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耳里像被人楔进一根烧红的铁钉,一寸寸往里拧。
陈小雅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血从额角淌进左眼。她趴在地上,掌心摁着的石板冰凉刺骨——不是琴房的地砖,是某种粗糙的、带着湿气的黑石。
她撑起身体。
前方三米处,夜魇正拖着古琴向一道裂缝滑行。那道裂缝悬在半空,边缘像被撕开的伤口,渗出漆黑雾气。古琴横躺着,琴弦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在哭泣。
“不——”
陈小雅扑出去。膝盖撞上地面,痛感像电流窜过脊柱。她伸手,指尖擦过琴尾的流苏,滑脱了。
夜魇没有回头。它的身体是一团流动的暗影,双臂化作无数细长的黑色触须,缠绕着琴身,一点一点往裂缝里拖拽。裂缝边缘的雾气触碰到古琴,琴弦便剧烈震颤,发出类似骨骼碎裂的声响。
古琴在反抗。
陈小雅爬起身,眼前一阵阵发黑。她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她捏碎了自己的心脏,想终结祭曲。可心脏碎了,她还活着,活着,却感觉胸腔里空了一块,像被挖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她低头看胸口。衣服完好,皮肤上没有任何伤痕。
“祭曲没有结束。”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虚弱,带着讽刺的笑意,“你只是暂停了它。”
厉寒。
陈小雅猛地回头。厉寒靠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身形半透明,像一团随时会散去的烟雾。他的脸比上次更模糊了,五官像是被水浸泡过的墨迹,正在缓慢融化。
“你……”陈小雅的声音嘶哑,“你怎么还活着?”
“我早就死了。”厉寒扯了扯嘴角,“我只是……被琴弦拴住的残影。琴在,我在。琴毁,我散。”
他抬起手,指向裂缝方向:“但你如果让它把琴拖进去,不只是我,你,你认识的所有人,都会被抹掉。夜魇要的不是琴,是琴腹里那个东西。”
古老怪物。
陈小雅的记忆碎片拼凑起来——她震碎琴腹封印时,看到的那些蠕动的东西,那些比她认知中所有恐惧加起来都更可怕的、古老的、贪婪的存在。
“它不能出来。”她咬牙。
“那你得做点什么。”厉寒的残影又淡了一分,“比如,别让那把琴被拖走。”
裂缝已经吞噬了古琴的一半。琴身没入黑暗的部分正在扭曲变形,木质发出被挤压的呻吟。夜魇的触须缠得更紧,像一条条黑蛇,勒进琴腹的缝隙里。
陈小雅盯着古琴。
她手边没有琴。她没有任何乐器。她唯一拥有的,是脑子里残留的那些旋律——司琴的记忆碎片,被古琴强行灌入她脑海的音符,那些她根本不懂、却刻在灵魂里的诡异音律。
她闭上左眼。右耳里,血还在往外渗。她听到了一种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传来的心跳。
那是古琴的回应。
她张开嘴,开始哼唱。
第一个音符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她感到右耳深处有什么东西撕裂了。像是鼓膜被针尖刺穿,疼痛像火烧一样蔓延到半张脸。她听到的不是自己的声音,而是一些更古老的、不属于人类的振动频率。
古琴的琴弦猛地绷紧。
夜魇的身体停顿了一瞬。
陈小雅继续哼唱。第二个音符,右耳的听力像被利刃切断,耳边只剩一片尖锐的耳鸣。血从耳道里涌出来,滴落在黑石地面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像开水浇在冷铁上。
她听不见自己在唱什么了。
但她能感觉到。那些音符像一根根无形的丝线,从她喉咙里延展出去,缠绕住古琴的琴弦。每一次振动,都牵引着她右耳里残存的神经纤维,疼痛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
夜魇转过身。
那张无面的脸对准了她。没有眼睛,没有嘴巴,但陈小雅知道它在看自己,在打量她,在评估她还能撑多久。
“你的祭曲只进行了一半。”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温柔,诡异,像母亲在耳边的低语,“强行中断,会毁掉你。”
是琴里的那个女人。
不,是那个自称“陈小雅”的存在。
“闭嘴。”陈小雅咬牙,第三个音符从喉咙里爆发出来。
右耳里有什么东西嘣地断了。
她听不见了。左耳还能听到一些声音,但右耳彻底陷入死寂,像有人在她脑海一侧关掉了整个世界的声音开关。疼痛反而减轻了,变成一种麻木的、钝钝的压迫感。
古琴猛地从裂缝里退出一截。
夜魇的触须绷紧,像是被什么力量拉扯住了。它发出一种低沉的、类似弦乐器颤动的鸣响,裂缝边缘的雾气开始翻滚,像被搅动的水面。
陈小雅的嘴唇在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唱什么。那些音符像是自己从她记忆深处爬出来的,带着血腥味和腐烂的气息。她能感觉到胸腔里的空腔在共振,像一把被敲击的空心鼓。
第四个音符。
她的左耳也开始刺痛了。
“你在用自己的听力换抵抗。”厉寒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每唱一声,你失去一部分。琴在被拖回来,但你的耳朵——”
“不重要。”陈小雅打断他,声音沙哑。
第五个音符。
她感到左耳的听力开始模糊,像是被一层纱布蒙住了。周围的声音变得遥远,失真,像隔着厚重的墙壁听外面的动静。
古琴又退出一截。琴弦震动得更剧烈了,发出类似求救的锐响。夜魇的触须开始痉挛,黑色雾气从裂缝里涌出来,缠绕住古琴,试图重新将它拖回去。
陈小雅继续唱。
她不知道自己在唱什么,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琴就被拖进去,那个古老的东西就会出来。她不知道那东西出来后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定比死更可怕。
第六个音符。
左耳里有什么东西像玻璃一样碎裂了。
她的世界陷入半聋。
周围的声音像是被压缩成一个点,从遥远的隧道尽头传来。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像一面被敲击的破鼓。她还能听到古琴的琴弦震动,但那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模糊,失真,几乎难以辨认。
古琴从裂缝里完全退出来了。
夜魇的身体开始颤抖。那些黑色的触须从琴身上剥离,像被烧焦的纸片,一片片碎裂,飘散在空气中。裂缝开始收缩,边缘的雾气像是被抽走了生命力,逐渐稀薄。
陈小雅的嘴还在动。
她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发出声音。她已经听不到自己了。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夜魇的脸开始扭曲。
那张原本空无一物的面庞上,浮现出一道道裂纹,像干涸的土地。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你以为你赢了?”夜魇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不再温柔,而是尖锐,像用指甲刮玻璃,“你只是延缓了结局。琴里的东西已经醒了。”
陈小雅停下哼唱。
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但能感觉到喉咙里残存的振动。她喘息着,口腔里满是血腥味,舌头上粘着一些咸涩的液体——是血,从耳朵里流进去的血。
古琴横躺在她面前三米处。
琴身上布满了裂纹,像是一件被摔碎的瓷器,勉强拼凑在一起。琴弦上沾着黑色的液体,正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她伸手,指尖触到琴身。
冰冷。
像触摸一块封存千年的寒冰。
“别碰它。”厉寒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像一缕即将散去的风。
陈小雅抬起头。厉寒的残影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像是光线折射产生的幻影。
“它已经和你绑定了。”厉寒说,“你唱的每一个音符,都是祭曲的一部分。你以为你在救自己,其实你在给它力量。”
“什么?”陈小雅张了张嘴。
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出声。
“祭曲不是让古琴复活。”厉寒的声音越来越远,“是让它找个新的身体。你,就是它的新琴身。”
陈小雅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的掌心,开始出现裂纹。
那不是皮肤上的伤口,而是像古琴琴身上的那些裂缝一样,细密的、纵横交错的线纹。它们沿着她的掌纹蔓延,像有生命一样,缓慢地爬向手腕、小臂。
“不——”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古琴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琴弦一根根崩断。
第一根,发出尖锐的金属声,像是有人在耳边敲击一把铁尺。
第二根,声音嘶哑,像是撕裂的布匹。
第三根,低沉,像远方的雷鸣。
陈小雅感到胸腔里那个空腔在共鸣,每断一根弦,她的心脏就猛地收缩一下,像是被无形的拳头攥紧。
第四根。
第五根。
第六根。
第七根。
最后一根弦崩断时,琴身彻底碎裂。
木材像被炸药炸开一样四散飞溅,砸在墙壁上、地面、陈小雅身上。她本能地抬手挡住脸,木屑划破她的前臂,血渗出来,染红了衣袖。
琴碎了。
祭曲终结了?
她放下手臂,看向琴身碎裂的地方。那里只剩下一堆残破的木片,和一些零散的黑色的、油亮的碎片——像是琴腹里曾经包裹着的什么东西。
然后她听到了。
一个声音。
从那些碎片里传来,像是有人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吐出一口浊气,然后——
“小雅。”
那个声音喊出了她的名字。
陈小雅愣住了。
那是她从未听过的声音。不是厉寒,不是夜魇,不是琴里的那个女人。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沧桑。
但让她僵住的,不是声音本身。
而是他喊的那个名字。
不是“陈小雅”。
是“小雅”。
是只有她最亲近的人才会用的称呼——她母亲,她父亲,她早已过世的奶奶。
“小雅,你长大了。”
那个声音继续说。从碎片堆里,一团暗影缓缓升起,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没有脸,没有四肢,只是一团人形的黑影,像是在火光投射下扭曲的剪影。
陈小雅盯着它。
她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那个声音,那种语气,那种喊她名字的方式——
她认识这个人。
不。
她曾经认识这个人。
但她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的脸。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你是谁?”
黑影没有回答。它缓缓伸出一只模糊的手,指向陈小雅的身后。
她回头。
那里空无一物。
但当她转回头时,黑影已经不见了。碎片堆里只剩下一片安静,那些黑色的碎片开始慢慢融化,变成一滩粘稠的液体,渗入地面的裂缝。
“你忘了。”一个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陈小雅猛地转身。
没有人在。
“你忘了你的名字。”
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包裹住她。她认出来了,那是她自己的声音,是她小时候的声音,稚嫩,清脆,带着一点奶音。
“你叫小雅。”
她蹲下身,抱住头,用力闭上眼。
“你叫小雅,你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你被遗弃在——”
“够了!”
陈小雅睁开眼,吼出声。
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但能感觉到声带在振动,能感觉到胸腔里那个空腔在共鸣。碎片堆里,那些融化的液体突然沸腾起来,像烧开的水,冒出气泡。
气泡破裂时,每一个都发出一声尖叫。
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有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咒骂,有的在祈祷。它们混合成一个巨大的、嘈杂的、令人窒息的声浪,冲击着她的耳膜。
她已经听不到了。
但她能感觉到。
那些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来的,而是直接在她脑子里炸开,像一颗颗炸弹,把她的意识炸得粉碎。
她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她的右耳已经彻底失聪。左耳里,那些声音像千刀万剐,把她的神经一根根切断。
“你忘了。”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这次是司琴的声音,冷静,淡漠,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忘了你是谁。”
“你忘了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你忘了他。”
陈小雅抬起头,泪水和血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谁?”她问。
“你忘了那个送你古琴的人。”
司琴的声音顿了顿,然后说:
“你忘了你父亲的死。”
话音刚落,碎片堆里的液体猛地炸开,溅了她一身。那些粘稠的黑色液体沾到皮肤上,像活物一样蠕动,顺着她的毛孔钻进去。陈小雅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灼烧感,从指尖蔓延到心脏。
她的记忆开始崩塌。
那些她以为牢不可破的画面——母亲的笑脸,奶奶的拥抱,琴房里的阳光——像被风吹散的沙画,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漆黑的、腐烂的真相。
她记起来了。
那个送她古琴的人。
那个她一直以为是她父亲的人。
他从来没有送过她任何东西。
因为在她七岁那年,他就死了。
死在她面前。
死在——
“够了!”陈小雅嘶吼着,指甲嵌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滴落。
但记忆没有停下。
它像潮水一样涌来,把她淹没在冰冷的水底。她看到那个男人的脸,模糊的,像被水浸泡过的照片。她看到他倒在血泊里,手里握着一把琴弦,嘴里念叨着她的名字。
“小雅……跑……”
“跑!”
陈小雅猛地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站在碎片堆里,双手沾满了黑色的液体。那些液体正在凝固,像一层薄膜,覆盖在她的皮肤上,缓缓收紧。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裂纹已经蔓延到手腕,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她的身体正在变成琴身。
“祭曲没有结束。”司琴的声音从她体内传来,“它只是换了形式。”
陈小雅抬起头,看向裂缝的方向。
那里已经空了。
但裂缝没有消失。
它还在那里,悬在半空,边缘的雾气越来越浓,像一只睁开的眼睛,盯着她。
然后,从裂缝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古老的呼吸。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