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腹的呼吸声像贴着耳膜喷出来的。
陈小雅右手五指炸开血花,十根琴弦同时勒进指骨,把整只手死死按向琴面。那股力量来自琴腹深处——古老、沉重、带着腐烂了不知多少年的贪婪。
“弹!”
声音从她喉咙里自己钻出来,尖细、陌生,像有另一个女人正趴在她声带上说话。
右手已经不听使唤了。十根手指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在琴弦上疯狂拨动。陈小雅左手扣住琴沿想抽身,指甲翻卷,血顺着琴面淌进音孔。琴腹里传出吮吸声——那东西在喝。
《破妄音》的旋律从她指尖迸出,根本不是她脑子里的谱子。音符尖锐刺耳,像几十只指甲同时刮黑板,震得屋梁落灰。古琴共鸣箱发出金属般的嗡鸣,三道裂纹从雁足处蔓延到龙池,漆面炸开蛛网状的碎纹。
陈小雅的左耳“嗡”一声,世界安静了一半。
她知道自己又丢了一只耳朵。但疼痛还没传导到大脑,右耳的鼓膜就感受到更恐怖的震动——琴腹里那东西在笑。
“镇魂引……镇魂引……”女人声音从她自己嘴里飘出来,舌头像蛇一样在口腔里扭动,“第三十七段,地煞变……”
厉寒站在三米外,双臂被夜魇的黑雾缠住,却笑得比鬼还难看:“听见了吗,陈小雅?她在替你读谱。你根本记不住《镇魂引》的全部,因为那首曲子不是给人弹的——是给人献祭的!”
陈小雅想咬断舌头。
牙齿刚碰到舌面,一股腥甜从喉头涌上来,舌尖上的痛觉被某种力量强行压下。她发现自己连自杀都做不到——那女人控制着她的身体,连痛觉神经都接管了。
十根手指在琴弦上越弹越快,指甲飞溅,血肉模糊。琴面上铺满细碎的血肉末,如同被绞肉机碾过的生肉。旋律却越来越清晰,每一个音符都在空中凝成黑红色的光点,绕着陈小雅旋转,像一群饥饿的萤火虫。
第三十七段。
地煞变。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乐陵观的地下密室,七盏油灯围着一具白骨,白骨的手按在一张古琴上,琴弦是黑色的,琴面上刻满咒文。白骨的嘴巴张到极致,下颌骨脱臼,黑洞洞的喉咙里爬出一只婴儿的手。
那不是记忆。
那是司琴临死前看到的画面。
“你该死……”陈小雅的牙齿咬得咯咯响,血沫从嘴角溢出,“司琴是被你们活活炼进琴里的!”
厉寒歪了歪头,颈骨发出咔嚓声:“你终于看到了?那女人是我们最满意的作品。她的怨气养了这张琴整整四十年,直到那晚……”他舔了舔嘴唇,目光落在琴腹上,“直到她临死前反悔,用自己的血在琴腹里刻了封印,把我们祖师爷封在里面。”
陈小雅的右手突然停了。
不是她停的。
是琴弦自己断了。
第一根弦崩断,弹起的弦丝划开她的脸颊,伤口深可见骨。血珠顺着下巴滴在琴面上,被音孔吸进去,发出婴儿吮奶的声音。
“祖师爷饿了。”夜魇的无面头颅转向古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恐惧,“他饿了太久了。”
第二根弦崩断。
陈小雅的右手虎口炸开,鲜血喷溅。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右耳失聪,左耳也只剩下一半听力,整个世界的音量都被调低了。她能听到的,只有琴腹里越来越响的呼吸声。
“你在帮它……”陈小雅盯着自己的手,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们都在帮它……你们想让我弹碎封印?”
厉寒没有回答。
但他的笑容在扩大。
第三根弦崩断,第四根,第五根——琴弦一根接一根炸开,每崩断一根,琴腹上就多出一道裂缝。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带着浓烈的尸臭味,像腐烂了百年的尸体终于被挖出地面。
陈小雅的身体开始自主反抗。
左手突然抬起,五指成爪,狠狠抓向自己的脸——她要在最后一根弦崩断前毁掉自己的脸,毁掉这具身体。指甲陷进皮肤,撕开三道血槽,但右手立刻抓住左手手腕,往反方向一拧。
咔嚓。
左手腕骨脱臼。
陈小雅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她咬紧牙关,用脱臼的左手继续抓向琴面——手指碰到琴弦的一瞬间,指尖的皮肉被电流般的力量炸开,露出森森白骨。
“别挣扎了。”女人声音从她嘴里吐出,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你的身体迟早是我的。现在给祖师爷开门,你还能少受点罪。”
陈小雅猛地抬头,右眼瞳孔缩成针尖。
她看到了。
琴腹的裂缝里,一只眼睛正看着她。
那不是人的眼睛。眼白是暗红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像猫,又像蛇。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密密麻麻,像一窝正在孵化的虫卵。
“祖师爷醒了。”夜魇跪下来,无面的头颅低垂,“七十年了……他终于醒了。”
厉寒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那只眼睛,身体开始发抖。不是激动,是恐惧——像老鼠看见猫,像兔子看见鹰,像所有猎物在捕食者面前本能的战栗。
“不……”厉寒后退一步,“不该现在……封印还没完全碎……”
“你要献祭的是你自己。”陈小雅突然笑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口血牙,“厉寒,你太贪婪了。你以为自己是在利用祖师爷复活?你错了——你只是我给他准备的最后一道菜。”
厉寒的脸彻底白了。
他猛地转身想跑,双脚刚迈出一步,脚下就踩空了。地板裂开一道缝,暗红色的黏液从裂缝里涌出来,缠住他的脚踝,把他往地下拖。
“不!不!我还有最后一章!心脏献祭还没完成!陈小雅——”厉寒的声音变了调,双手在空中乱抓,“救我!她知道怎么封印祖师爷!只有我知道!只有——”
话断了。
他被拖进裂缝,像被吞进喉咙里的食物,连惨叫都被闷在地底。裂缝在他消失后迅速合拢,地板恢复原状,连一丝血迹都没留下。
夜魇站起身,无面的头颅转向陈小雅。
“你还要继续。”它的声音平静,不带任何情绪,“最后一根弦,弹断它。”
陈小雅摇头。
她动不了。
身体被女人控制着,右手按在最后一根琴弦上,手指已经没了皮肉,只剩白骨。骨节在琴弦上滑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死人用指甲刮棺材板。
“我不会弹。”陈小雅用尽全身力气咬住下唇,血顺着下巴淌进衣领,“你杀了我也不会弹。”
“我不需要你弹。”女人声音从她嘴里钻出来,带着笑意,“你只需要看着——看着我用你的身体,给祖师爷开门。”
最后那根弦开始震动。
不是手指拨动的,是琴腹里那东西在吸——它吸着空气,吸着光,吸着房间里所有的声音。琴弦被那股吸力拉紧,拉长,拉到极限。
弦上出现裂纹。
琴面炸开。
整个古琴的共鸣箱从中间裂成两半,像一颗被劈开的头颅。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喷涌而出,照得整间屋子如同血池。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爬行,在从琴腹里往外挤。
陈小雅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右耳彻底没了听力,左耳也只剩下微弱的声音。能看到的画面越来越窄,像镜头在慢慢变暗。但她还是看到了——
琴腹里爬出一个人。
不是完整的人。
是一张皮。
一张完整的人皮,从头顶到脚底,没有一丝破损,像被活活剥下来的。人皮贴在地面上,四肢着地,皮肤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咒文,每一个字都在发光,像烧红的烙铁。
人皮抬起头。
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但陈小雅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那种视线穿透她的颅骨,直接落在她的意识深处,像一只手,正在翻她的记忆。
“这张皮……”女人声音从她嘴里飘出来,带着怀念,“是我的。”
人皮的身体开始膨胀。
皮肤底下鼓起无数包块,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走。包块越鼓越大,把皮肤撑到半透明,能看到里面是黑色的、粘稠的液体。液体在皮肤下流动,汇聚,凝固,渐渐勾勒出肌肉和骨骼的形状。
它正在用人皮重塑身体。
“你还有机会。”夜魇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趁它还没完全成形,用《镇魂引》的最后一章——”
“我不会!”陈小雅吼出来,喉咙里涌出血沫,“我不会!那是用我心脏献祭的曲子!我不会——”
“没人让你献祭。”夜魇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情绪,是愤怒,“最后一章不是献祭!是封印!是司琴藏在你意识里的封印!”
陈小雅的脑子“嗡”一声。
司琴?
她拼命回忆,脑子里却一团浆糊。司琴给她留过什么?在哪儿?什么时候?她什么都没想起来,只看到人皮已经膨胀到两米高,皮肤下的黑色液体正在凝聚出内脏的轮廓。
心脏。
肝脏。
肺。
一根根肋骨从液体里凝结出来,撑开皮肤,像笼子一样把内脏锁在里面。人皮的脸部也开始变化——眼眶的位置出现凹陷,鼻梁隆起,嘴唇的形状浮现。
它在长脸。
在长成它原来的样子。
“来不及了。”女人声音在陈小雅脑海里大笑,“祖师爷要出世了!你什么都阻止不了!”
话音刚落,古琴的残骸突然剧烈震动。
琴腹里传出婴儿的哭声——不是一只,而是一群。几十只婴儿同时啼哭,声音尖锐刺耳,像刀子一样捅进陈小雅仅存的听力。她双手捂住耳朵,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左耳的鼓膜也在震裂的边缘。
然后她看到了一样东西。
琴腹的裂缝里,露出一段琴弦。
不是普通的琴弦,是银色的,泛着冷光,像月光凝成的线。琴弦上刻着细小的字,密密麻麻,每一个字都在发光,像活着的符文。
“司琴的封印根本不是镇魂引。”陈小雅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弱,“她的封印是把祖师爷的魂皮剥下来,封在琴腹里……那根弦,才是真正的封印。”
夜魇的黑色身影猛地扭向琴腹:“快!弹断它!”
陈小雅咬着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白骨的右手伸向那段银弦。
指尖碰到银弦的一瞬间,一股电流般的力量窜进她的身体,直冲大脑。她脑子里轰然炸开,无数画面碎片涌入——司琴临死前的画面,乐陵观密室里的画面,七盏油灯,一具白骨,一只婴儿的手。
还有一句话。
“最后一章不是献祭,是重生。”
陈小雅猛地明白了。
她不是被选中献祭的祭品,她是被选中传承的继承人。司琴用最后一丝意识,把封印的力量藏在她体内的血管里,藏在她的骨髓里,只等这一刻激活。
银弦在她指尖震动。
那些刻在弦上的符文从琴弦上剥落,像萤火虫一样飞起来,钻进她的皮肤,钻进她的血管,钻进她的骨头里。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在沸腾,在燃烧,在变成另一种东西。
人皮的身体猛地僵住。
它感觉到了威胁。
“不——”女人声音尖啸,“你不能!你的身体是我的!我的!”
陈小雅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睛,把最后一点意识凝聚在右手的指尖上,然后狠狠一弹。
银弦断了。
琴腹里的婴儿哭声戛然而止。人皮的身体开始龟裂,皮肤表面出现无数细密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黑色液体从裂口里涌出来,带着浓烈的尸臭,在地面上蔓延,像一条条黑色的蛇。
夜魇跪下来。
它的无面头颅第一次有了表情——是恐惧。
“你做了什么?”
陈小雅睁开眼睛。
她的右眼已经看不清了,左眼也蒙上一层血色。但她还是看到了——银弦断掉的一瞬间,琴腹深处那只看她的眼睛,闭上了。
不是死了。
是正在苏醒。
“你不是弹碎了封印,”夜魇的声音在发抖,“你是激活了真正的封印……祖师爷的魂皮只是封印的第一层,下面那层……你把它解开了。”
陈小雅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弯下腰,呕出一大口黑血。
血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细小的。
白色的。
像蛆。
她盯着那些虫子在血里翻滚,脑子里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司琴留给她的封印,根本不是为了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