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炽灯刺得林墨眯起眼。他推开画室门,将第一管墨汁倒进青瓷砚台,墨色洇开,在宣纸上蜿蜒出细密的分叉——像血管,又像裂痕。
他定了规矩。
三个月前,他任由画笔牵引,每次落墨都像在黑暗中伸腿试探。结果呢?纪北辰用他的预知画布下陷阱,陈锋左臂至今还打着石膏,警局内鬼的余毒未清,他在医院躺了七天。
不能再这样。
林墨在墙上贴了张白纸,毛笔蘸墨,写下第一条:每次作画前,必须确认动机。
第二条:画作完成后,不与任何案件直接关联者接触。
第三条:非必要不得使用能力,每日作画不超过一幅。
墨迹未干,门被推开。
陈锋站在门口,左手吊着绷带,右手拎着塑料袋。他看了眼墙上的条例,没说话,把袋子搁在桌上——两盒盒饭,一袋橘子。
“省厅那边来人调查内鬼的事。”陈锋坐下来,单手拆筷子,“刘警官让我问你,愿不愿意参与一个新项目。”
“什么项目?”
“画像师合作计划。专门针对连环案件,省厅提供保护和资源,你负责画作分析。”陈锋顿了顿,“他们可以在市局给你专门辟一间画室,独立系统,进出需授权。”
林墨盯着墙上的第二条规则。
“我不参与案件。”
“你躲得掉?”陈锋夹起一块红烧肉,“纪北辰的事闹得太大,媒体盯着,上头也盯着。你不进项目,反而更危险——没保护,没监控,哪天被人盯上都不知道。”
“进了项目,我就没有自由。”
“你现在有自由?”陈锋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连去买个颜料都得绕路,怕被人跟踪。画廊老周上周跟我说,有人打听你。你以为躲画室里就安全?”
林墨拿起毛笔,在第三条下面加了行小字:特殊情况下,经本人评估后,可调整限制条件。
“这算什么?”陈锋冷笑,“你给自己留后门?”
“是风险评估。”林墨转身看他,“我用了三年才摸透这个能力。每次作画,画的内容、笔触的力度、墨色的浓度,都影响预知的准确度。我不可能完全不用,但我必须先判断——这幅画值不值得画。”
陈锋盯着他,半晌,叹了口气。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只想着躲。现在你想控。”陈锋靠在椅背上,“躲容易,控难。你在画室待久了,忘了外面是什么样。”
林墨没答,低头继续写字。
第四条:每幅画完成后,记录时间、地点、情绪状态。
第五条:画中若出现人物面孔,必须找出其身份,不得跳过。
第六条:若画作呈现灾难性内容,立即通知警方,但不得直接暴露能力来源。
陈锋看完,摇头:“第五条等于给你自己下了死命令。万一画里的人你不认识,查个底朝天?”
“那就查到底。”
“你一个人查?”
林墨抬起头,目光平静:“我可以找你帮忙。”
陈锋愣住。
“你不是一直想进专案组?这案子破了,你的履历够格了。”林墨把笔搁下,“赵恒那边我可以说,但他得同意你跟我搭档。”
陈锋眯起眼:“你这是……拉我入伙?”
“是合作。”林墨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你有实战能力,我有预知画作。咱们互补。但条件得谈清楚——案子归案子,私人生活互不干涉。你不能监控我,我也不用向你汇报行踪。”
“成交。”陈锋端起盒饭,“不过你刚才说什么,不允许直接暴露能力来源?那你怎么跟警方解释?”
“用直觉。”
“直觉?”
林墨回头:“就说我是直觉型画像师,配合心理侧写。省厅那边不是有很多画家协助破案的先例?让他们信就行了。”
陈锋嚼着饭:“你这套说辞,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赵恒。”
“赵恒那边我会处理。”
说完这话,林墨自己都不确定。赵恒当了二十年刑侦,见过太多猫腻。上次画作预知的事,赵恒虽然没明说,但那双眼睛里的怀疑,林墨看得清清楚楚。
门又开了。
老周探进半个身子:“小墨,有人给你寄了东西。我放前台了,你等会儿去拿。”
说完,递过个信封。林墨接过,撕开一看,里面是张请柬。
“临江艺术展?”陈锋凑过来,“谁寄的?”
林墨翻开请柬,背面贴了张便签,字迹陌生:欢迎来看我的作品——你帮我画的。
林墨的手僵住了。
“什么意思?”陈锋站起来,绷带差点碰倒墨碗,“你帮别人画过画?”
林墨沉默了很久。
三个月前,他确实帮人画过一幅画。那人叫宋文,是他在画廊认识的收藏家。宋文说他喜欢林墨的风格,想买一幅山水画。林墨当时缺钱,就接了这个单子。
但宋文没说他要把画送去参展。
更关键的是——林墨画那幅画的时候,状态不太对。那段时间他刚做完一个预知梦,梦里全是血。他以为是自己太累,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幅画里可能藏着什么。
“这幅画在哪儿展出?”林墨问。
“临江艺术中心。”陈锋翻开手机查地图,“三天后开馆。”
“我要去。”
“你疯了?”陈锋一把拉住他,“万一那画里有预知内容,你去了等于自投罗网。而且宋文是谁?你对他了解多少?”
林墨甩开他的手:“所以我更得去。画是我画的,如果真出了问题,只有我能看懂。”
“你这是违反你自己订的规矩!”陈锋指着墙上的条例,“你刚写‘不得与案件直接关联者接触’,现在就要去见一个可能跟案件有关的人?”
林墨盯着墙上的白纸,忽然笑了。
“规矩是用来约束自己,不是用来逃避责任的。”
他走过去,拿起毛笔,在第三条后面添了一句:以上规则,均以阻止罪案发生为最终目标。若规则本身成为阻碍,则可调整优先级。
陈锋气得说不出话,抓起橘子咬了一口。
林墨没理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响了几声,电话那头接起来:“喂?”
“赵队长,我想跟你谈谈省厅那个项目。”
电话那头的赵恒沉默了两秒:“你同意了?”
“有条件。我要陈锋跟我搭档,案子只碰连环案,画室单独管理,我的档案封锁。”
“陈锋没问题。画室的事我得跟刘警官商量。你档案的事,省厅那边有标准流程。”
“那我等你消息。”
林墨挂了电话,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陌生号码:那幅画的名字叫《希望》。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宋文知道他的能力?
还是巧合?
陈锋凑过来看,皱起眉:“你给他画的画,他居然敢取名叫希望?”
“我画的内容不是这个。”林墨把手机放下,“我画的是山间雨后,云雾缭绕。他改名字了。”
“名字怎么样?”
“画的名字决定画的灵魂。”林墨的声音很低,“他改了名字,就等于改了画的含义。如果那幅画真有预知能力,现在它的内容可能已经变了。”
窗外忽然起风,窗帘鼓起来,像一只伸出的手。
林墨走到画案前,铺开新的宣纸。陈锋喊道:“你又要画?”
“我得确认那幅画现在变成了什么。”
林墨倒墨、蘸笔,动作很慢。他得控制自己,不能被情绪牵着走。但墨汁一碰到纸,立刻散开,像活了一样。
画面开始浮现。
灰白色的天空,破碎的建筑轮廓,一群人在奔跑。
他们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林墨努力辨认,但墨色太浓,看不清。
然后,画面中央浮起一点光。
很微弱,像蜡烛的火焰,在风中摇曳。但所有人都朝那个方向跑,仿佛那是唯一的出口。
林墨的笔顿住了。
他见过这个场景。
在纪北辰的画里。
陈锋也认出来了,声音发紧:“这是……地标广场?”
林墨摇头:“不是。广场的建筑线条不是这样。这应该是另一个地方,但结构类似——有广场、有高台、有喷泉。”
“你说像哪个地方?”
林墨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老城区改造项目。”他睁开眼,“临江东岸那一片老厂房,正在拆改成创意园区。那边有个废弃的水泥厂,有个巨大的圆形广场,中央立着根烟囱。”
陈锋掏出手机查地图,脸色变了。
“你说对了。那边确实有个改造项目,叫‘东岸艺术区’。下个月正式开放,据说要举办艺术节。”
“宋文要参展的临江艺术展,就在东岸艺术区?”林墨问。
陈锋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临江艺术展的宣传海报上,背景正是东岸艺术区。
林墨盯着那幅画,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把画的名字取叫《希望》,不是巧合。
宋文知道他在画什么。
或者说,宋文知道那幅画预示着什么。
“我得去见他。”林墨站起来,“明天一早。”
“我跟你一起。”陈锋说,“但得先通知赵恒。”
“不能通知。”
“为什么?”
林墨拿起手机,把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翻出来:“如果宋文知道我的能力,那他背后一定有人。如果赵恒介入,那人就会警觉。我们得秘密去。”
“秘密去?”陈锋站起来,“你忘了你被记者围堵的事了?你一出画室门,就会被人认出来。”
“所以得改头换面。”
林墨从抽屉里拿出一顶棒球帽,一副黑框眼镜,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他换上后,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看上去像个大学生。
陈锋打量他,点点头:“还行,不太像你。”
“你呢?”
“我穿便装就行。反正不认识我的人多。”
两人正准备出门,林墨的手机又亮了。
又一条消息,还是那个号码:明晚八点,东岸艺术区A3栋。别带警察。否则画作会被销毁。
林墨盯着屏幕,心跳加速。
宋文给的地址和时间,正好是他要去展览的时间。
但为什么是晚上八点?
展览不是白天开放吗?
陈锋凑过来:“有问题。”
“哪里?”
“他说‘别带警察’——但他怎么知道你会带警察?除非他一直盯着你。”
林墨想起老周送来的信封。老周说,有人寄到画廊前台。那说明宋文或者他的人,就在画廊附近。
“我们被人盯上了。”林墨低声说。
陈锋看了看四周:“那还去不去?”
林墨走到画案前,看着那幅画上的裂纹。墨色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从画面边缘延伸到中心,正好穿过那一点光。
他伸出手,指尖碰触裂纹。
冰凉。
像触碰冬天的玻璃。
然后他看见了一幅画面——烟囱顶端,有人站着。看不清脸,但那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像一封信,又像一幅画。
画面一闪而过。
林墨收回手,心跳如鼓。
“去。”他说,“但得换个策略。”
“什么策略?”
“我们不是去见宋文,是去找那幅画。”
陈锋愣住:“找画?展览还没开始,画应该在库房。”
“那就去库房。”
林墨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给老周:“周叔,你有临江艺术展的布展日程表吗?”
“有啊,你等等。”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明晚是布展最后一天,参展商都会把画送过去,放到专属库房。”
“A3栋的库房,怎么进去?”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小墨,你又要干什么?”
“只是去确认一幅画。”
“行,我有个朋友负责那边的安保,我帮你打个招呼,就说你是参展商的助理,去提前送画。”
林墨挂了电话,冲陈锋点了点头。
“明晚八点,东岸艺术区A3栋库房。”
“你不用去展厅?”
“不用。宋文约我八点见面,他却不知道我会去库房。”
陈锋皱眉:“但你怎么知道那幅画在库房?”
林墨看了一眼画上的裂纹。
“因为那幅画,是宋文跟我交易的唯一证据。如果他想销毁它,最方便的地方就是库房。所以他约我见面,是为了拖住我,让人去销毁画作。”
陈锋倒吸一口冷气:“那你还去?”
“我得亲眼看到那幅画。”林墨的声音很平静,“如果它真的预知了什么,只有我能解读。”
“你要是被抓住了怎么办?”
“那就看你跑得快不快了。”
陈锋瞪着他。
林墨笑了:“开个玩笑。放心吧,我有分寸。”
他拿起笔,在墙上的规则下面又加了一条:第七条,信任搭档,但不盲从计划。
陈锋看了一眼:“这倒是真心话。”
林墨没答,他盯着那幅画,看着裂纹里的那一点光。
光在动。
像活物。
他伸出手指,点在光上,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像被针刺了一下。
低头一看,指尖渗出一点血,血滴落在画上,瞬间被墨色吸收。
陈锋惊呼:“你干什么?”
林墨看着那滴血被墨色吞噬,裂纹忽然开始收缩,像伤口在愈合。
然后,画面上的光线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几乎要从纸上跳出来。
林墨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一个女人。
穿着白裙,站在烟囱顶端,手里拿着画。
画展开,正是林墨画的那幅山水画。
但画里的内容已经变了。
山间雨后,变成了血色的河流。
云雾缭绕,变成了浓烟滚滚。
而画面的中央,那一点光,变成了一个人——
那个站在烟囱上的女人。
林墨睁开眼,满头冷汗。
“怎么了?”陈锋扶住他。
林墨看着画,声音沙哑:“那个希望,是假的。”
“什么意思?”
“画里的光,不是出口。是引路标。它把所有的人,都引向了烟囱。”林墨指着画上的裂纹,“你看这些裂纹,像什么?”
陈锋仔细看,脸色变了:“像……像烟囱的裂缝。”
“对。那根烟囱,会在画展那天塌掉。”
陈锋的手机响了,是赵恒。
“喂,陈锋?省厅那边刚发来预警,东岸艺术区那根废弃烟囱,前两天被检测出结构问题,但开发商还没处理。有人举报说,他们打算在画展那天引爆烟囱,制造恐怖袭击。”
陈锋的手机差点摔了:“引爆?”
“对。省厅已经派人去查了,但时间紧,你帮我盯着林墨,别让他乱来。那小子要是掺和进去,我扒他的皮。”
陈锋挂了电话,看着林墨。
林墨也听到了电话内容。
“我不是要去掺和。”林墨说,“我是要去阻止。”
“怎么阻止?”
林墨看着墙上的规则,拿起笔,在第七条下面加了最后一句话——最终规则:不惜一切代价。
然后把笔一扔。
“明晚八点,我们去东岸艺术区。你负责找烟囱的结构图,我负责找那幅画。”
陈锋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跟着你准没好事。”
林墨没理他,转身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路灯逐渐熄灭,天空泛着灰白色。
东岸艺术区的方向,有一缕黑烟升起。
林墨盯着那缕烟,手指微微发抖。
他想起纪北辰最后那句话:“你们真以为我是主谋?”
也许,那个主谋现在才真正现身。
画上的裂纹,在他注视下悄悄延伸,像一条蛇,爬过宣纸的边缘,爬上他的手腕。
冰凉。
刺痛。
林墨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多了一条墨色的线,像画上去的。
但擦不掉。
他抬头,看向窗外。
远处的烟雾里,东岸艺术区的烟囱,像一根笔直的手指,指向天空。
而他的画上,那一点光,现在变成了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