声音沉闷。“省厅来的。”
林墨没有转头。“什么东西?”
“调令。”陈锋盯着他的眼睛,“刘警官提议组建一个专项预知案件调查组,你被列为编制外特聘顾问。赵恒签了字,局长也签了字。”
“我没同意。”
“你不需要同意。”陈锋把信封里的文件抽出来,纸面白得刺眼,“上面已经批了。你现在的身份是‘特聘技术顾问’,享有副科级待遇,但行动权归省厅直接指挥。换句话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你被征用了。”
林墨终于转过头看他。
陈锋的脸色不太好。眼窝深陷,胡茬从下巴蔓延到腮帮,身上的夹克皱巴巴的,像是几天没换。但那双眼睛里烧着火,疲惫却不肯熄灭。
“我可以拒绝。”林墨说。
“你可以。”陈锋点头,“但拒绝的后果你自己想清楚。监控撤不撤,记者围不围,你那个画廊要不要继续开——这些事不归省厅管,归派出所。而派出所,听赵恒的。”
赤裸裸的威胁。
林墨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然后重新看向画。
暗影的脸更清晰了。眉心、鼻梁、嘴唇的轮廓已经浮现,露出弧度。那是林墨的脸。但又不完全一样——暗影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林墨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表情。
狞笑。
陈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瞳孔再次收缩。“它在笑?”
“是。”
“预知画什么时候会笑了?”
“不会。”林墨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预知画是死物,它只是记录未来,不会主动改变。但现在——”
他伸手想碰触画面,指尖刚触到墨迹,一股冰凉的刺痛从指尖窜上手臂。
林墨猛地缩回手。
指尖上沾着一滴墨,黑得像凝固的血。但那滴墨正在渗入皮肤,像活物一样往毛孔里钻。
陈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挤那根手指。墨汁从指尖渗出来,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嘶”声——像是硫酸腐蚀地面。
“操。”陈锋骂了一句,“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
林墨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墨渍,忽然想起一件事。
纪北辰的尸体被发现时,法医在解剖报告里写了一条被压下的信息:死者右手食指指腹有墨水渗透现象,深达真皮层,疑似生前接触特殊腐蚀性液体。
那是预知墨。
画的人越多,墨的反噬越重。
“陈锋,”林墨的声音很轻,“我还能画多少次?”
陈锋的动作顿住了。
“你什么意思?”
“纪北辰死的时候,手指被墨腐蚀透了大半。他画了多少年?三十年。我画了十年,手指已经开始发黑了。”林墨摊开手掌,右手食指指腹上,隐约露出一丝墨色纹路,像血管般蔓延。
陈锋盯着那根手指,嘴唇抿成一条线。
“省厅的项目我接了。”林墨忽然说。
陈锋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条件变了。”林墨看向那幅预知画,暗影的脸已经完成了八成,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明显,“预知画开始预言我自己,说明什么?”
陈锋没有回答。
“说明我快死了。”
空气静了几秒。
陈锋松开他的手腕,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画室里弥漫,灯光将影子拉得很长。
“你打算怎么死?”陈锋问。
林墨轻轻摇头。“不知道。但画会告诉我。”他重新看向画案,“只要我继续画下去,就能看到自己怎么死。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就能改。”
陈锋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把烟头按灭在鞋底。“行。你接了,我带你去省厅报到。”
“现在?”
“现在。”陈锋转身往外走,“预知画都他妈变成自画像了,你还想等什么?等它画完把你直接拉进画里?”
林墨跟在他身后,刚走到门口,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咔。”
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
画案上,那幅预知画的宣纸从中央裂开,裂纹像蜘蛛网般向四周蔓延。画中的暗影微微动了动——
它眨了眨眼。
林墨的呼吸停滞了。
暗影的眼睛部位本该是空白的,但此刻,那里浮现出一双眼睛。
不是墨色的眼睛,是活的、在转动的眼睛。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墨,瞳孔里映出他的倒影。接着,暗影的嘴角向两侧咧开,露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
无声的笑。
陈锋也看到了。他两步冲回画案前,伸手去抓画,指尖刚触到纸面,整张宣纸轰然碎裂,化作千万片墨色碎片,在空中翻飞、旋转,最后飘落在地。
画案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
预知画消失了。
“操!”陈锋一拳砸在桌面上,“它跑了!”
林墨站在原地,指尖的刺痛还在蔓延。他低头看向右手食指,那抹墨色纹路正在扩散,从指腹蔓延到指根,像是一支无形的笔,在皮肤下描绘着什么。
陈锋也看到了。
“这是什么?”
林墨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
预知画不是消失了,是转移了。
从纸上,转移到了他身上。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那抹墨色纹路在皮肤下蔓延,像一条黑色的蛇,沿着血管向上攀爬。最终纹路停在了手腕内侧,形成一幅微缩的画——
画中,一个男人站在临江大桥的最高处。
桥下是翻涌的江水。
那个男人没有脸,但他的身形、轮廓、每一处细节,都和林墨一模一样。
预知画在画他。
画他的死亡。
陈锋掏出手机,对着林墨手腕上的画面拍了几张照片。“省厅有技术组,能分析这个。”
“没用的。”林墨的声音很淡,“预知画一旦转移到人身上,就不会再改变。”
“那就让它改。”
“怎么改?”
陈锋盯着他,眼神凶狠。“找到那个让它改变的人。”
林墨愣了一下。
“你是说——”
“纪北辰死了,但他的东西还在。预知能力、画具、家族记录,总有什么东西能解释这一切。”陈锋把手机收进口袋,“你堂叔既然能打破规矩,就一定有办法。”
林墨沉默了。
他在想纪北辰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你以为画的是真相?你画的是代价。”
现在他懂了。
预知画从来不是在预言未来,而是在画代价。每画一次,就付出一次代价。他画了十年,付出了十年的代价。而现在,代价该还了。
“走。”陈锋拽住他的胳膊,“去省厅。”
林墨没有反抗。
走出画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画桌上,那些碎裂的宣纸残片还散落着。但奇怪的是,每一片纸的墨痕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窗外。
林墨抬起头。
窗外是漆黑的夜空。
临江大桥的轮廓隐约可见。
桥上,似乎站着一个人。
林墨的心脏狠狠一跳。
他冲到窗前,擦掉玻璃上的雾气。
桥上确实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黑色风衣,背对着画室的方向。
他的身形——
和林墨一模一样。
陈锋也看到了。他掏出枪,拉开门就往外冲。“别让他跑了!”
林墨站在原地,看着桥上那个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那人没有脸。
和画中的暗影一样,面部只有一片空洞的墨色。
但林墨能感觉到,那个人在笑。
无声地笑。
然后,那个人纵身一跃,跳进了翻涌的江水。
陈锋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尽头。
林墨站在窗前,看着漆黑的江面。
手腕上的墨色纹路开始发烫。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蠕动着苏醒。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林墨低头看去。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你以为死的是谁?”
林墨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忽然想起一个名字——
纪天河。
那个失踪于1843年的先祖。
他到底是死了,还是——
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