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
那声音从碎裂的古琴深处刺来,像一根针扎进她失聪的耳朵。陈小雅浑身僵硬,双腿跪在碎木屑中,指尖还在滴血。
她听不见风声,听不见夜魇退入黑暗时的脚步声,却清清楚楚听见了那个名字。
那是她六岁前的名字。
她从未告诉任何人。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她嘶哑地问,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碎琴腹中爬出一缕黑烟,凝成模糊的人形。那恶灵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在裂开,露出森白牙齿:“因为你是我选的祭品,从你出生那天起。”
陈小雅想站起来,双腿却不听使唤。她的右手还握着最后一根断弦,琴弦割破手掌,鲜血顺着铜丝滴落,在地上晕开暗红的圆。
“不可能。”她摇头,“我只是音乐学院的学生,我——”
“你只是被抹去了记忆。”厉寒的残影从碎琴中浮现,比之前更淡,几乎透明,“乐陵观历代传人,只有你能唤醒这把琴。因为你本来就是为琴而生。”
记忆碎片像刀片一样割进脑海。
六岁那年,乐陵观。一个老道士握住她的手,说这孩子的骨血能养琴。她母亲跪在地上哭,父亲沉默地抽着烟。后来她被送进孤儿院,改名换姓,从小学习音乐。
所有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你们……”陈小雅抬头,盯着厉寒,“你们养了我二十年,就为了让我弹这把琴?”
“不是我们。”厉寒的残影开始消散,“是它。”
黑烟恶灵发出低沉的笑声,那声音像琴弦摩擦,刺耳又诡异:“二十年算什么?我等了三百年。乐陵观那帮蠢货以为把我封印在琴里就能永绝后患,可他们忘了,琴需要人弹。没有人弹的琴,只不过是一堆木头。”
“所以你就操控夜魇,让他找到我?”
“夜魇?”恶灵的笑声更大了,“那个无面小丑?他只是我放出去的饵。我让他去音乐学院找你,让你接触古琴,让你一步步走进这个局。”
陈小雅感觉血液都在倒流。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古琴时那种莫名的熟悉感,想起手指触碰琴弦时身体的战栗,想起每次弹琴时脑海中闪过的陌生画面。
那根本不是巧合。
那是召唤。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问,声音出奇平静。
“完成祭典。”恶灵的黑烟在空气中扭动,“你已经弹完了《破妄音》的前七章,还差最后一章。只要你弹完,我就能借你的身体复活。你的骨血,你的记忆,你的一切都会变成我的。”
“如果我不弹呢?”
“你不会的。”恶灵的语气充满自信,“因为你已经停不下来了。”
陈小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还在流血,伤口深处有银色的琴弦在蠕动。那些弦丝已经钻进她的血管,沿着经脉向上蔓延,像藤蔓缠绕骨骼。
她感觉不到疼。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她喃喃道。
“从你第一次弹琴开始。”恶灵说,“每一次弹奏,琴弦就会深入一分。现在它已经长到你的肩膀,再过几天,就会钻进你的心脏。到时候,就算你不弹,它也会自己动。”
陈小雅想起那些夜晚,想起那些不受控制的手指,想起那些在梦中自动演奏的旋律。
原来不是她在弹琴,是琴在弹她。
“你骗了我。”她说。
“我没骗你。”恶灵的语气变得温柔,“我只是没告诉你真相。小雅,不,阿音,你是我的。从三百年前你第一次转世开始,你就是我的。”
“三百年前?”
“司琴。”厉寒的残影已经只剩下头颅,“她就是司琴的转世。乐陵观那个傻丫头,以为能用自己封印恶灵,结果她的灵魂被琴吸了进去,轮回转世,每一世都注定要回到这把琴身边。”
陈小雅闭上眼。
她想起司琴的记忆碎片,想起那些画面中模糊的脸孔,想起那个站在古琴前弹奏的姑娘。
原来那就是她自己。
“所以陈小雅也是假的?”她问。
“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但你是真的。”恶灵的黑烟开始收缩,凝聚成一个人形,“你的痛苦是真的,你的恐惧是真的,你的绝望也是真的。这就是最美妙的部分——每一次轮回,你都以为自己是第一次,每一次都要重新经历绝望。”
陈小雅睁开眼。
她看着恶灵,看着厉寒几乎消失的残影,看着脚下碎裂的古琴。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一地狼藉。
“我想知道一件事。”她说。
“问吧。”恶灵很大度。
“我六岁前的名字,是什么?”
恶灵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阿音。音律的音。因为你出生的那一刻,乐陵观的古琴自己响了。”
陈小雅笑了。
那笑容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没有选择。”她说。
“没有。”恶灵说,“但你还有最后一个选择——主动把身体给我,我可以让你保留下一点意识,看着我用你的身体去做更多有趣的事。”
“或者?”
“或者我等你被琴弦吞噬,然后你的意识彻底消失,连看都看不到。”
陈小雅站起身。
她的腿在发抖,手在流血,耳中嗡嗡作响。但她还是站起来了。
“我选第三条路。”她说。
“没有第三条路。”恶灵说。
“有。”陈小雅抬起手,看着指尖蠕动的银丝,“既然这琴弦已经长进我身体里,那我就是琴的一部分了。对不对?”
恶灵愣了一下。
“对。”它说,“但你改变不了什么。”
“那就够了。”陈小雅把手指塞进嘴里,狠狠咬下去。
血肉撕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中回响。
恶灵发出一声尖叫:“你疯了!”
陈小雅没有回答。
她咬断了自己的食指,连带着那条银色的琴弦。血喷涌而出,溅在脸上,温热又腥甜。
疼痛终于来了。
像火烧,像刀割,像所有神经同时被点燃。
但她没有停。
她又咬断了第二根手指,第三根,第四根。每咬断一根,琴弦就少一条,血液就流得更快。她感觉自己变轻了,像要飘起来。
“住手!”恶灵冲过来,黑烟凝聚成的手试图抓住她。
陈小雅用仅剩的左手捡起一块碎琴板,狠狠地砸向自己的肩膀。骨头碎裂的声音让恶灵都愣住了。
“你在毁掉自己!”它吼道。
“我在毁掉你的容器。”陈小雅说,嘴角溢出鲜血,“你不是说我是为你准备的祭品吗?那如果我毁了这祭品,你就什么也得不到。”
“你会死!”
“我知道。”陈小雅笑了,“但至少不是死在你手里。”
她举起碎琴板,对准自己的脖子。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从窗外射进来,照在她身上。
那光温暖得像春天的阳光,又柔和得像母亲的手。陈小雅愣住了,手中的木板滑落在地。
“小雅。”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住手。”
“你是谁?”
“我是你。”那声音说,“我是三百年前的你,也是现在的你。我是司琴,也是阿音。”
“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那声音说,“你只需要知道,你可以活着。”
“我活不了。”陈小雅摇头,“琴弦已经长到心脏了。”
“那就把琴弦拔出来。”
“怎么拔?”
“用我教你的那首曲子。”声音说,“《破妄音》的最后一章,不是给恶灵弹的,是给你自己弹的。”
陈小雅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断了四根,剩下六根也在流血。她根本没法弹琴。
“你没有手。”声音说,“但你有声音。用你的嗓子唱。”
“我唱不了。”陈小雅说,“我耳朵听不见了,我——”
“你能。”声音打断她,“因为你不是在听,你是在感受。”
陈小雅闭上眼。
她感受着体内的琴弦,感受着它们在血管中游走,感受着它们缠绕在心脏上。
然后她开始唱。
没有歌词,没有旋律,只有音符从喉咙深处涌出。
那些音符像水,像风,像光。
它们在她体内流淌,沿着琴弦的轨迹,一点一点地清洗着那些银丝。她能感觉到琴弦在颤抖,在挣扎,在试图抵抗。
但那些音符太强大了。
它们包含了三百年的痛苦,三百年的绝望,三百年的等待。
它们是她自己的声音。
恶灵在尖叫,黑烟在空中乱窜:“不可能!你怎么会——”
陈小雅没有理它。
她继续唱,把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都化作音符,从体内挤出来。
琴弦开始断裂。
一根,两根,三根。
每断一根,她的身体就轻松一分,血液就流得更快。但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活着的意义。
不是作为祭品,不是作为容器,而是作为自己。
“我会杀了你!”恶灵的声音变得尖锐,“我会找到你,不论你转世多少次——”
“你不会。”陈小雅睁开眼,看着它,“因为这一次,我不再是司琴了。我是陈小雅。我是我自己的名字。”
话音落下,最后一根琴弦断裂。
恶灵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黑烟四散,化作无数碎片消散在空气中。
房间安静下来。
陈小雅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血液从断指处流出,在身下汇成暗红的湖泊。
她感觉不到疼了。
“小雅。”那声音还在脑中,“你没事了。”
“我可能要死了。”她说。
“你不会。”声音说,“因为你还欠我一个东西。”
“什么?”
“活着。”
陈小雅笑了。
笑声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我试试。”她说。
然后她闭上眼。
黑暗中,她听见脚步声。
很轻,很稳,像穿着皮鞋踩在木地板上。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身边。
“你还不能死。”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因为真正的好戏,还没开始呢。”
陈小雅想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她感觉有人弯下腰,在她耳边低语:“你忘了你六岁前的名字,但你还忘了一件事。”
“什么?”
“乐陵观开山祖师,除了被封印的恶灵,还封印了另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的父亲。”
陈小雅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张脸。
没有五官的脸。
夜魇。
“你——”她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发不出声音。
“别怕。”夜魇说,“我不会杀你。因为你是祭品,是钥匙,是打开最后那扇门的唯一工具。”
他伸出手,按在陈小雅的眉心。
“睡吧。”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
陈小雅最后的意识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个童年名字,到底是谁给她取的?而那个所谓的父亲,又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