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第七弦崩断的瞬间,琴音化作一声刺耳的惨叫,在琴房里回荡。
陈小雅低头看着指尖,一滴血珠坠落在琴面上,瞬间被古木吸收。断裂的琴弦没有垂落,而是像活物般蠕动,自行续接——新的琴弦不是丝线,而是她凝固的血液凝成的暗红色细线,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不……”
她想要抽手,身体却像被钉在琴凳上,每一寸肌肉都在抗拒。右臂的血色乐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穿过肘关节,沿着大臂爬向肩头。每爬一寸,皮肉下便传来细密的刺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在经络里穿行,搅动骨髓。
窗外,夜魇的无面轮廓贴在玻璃上,像一层融化的蜡,在月光下缓缓流淌。它的身体微微起伏,似乎在呼吸。
“继续。”女人声音从琴腹深处飘出,温柔得像母亲哄睡婴儿,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这曲子叫《破妄音》,专破幻象。你不想看清真相吗?”
陈小雅的牙齿咬住下唇,咬出血来。“什么真相?”
“你是谁,他们是谁,我又是谁。”
琴弦自行震颤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声音直接传入颅骨,震得她眼前发黑,耳膜嗡嗡作响。右臂上的血色乐谱开始发光,每一个音符都像烙铁烫在皮肤上,滋滋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
陈小雅疼得弓起身体,额头的汗水滴落在琴面上,瞬间蒸发成白气。
“弹下去!”女人声音骤然尖锐,刺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你不弹,那些东西就要进来了!”
琴房的墙壁开始渗出水渍。
黑色的水从墙缝里挤出,沿着墙纸的纹路向下流淌,像眼泪一样滴落。水渍中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人脸——有林风的,有女学生的,有古琴原主的,还有更多她不认识的。那些人脸张着嘴,无声地呐喊,嘴巴裂开到耳根,露出黑洞洞的喉咙。
陈小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然后她抬起左手,按住琴弦。
嗡——
第一声响起,整个空间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涟漪。墙上的水渍剧烈波动,人脸被震得扭曲变形,发出尖锐的嘶叫,像指甲划过黑板。
陈小雅咬着牙,右手也跟着落下。
双弦齐鸣,音波如刀。
血色乐谱从她右臂上剥离,化作实质性的音符飘浮在空中。那些音符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块,随着琴音的节奏跳动、旋转、扩散,在空中画出一道道诡异的轨迹。
墙上的水渍急速褪去,人脸被撕成碎片,消散在空气中。
但左耳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像有什么东西在耳道里炸开,陈小雅的身体猛地一颤,差点弹错音。她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左耳流出,沿着脖子滴落,滑进衣领。
是血。
左耳失聪了。
她听不到左半边的声音了,所有声音都变得空洞、遥远,像隔着一层水。耳鸣声嗡嗡作响,盖过了琴音,像一万只苍蝇在脑子里乱撞。
“继续!”女人声音在催促,带着一丝兴奋,“代价才刚开始!”
陈小雅没有停下。
她知道不能停。
琴音在空气中震荡,那些飘浮的血色音符开始组合,形成一道复杂的图案——六芒星、符文、还有她看不懂的古老文字。图案旋转着,向窗外飞去,撞在夜魇身上。
夜魇的身体像被灼烧,冒起白烟,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焦臭。
无面人影后退一步,但随即又贴上来。它的手穿过玻璃,伸进琴房,五指张开,对准陈小雅。玻璃碎裂,碎片飞溅,在月光下闪烁。
一股无形的力量勒住她的脖子。
陈小雅喘不过气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手指却还在琴弦上机械地拨动。琴音变得嘶哑、刺耳,像受伤野兽的哀嚎,在琴房里回荡。
“弹快一点!”女人声音变得急切,带着一丝恐惧,“它在召唤恶灵!”
话音刚落,琴房里温度骤降。
陈小雅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能看到自己手臂上的汗毛根根竖起。她看到夜魇身后浮现出更多的影子——有厉寒的,有第三张脸的,还有一个更古老、更庞大的轮廓。
那轮廓像一座山,压在夜魇身后,占据了半个天空。
它的眼睛是两团幽绿的火,在黑暗中燃烧,像两盏鬼灯。
陈小雅心脏狂跳,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加速。琴音变得急促、尖锐,像暴风雨中的雷鸣。血色音符在空中疯狂旋转,形成一道漩涡,带着呼啸的风声。
漩涡的中心对准了那古老轮廓。
“破!”陈小雅用尽全身力气,左手叩弦,右手扫弦。
一声巨响。
所有幻象同时炸裂。
墙壁上的水渍消失,人脸消散,夜魇后退十几步,身体被震得扭曲变形,像一团被揉皱的纸。那古老轮廓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缓缓隐去,留下一道淡淡的绿光。
琴房恢复了平静。
只剩陈小雅坐在琴凳上,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左耳还在流血,右臂的血色乐谱已经蔓延到肩膀,离锁骨只差三寸。她能感觉到那乐谱在蠕动,像活物一样,想要钻入她的心脏,在皮肤下拱起一道道细小的凸起。
“你做得很好。”女人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满足,“《破妄音》你已经掌握了七成。”
陈小雅盯着琴面,声音嘶哑。“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
“胡说!”
“我没有胡说。”女人声音变得忧伤,带着一丝叹息,“你体内封印着一部分我,当你弹奏古琴时,封印就会松动。你以为你是陈小雅?不,你只是我的一缕分魂。”
陈小雅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颤抖。琴面上的倒影里,她的脸变了——眉心的朱砂痣变成了黑色,瞳孔里有血色在翻涌,像两团血雾。
那不是她。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声音颤抖。
“可能。”女人声音说,带着一丝笑意,“你选择了相信。”
琴房里突然响起另一个声音。
是笑声。
冷漠的、讥讽的笑声,像寒冬的风刮过骨头。
厉寒从墙角走出,身上的长袍破破烂烂,脸上沾满血污。他的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眼白,像两个黑洞,深不见底。
“司琴,你的谎言还是这么拙劣。”厉寒说,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她根本不是你的一缕分魂,她只是你的容器。”
女人声音沉默了。
陈小雅看看厉寒,又看看琴面,瞳孔收缩。“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司琴想要夺舍你。”厉寒走近,每一步都留下黑色的脚印,在木地板上印出一个个焦痕,“她教你《破妄音》,不是为了让你看清真相,而是为了让你的身体适应她的力量。当你的身体彻底被改造,她就会占据你。”
陈小雅脸色煞白,嘴唇颤抖。
厉寒冷笑。“你以为她为什么帮你对抗我?因为她需要你活着。但你死了更好,反正我只需要你的心脏,身体可以留给你。”
“闭嘴!”女人声音尖啸,像指甲划过玻璃。
琴弦自行震动,一道道音波射向厉寒。厉寒不闪不避,任由音波穿体而过。他的身体像烟雾一样散开又凝聚,发出嗤嗤的声响。
“没用的。”厉寒说,声音里带着不屑,“我是以琴为躯,以怨为魂。你伤不了我。”
他转头看向陈小雅,黑色的眼睛里闪着寒光。“你刚才弹的《破妄音》,其实是我的祭曲。每弹一遍,我的力量就恢复一分。现在你已经帮我完成了七成,只差最后一章。”
陈小雅的手僵在琴弦上,指尖冰凉。
她明白了。
从头到尾,她都被利用了。
司琴想夺舍她,厉寒想献祭她。两个恶灵都在等着她弹完最后一章。
“那我不弹了。”陈小雅说,声音里带着决绝。
“你不得不弹。”厉寒微笑,露出森白的牙齿,“你的左耳已经失聪,接下来会失去右耳,然后是视觉、嗅觉、味觉、触觉。你以为《破妄音》的代价只是失聪?不,它的代价是你的五感。每弹一次,失去一种感觉,直到你彻底变成一个没有感官的容器。”
陈小雅心脏一紧,像被一只手攥住。
她摸向左耳,指尖沾满了血,黏糊糊的。
“司琴要你的身体,我要你的心脏,我们各取所需。”厉寒摊开手,掌心浮现一团黑气,“但你可以选择。要么让我取走心脏,以死解脱;要么让司琴夺舍你的身体,成为她的傀儡。”
陈小雅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琴面,看着自己的倒影。眉心的黑痣越来越深,像一滴墨汁滴入清水,瞳孔里的血色越来越浓,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那确实不像她。
“选一个吧。”厉寒说,声音里带着催促,“时间不多了。”
琴腹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叹息。
那叹息很轻,很低沉,像是从地底发出的。琴弦剧烈抖动,琴身开始龟裂,一道道裂纹从琴腹向四周扩散,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厉寒脸色大变。“不可能!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女人声音也颤抖起来,带着恐惧。“祖师……”
咔嚓。
琴腹裂开了。
一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来。
那只手很老,皮肤像枯树皮,布满皱纹和老人斑,指甲是黑色的,又长又尖,像十把匕首。它抓住琴面的边缘,用力一扯,琴身彻底碎裂,木屑飞溅。
一个身影从碎裂的古琴中爬出。
那是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一个人。
他佝偻着背,身上裹着破烂的道袍,头发灰白凌乱,遮住了脸。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是两团幽绿的火,和刚才古老轮廓的眼睛一模一样,在黑暗中燃烧。
“乐陵观开山祖师……”厉寒后退一步,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恐惧,“你不是被我封印了吗?”
“封印?”那古老身影发出一声沙哑的笑,像砂纸摩擦,“你那种程度的封印,困不住我。我只是在等一个契机。”
他转头看向陈小雅,幽绿的眼睛里闪着光。“你弹的《破妄音》,帮我解开了封印。谢谢。”
陈小雅想要逃跑,身体却动弹不得,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
那古老身影走近,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她的头。手指冰凉,像死人的手。“你体内有司琴的魂,有厉寒的怨,还有我的血。你是完美的容器。”
“不……”陈小雅挣扎着,身体却纹丝不动。
“别怕。”古老身影微笑,露出一口黄牙,“我不会夺舍你。我只想借用你的身体,去杀一个人。”
“谁?”
“夜魇的师父。”
陈小雅愣住了。
厉寒也愣住了。“你疯了?那个怪物早就死了!”
“死了?”古老身影大笑,笑声在琴房里回荡,“他要是真的死了,夜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要是真的死了,我怎么会选择这个时候醒来?”
他转身看向窗外。
夜魇还站在那里,无面轮廓在月光下颤抖,像一片落叶。
“告诉你的师父,我醒了。”古老身影说,声音里带着杀意,“让他等着,我会去找他的。”
夜魇没有应答,只是缓缓后退,消失在黑暗中,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古老身影收回目光,看着陈小雅。“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让我借用你的身体,去完成我的复仇;二是拒绝我,然后看着厉寒和司琴瓜分你。”
陈小雅咬着牙,嘴唇渗出血珠。“第三个选择呢?”
“没有第三个选择。”
“那就去死。”
陈小雅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一掌拍在碎裂的琴面上。
琴弦崩断,琴身炸裂,木屑四溅。
古老身影被震得后退一步,发出愤怒的咆哮,幽绿的眼睛里燃起怒火。厉寒和司琴同时发出惨叫,他们的身体开始消散,像烟雾一样扭曲。
但陈小雅也付出了代价。
右臂的血色乐谱突然暴涨,瞬间覆盖了她的半个身体,像一条血蛇缠绕。心脏传来一阵剧痛,像被一只手握住,用力挤压。
她低头看去,看到一个血色的手印浮现在胸前,像烙铁烫出的印记。
那是最后一章。
她被迫弹完了最后一章。