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血砸在琴弦上,溅开暗红的花。
陈小雅的指尖早已麻木,十根手指像别人的零件,机械地按在琴弦上。她感觉不到疼痛,只看见自己的血一滴滴渗进琴木的纹理中,被那张古老的琴贪婪地吮吸。
琴弦震颤。
不是她弹的。
是琴自己在动。
琴腹深处传来低沉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陈小雅想松手,却发现手指被琴弦粘住了——弦上长出细密的倒刺,扎进她的血肉里,把她钉死在琴上。
“松手。”
值夜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嘶哑得像破风箱。他的魂魄已经散了大半,透明的身体像雾一样飘摇,却还是伸手去拉她。
琴弦猛地绷直。
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值夜人,把他砸在墙上。魂魄碎裂的声音像玻璃落地,值夜人的身形又淡了几分,几乎要彻底消散。
“别管我!”陈小雅喊道。
值夜人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溢出透明的液体:“你死了,我也活不成。”
陈小雅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她的灵魂已经和琴绑在一起,她死,琴碎,封印在琴里的所有恶灵都会冲出来。值夜人的魂魄也会被撕成碎片。
可她还能撑多久?
透明化已经蔓延到左臂肘弯,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像被水冲刷过的玻璃管。她能看见自己的骨骼,看见筋脉在跳动,看见血液在流动。
她的身体在变成透明。
先是皮肤,然后是肌肉,最后是骨骼。
当她彻底透明的那一刻,她就会变成琴的一部分。
“弹。”值夜人说,“弹《镇魂曲》。”
“我弹不了。”陈小雅摇头,“我的手指——”
“用血弹!”值夜人打断她,“你的血还有灵气,能暂时压制琴里的东西。快!”
陈小雅深吸一口气,牙关紧咬。她抬起右手,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指尖还在滴血,血珠落在琴面上,晕开成暗红色的花朵。
她按下去。
琴弦割破她的手指,剧痛从指尖蔓延到肩膀。陈小雅咬住嘴唇,强迫自己继续弹。
第一个音符响起。
琴音像刀子,割破琴房的寂静。陈小雅感觉自己的灵魂被琴音撕扯,每一次弹奏都是一次凌迟。
她弹的是《镇魂曲》的变调。
值夜人教她的,用血代替灵气,用痛苦压制恶灵。
琴音变得尖锐刺耳,像有人在琴腹里尖叫。陈小雅咬牙继续,血从她指尖涌出,染红了琴弦。
琴腹里的声音渐渐小了。
陈小雅松口气,继续弹奏。她的手指越来越重,像被人拖进泥沼里。透明化蔓延到肩膀,她能看见自己的心脏在跳动,每一次收缩都挤出一股血。
“快了。”值夜人说,“再坚持一会儿。”
陈小雅点头,牙关咬得更紧。
琴音越来越高亢,像要撕裂空气。琴腹里的声音彻底消失,只剩下琴的余音在琴房里回荡。
陈小雅松口气,刚要收手,琴弦突然自己动了一下。
一个音符跳出来。
不是她弹的。
陈小雅低头看去,只见琴弦上浮现出一张脸——母亲的脸。
“快跑。”母亲说,嘴唇翕动,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快跑,不要回头。”
陈小雅愣住:“妈?”
“快走!”母亲的声音变得尖锐,“这是陷阱!三重陷阱只是前奏,真正的——”
琴弦断裂。
母亲的脸消失在琴面上,像从未出现过。
陈小雅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琴腹深处蠕动。像无数条蛇纠缠在一起,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不对。”值夜人的声音发颤,“不对,这不对。”
“什么不对?”
“《镇魂曲》应该能彻底镇压恶灵,可琴里的东西还在动。它在等。”值夜人的眼睛瞪得很大,“它在等我们弹完!”
陈小雅的心沉下去。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在帮它。”值夜人说,“《镇魂曲》的旋律,就是解除封印的钥匙。我们弹完,它就出来。”
陈小雅感觉自己的血都凝固了。
她已经弹了大半首。
不行,不能继续了。
陈小雅松手,琴弦却自己动起来。旋律还在继续,琴弦自己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弹奏。
透明化加速蔓延。
陈小雅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模糊,像被人拽进深渊里。她看见琴腹深处有一双眼睛——巨大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
那是琴腹之物的眼睛。
它在看她。
不是猎食者看猎物的眼神,而是——
像看一个容器。
“不。”陈小雅摇头,“我不会让你出来。”
她伸手去抓琴弦,想要破坏琴。可她的手穿过了琴弦,像穿过了空气。
透明化已经蔓延到心脏。
她碰不到琴了。
值夜人冲过来,伸手去抓琴弦。他的手刚碰到琴弦,就被弹开,魂魄碎裂的声音更响。
他摔在地上,身体又透明了几分,几乎看不见轮廓。
“别碰!”陈小雅喊。
值夜人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溢出透明的液体:“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你献祭。”值夜人说,“把全部鲜血献给琴,让琴吃饱,它就不会苏醒。”
陈小雅愣住:“献祭?”
“对。”值夜人说,“你的血还有灵气,能暂时满足它。”
陈小雅看着自己半透明的身体,看着自己的心脏在跳动,看着自己的血在流淌。
献祭全部鲜血,她会死。
可如果不献祭,琴腹里的东西出来,所有人都得死。
包括她的父母,包括值夜人,包括那个神秘男人。
“好。”陈小雅说,“我答应你。”
值夜人闭上眼睛,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眼睛里多了一丝决绝:“我帮你。”
值夜人伸手,抓住琴弦。
琴弦割破他的手,透明的液体涌出。值夜人的身体迅速变淡,像一团雾在消散。
“你干什么!”陈小雅喊。
“我帮你。”值夜人说,“我的魂魄还有灵力,能帮你压制琴里的东西。”
“你会死的!”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值夜人苦笑,“再死一次,也没什么。”
他的身体越来越淡,透明到几乎看不见。可他抓着琴弦的手却越来越紧,像要把自己的魂魄都灌进去。
琴弦震颤。
琴腹里的声音消失了。
陈小雅感觉透明化在减速,从心脏蔓延到指尖的速度变慢了。
有效。
值夜人的魂魄化作一道光,钻进琴腹里。琴弦断裂,琴腹裂开一道缝隙,里面露出什么东西。
陈小雅凑近看,看见——
琴腹里有一张脸。
不是母亲的脸,不是初代乐师的脸,也不是第三张脸。
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脸。
苍老,干瘪,像被风干的树皮。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无尽的空洞。
那是古老怪物的脸。
它睁开眼。
陈小雅感觉自己的灵魂被它吸进去,意识在消散,像被拖进一个无底洞。
“你终于来了。”古老怪物的声音沙哑,“我等了你一百年。”
陈小雅想后退,却动不了。她的身体被古琴吸住,透明化加速蔓延,已经蔓延到脖子。
她看见自己的心脏在跳动,看见自己的血液在流淌。
她看见古老怪物张开嘴,把她的血吸进去。
“不。”陈小雅挣扎,却动不了,“不——”
“别怕。”古老怪物的声音温柔,“你不会死,你只是变成我的一部分。”
陈小雅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消散,像被人撕成碎片。她看见自己的记忆在流逝,看见自己的灵魂在瓦解。
她就要死了。
就在她快要彻底消散时,琴腹深处传来一声叹息。
“够了。”
是母亲的声音。
“够了,别伤害她。”
古老怪物愣住:“你——”
“你不是想要我的魂魄吗?”母亲的声音平静,“我给你。”
陈小雅感觉身体一轻,透明化停止了。她低头看去,看见琴腹里浮现出母亲的脸。
母亲的脸在笑,笑得温柔。
“小雅,快走。”母亲说,“不要回头。”
“妈!”陈小雅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母亲的魂魄化作一道光,钻进古老怪物的嘴里。
古老怪物的身体迅速膨胀,像被什么东西填满。
“不!”古老怪物挣扎,“不要——”
“小雅,记住。”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远,“古琴是陷阱,三重陷阱只是前奏,真正的捕食者,还在沉睡。”
“妈——”
“快走!”
琴腹裂开,古老怪物的身体炸开,化作无数碎片。
陈小雅感觉身体一轻,透明化退去,她的身体恢复了原状。
她跪在地上,大口喘息,浑身是血。
琴房里一片狼藉,古琴裂成两半,琴弦散落一地。
值夜人消失了。
母亲也消失了。
只剩下她一个人。
陈小雅瘫在地上,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活了。
可是活着的代价,是母亲魂飞魄散。
她看着地上断裂的古琴,看着琴腹里空空如也,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值夜人说过,琴腹里封印着古老怪物,是乐陵观的开山祖师。
可母亲说过,三重陷阱只是前奏,真正的捕食者,还在沉睡。
那是什么?
陈小雅站起来,走到古琴前,伸手去捡琴弦。
琴弦突然自己动了一下。
一个音符跳出来。
不是她弹的。
陈小雅低头看去,看见断裂的琴弦上浮现出一行字——
“你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字迹是血红色的,像用什么人的血写的。
陈小雅感觉自己的血都凝固了。
这不是母亲的字迹。
不是父亲的字迹。
也不是值夜人的字迹。
是谁写的?
“欢迎来到第四重陷阱。”琴弦上又浮现出一行字,“你的母亲,你的父亲,你的值夜人,都只是引子。真正的捕食者,一直在等你。”
陈小雅的心跳停止了一拍。
她看见古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像无数条蛇纠缠在一起。
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她听见一声低语,从琴腹深处传来。
“我等了你很久。”
声音温柔,像母亲的声音。
可陈小雅知道,那不是母亲。
那是琴腹里的东西。
它在等她。
陈小雅转身就跑。
可没跑两步,她就停住了。
她看见琴房的门上,浮现出一张脸。
是她自己的脸。
那张脸在笑,笑得诡异——嘴唇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眼睛弯成月牙,却没有任何温度。
陈小雅后退一步,撞在断裂的古琴上。
琴弦割破她的后背,血沿着琴木流淌。
门上的脸开口说话,声音和她一模一样:“你以为你逃出来了?不,你只是走进了更深的陷阱。”
陈小雅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琴房里的烛火突然熄灭。
黑暗中,她听见无数个声音在低语——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